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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二:玄武门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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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

  长安城的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白日里积聚的暑气,此刻非但未曾消散。

  反而与这无边的黑暗混合在一起。

  沉甸甸地压在皇城每一座宫殿的飞檐斗拱之上,也压在每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者的心头。

  承乾殿内,灯火通明。

  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与焦灼。

  李世民已定下决心,如同拉满的硬弓,再无回弦余地。

  然箭在弦上,尚需最精准的指引。

  房玄龄、杜如晦,这两位他最倚重的谋主。

  此刻却不在身边。

  自被父皇下旨逐出秦王府后。

  二人便闭门谢客,踪迹杳然。

  “玄龄、如晦,如今何在?”

  李世民负手立于殿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需要他们的智慧,来完善那虽已决定、却仍显仓促的计划。

  更需要他们站在自己身边,

  这本身便是一种姿态,一种凝聚人心的力量。

  长孙无忌侍立一旁,闻言面露难色。

  迟疑片刻后,方低声道:

  “臣已秘密遣人前往房、杜二位府上传信。”

  “言殿下有要事相商,请其速至。”

  “然……传话人回报,玄龄与如晦皆言:”

  “‘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

  “必坐死,不敢奉教!’”

  “什么?”

  李世民霍然转身,眼中寒光暴射。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着计划可能受阻的焦虑,瞬间冲上头顶。

  “他们……竟敢如此推脱?难道真要背叛于我?!”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连最信任的谋士也畏首畏尾。

  怎能不令他心寒齿冷?

  但旋即,更深一层的思虑压过了怒火。

  房、杜皆是智谋深沉、行事谨慎之人。

  他们此刻的推拒,是真因畏惧圣旨。

  还是……另有隐情?

  是担心自己决心未定,贸然卷入反遭其祸?

  还是觉得胜算渺茫,不愿陪葬?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等。

  也不能容许这两人游离于计划之外。

  他们知道的太多,若不能为己所用,便是隐患。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一旁如铁塔般矗立的尉迟敬德身上。

  这位猛将自得知东宫阴谋后,便如同点燃的炸药。

  时刻准备着撕碎一切敌人。

  “敬德!”

  李世民的声音冷冽如冰。

  “末将在!”

  尉迟敬德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李世民缓缓解下腰间佩剑。

  那是一柄装饰简朴却锋利无匹的百炼长剑,曾随他征战四方。

  他将剑递向尉迟敬德,一字一句道:

  “你持我佩剑,再往房、杜府上。”

  “告诉他们,我意已决。”

  “天翻地覆,就在明朝。”

  “若他们仍有迟疑,不愿来见……”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便以此剑,取他们首级来见!”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欲言又止。

  他深知房、杜二人绝非背主之人。

  如此逼迫,恐伤和气。

  然值此非常之时,殿下用此非常手段。

  或许也是无奈之举。

  尉迟敬德却毫不犹豫,双手接过佩剑,沉声道:

  “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他转身便走,步履带风,仿佛已迫不及待要执行这冷酷的指令。

  “敬德且慢!”

  长孙无忌急唤一声,向李世民拱手道。

  “殿下,玄龄、如晦素来忠谨。”

  “此番推拒,或恐隔墙有耳。”

  “亦或担忧殿下决心未坚。”

  “敬德持剑前往,若言语冲撞,反为不美。”

  “不若……由臣与敬德同往,先以情理动之。”

  “再示以殿下决绝之意与周全之策,或可令其释疑来归。”

  李世民脸色稍缓,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

  “你二人同去,务必说服他们。”

  “告诉他们,我李世民,非是为一人之生死荣辱。”

  “乃是为大唐社稷,为圣祖遗志!”

  “若他们仍自诩为智士,便该知道,何去何从!”

  “遵命!”

  尉迟敬德与长孙无忌匆匆出宫,身影迅速没入长安城浓重的夜色之中。

  马蹄声在空旷的坊间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而急促。

  房玄龄与杜如晦的宅邸,相距不远,皆在崇仁坊内。

  此刻同样是门户紧闭,灯火幽微。

  二人虽被逐出秦王府,勒令归家。

  不得与秦王交通。

  但实则二人皆心系秦王,日夜忧惧。

  东宫阴谋的风声,他们亦有耳闻,深知局势已危如累卵。

  秦王遣人来召,他们岂不知是生死攸关之时?

  然正因如此,才更加谨慎。

  一则,圣旨明令在前。

  若私下谒见秦王之事泄露,便是抗旨大罪,立时便有杀身之祸。

  二则,他们更怕秦王召见。

  只是商议对策,而非真正下定决心,雷霆一击。

  若秦王仍存犹豫,他们贸然前往。

  非但无益,反而可能促使东宫提前发动,或将自身置于险地。

  当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联袂叩门时,房玄龄正在书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长吁短叹。

  杜如晦则在家中庭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闻听是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同至,

  且言有秦王紧要口信,二人心中皆是一凛。

  屏退下人,于密室相见。

  尉迟敬德性急,不等寒暄。

  便将李世民佩剑“哐当”一声置于案上。

  双目圆睁,声如闷雷:

  “秦王已决意诛国贼,清君侧!”

  “特命某与无忌前来,召二位先生即刻入宫,共谋大事!”

  “秦王有言:若二位仍逡巡不前。”

  “有负多年知遇,便以此剑取尔等首级!”

  那冰冷的长剑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杀气森然。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

  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却并无多少恐惧。

  长孙无忌见状,连忙缓和语气,上前一步道:

  “玄龄、如晦,非是秦王不念旧情。”

  “实是形势逼人,间不容发!”

  “王晊密报,太子与齐王已定计于昆明池饯行时扑杀秦王,并欲坑杀敬德等将。”

  “此非虚言,证据确凿!”

  “秦王仁至义尽,今已无退路。”

  “殿下非为一己之私,乃为社稷。”

  “为追随他的将士谋一生路,更为继承圣祖遗志,开创新局!”

  “你二人素称王佐之才,岂不知当此巨变,避无可避?”

  “若秦王事败,你以为太子、齐王会放过你们这些‘秦王旧党’吗?”

  房玄龄抚须,沉声问道:

  “秦王……决心已定?计划如何?”

  “宫中禁军,尤其是玄武门,可有把握?”

  杜如晦亦道:

  “陛下态度如何?若陛下震怒,下令讨伐。”

  “我等岂非成了叛臣?”

  尉迟敬德不耐烦道:

  “秦王既有决心,自有万全之策!”

  “玄武门守将常何等人,早已心向秦王!”

  “陛下那边……”

  他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会意,压低声音:

  “殿下已上密表,弹劾太子、齐王秽乱后宫。”

  “此刻,表章应已送至御前。”

  “明日一早,陛下必召太子、齐王入宫质问。”

  “此正是我等行动之时!只要控制宫门。”

  “迅速解决太子、齐王,届时木已成舟。”

  “陛下……陛下乃聪明之主,当知大势已去。”

  房玄龄与杜如晦再次对视,

  眼中疑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芒。

  他们听懂了。

  秦王不仅决心已定,而且计划周详。

  甚至已经抢先一步,在父皇那里埋下了钉子。

  这已不是冒险一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胜算颇高的雷霆行动!

  “既如此……”

  房玄龄长身而起,整了整衣冠,肃然道:

  “玄龄岂是贪生怕死、负义背主之人?”

  “殿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杜如晦亦起身:

  “如晦愿附骥尾,共图大事!”

  尉迟敬德大喜,一把抓起佩剑:

  “既如此,速随某等入宫!”

  “且慢。”

  长孙无忌拦住,“此刻夜深,四人同行,目标太大。”

  “需掩人耳目。”

  他目光扫过房、杜二人身上的儒生常服。

  “二位可速换方外之人装束,扮作道士,与我先行。”

  “敬德武人风貌显著,可另寻路径,稍迟再至。”

  房玄龄、杜如晦皆称善。

  不多时,二人便换上早已备好的青色道袍。

  戴上混元巾,手持拂尘。

  虽面容难掩儒雅之气,然在夜色中匆匆而行,倒也似模似样。

  长孙无忌亦换上寻常文士便服,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府邸后门。

  融入黑暗,向皇城方向潜行。

  尉迟敬德则收好佩剑,自寻僻静小路。

  绕道赶往承乾殿复命并等候进一步指令。

  就在这暗流汹涌、紧锣密鼓的部署之际,天象似乎也在昭示着剧变。

  是夜,司天监傅奕于观星台上。

  再次观测到太白金星横贯天际,其轨迹明亮异常,划过秦地分野。

  傅奕精于天文占候,见此异象。

  联想到近日长安城诡异的气氛与秦王、太子的激烈争斗,心中悚然。

  他连夜写下密奏,以万分谨慎的措辞禀报:

  “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这份密奏,在天色微明、宫门将开之际。

  与李世民弹劾太子、齐王的表章。

  几乎同时送到了刚刚起身、犹带倦意的李渊面前。

  先是看到世民弹劾建成、元吉淫乱后宫的奏疏。

  李渊已是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涨红,连骂“逆子”、“畜生”。

  正欲发旨召太子、齐王及重臣对质,却又看到了傅奕的密奏。

  “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李渊捏着这份薄薄的绢纸,手指微微颤抖,喃喃念出这几个字。

  满腔的怒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瓢冰水,瞬间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恐惧、悲哀与无奈的情绪。

  他颓然坐倒在御榻上,挥退了左右。

  只留下最贴身的两位老宦官。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拉得很长,很孤独。

  “朕……朕对世民,岂有亏欠?”

  李渊像是在问宦官,又像是在自问。

  “晋阳起兵,他首倡其谋。”

  “扫平群雄,他功居第一。”

  “论功绩,论才能,论德行。”

  “他……他确实配得上这天下共主之位。”

  老宦官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李渊的目光变得迷离而痛苦:

  “可是……他的路,和朕想的不一样。”

  “他太像……太像圣祖了。”

  “不是武功,是那种……那种心思。”

  他艰难地措辞。

  “圣祖留下的那些东西,内阁,分权。”

  “还有那些格物之学……世民不是简单的用。”

  “他是真想照着那个样子,把大唐也变成……”

  “变成另一个季汉……甚至……”

  “把季汉没做到,把圣祖没能做到的,都做了……”

  说到这里,李渊面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君王……不再至高无上。”

  “要与臣子共治,甚至要受那些规矩的约束……”

  “还要让平民百姓都去学那些奇巧之术……”

  “这,这怎么可以?”

  他猛地抓住御榻的扶手,指节发白:

  “朕不敢说啊!朕不能说圣祖不对!”

  “那是李氏的始祖,是定鼎季汉的神人!”

  “说他不对,便是数典忘祖,便是自绝于天下!”

  “可是……朕是皇帝!”

  “皇帝,就应该乾纲独断,就应该君临天下!”

  “世民他……他不懂。”

  “或者,他懂,但他选择了圣祖的路。”

  “而不是……朕的路。”

  这压抑已久的、关乎最根本权力理念的矛盾,

  此刻在这位心力交瘁的老皇帝心中翻腾,却无法对任何人明言。

  对圣祖的敬畏,对自身皇权的执着。

  对儿子才华的欣赏与对其理念的恐惧。

  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所有的挣扎,

  化作一声长长地、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他将傅奕的密奏慢慢放在案上,与李世民那份弹劾奏疏并排。

  然后,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对宦官道:

  “传旨,召太子、齐王即刻入宫。”

  “再召裴寂、萧瑀、陈叔达至两仪殿候驾。”

  他需要当面问清楚,也需要那些重臣在场。

  做一个见证,或者……做一个了断。

  然而,

  宫墙之外,消息的传递永远比正式的旨意更快。

  张婕妤在宫中经营多年,自有耳目。

  李世民弹劾表章的内容,虽然机密。

  但“秽乱后宫”这等骇人听闻的指控,

  还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到了她的耳中。

  她惊得花容失色,深知此事若被坐实,便是灭顶之灾。

  她立刻设法,避开可能被秦王眼线监视的渠道。

  动用了一条极其隐秘的联络线。

  将“秦王已上表弹劾,陛下震怒,恐将召对质”的消息。

  紧急送出了宫墙,直抵东宫。

  此时,李建成与李元吉正在东宫。

  最后一次推敲明日昆明池宴上的细节,

  踌躇满志,以为胜券在握。

  接到张婕妤的密报,二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世民……他竟敢先发制人!”

  李建成又惊又怒,在殿中疾走。

  “他如何得知?莫非……东宫有内奸?!”

  李元吉更是慌乱:

  “大哥,怎么办?”

  “父皇召见,去还是不去?”

  “若去,便是自投罗网。”

  “父皇正在气头上,又有世民那厮谗言,恐对我不利!”

  “若不去了,便是心虚,更坐实了罪名!”

  李建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片刻,眼中凶光闪烁:

  “不能不去!若不去,便是抗旨,父皇更可治罪。”

  “况且,你我早有准备。”

  “东宫与齐王府精兵,随时可动!”

  他看向李元吉,决然道:

  “这样,你即刻回去。”

  “调集府中所有能战之兵,严密戒备。”

  “我亦令东宫卫队整装待发。”

  “我们……假称突发急病,暂不入朝,看看风声再说。”

  “若父皇遣使来问,便说病体沉重,无法起身。”

  “待弄清世民究竟有何凭据,父皇态度如何,再做计较!”

  李元吉觉得有理,点头道:

  “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回去调兵!”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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