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两位皇子暂时分开。
然而,裂痕既已深至如此。
暂时的分离,真能平息那已然沸腾的杀机吗?
仁智宫的夏夜,山风呜咽。
仿佛在低吟着一曲即将到来的、血腥的挽歌。
……
武德七年秋,
李世民率天策府僚属、精锐及半数工坊匠师,浩浩荡荡开赴洛阳。
时值九月,天高云淡,洛水汤汤。
李世民立马天津桥头,望见这座他亲手收复的千古名都。
宫阙巍峨,坊市井然。
与三年前血战后的残破景象已判若云泥。
然他心中并无多少收复旧地的豪情,反如这秋日晴空。
明澈中透着一丝凛冽的凉意。
“长安,我是暂时回不去了。”
他低声对身旁的长孙无忌道。
“但洛阳,或可成为另一个长安——”
“一个属于新学的长安。”
长孙无忌颔首:
“……殿下圣明。”
“洛阳地处中原,水陆通衢,物产丰饶。”
“更兼有殿下昔日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之威德。”
“百姓归心,实乃推行新制之良所。”
李世民不语,目光扫过远处尚在修缮的紫微宫。
那里将是他的大行台尚书令府邸,也是未来新政的中枢。
安顿既定,李世民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首要之事,便是将河东转移来的工坊体系迅速重建、扩张。
洛水之滨,昔日王世充的旧宫苑、武库被改造成连绵的工坊区。
高炉立起,黑烟袅袅。
此时煤炭使用尚有限,多为木炭。
水轮飞转,带动着简易的车床、锻锤。
匠师们夜以继日,复现着火枪、火炮的部件。
更尝试着圣祖手稿中那些奇巧机械——
诸如改良织机、水运仪象。
乃至尝试以蒸汽推动的“火轮船”模型。
与此同时,
李世民心中酝酿已久的“义务教育”之策,正式在洛阳拉开序幕。
十月初,
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秦王教令张贴于洛阳及各州县城门:
“盖闻立国之本,在于教化。”
“强国之基,首重人才。”
“圣祖垂训:格物致知,巧力代劳,乃兴邦之道。”
“今本王承圣祖遗泽,体陛下爱民之心,特于洛阳试行新学之制。”
“凡洛阳在籍编户,子嗣年满八岁者。”
“无论男女,皆需入官立学堂。”
“习文字、算术、格物、律法、史地。”
“为期五载,官给学粮,以资鼓励。”
“此乃强我唐室、泽被万民之百年大计。”
“各宜知悉,毋得违误!”
教令一出,洛阳哗然。
首先是那些家有田产、商铺的富户。
他们并非读不懂教令,而是打心底抵触。
家中半大孩子,正是帮着看铺、放牛、带弟妹的好劳力。
平白送去读书,还得管饭?
虽说什么“官给学粮”,谁知道能给几粒米?
再者,学的还不是圣贤书。
是那劳什子“算术格物”,学了有何用?
莫不是秦王要征我们的孩子去当工匠苦力?
“荒唐!荒唐之极!”
洛阳县学的一位老儒生。
姓郑,曾中过汉朝明经科。
在当地士林中颇有声望。
此刻正在自家厅堂中,
对着几位同样义愤填膺的儒生同道,须发皆张地痛斥。
“秦王此令,实乃毁我华夏千年文脉!”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
“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何曾说过要童子尽弃人伦日用,去学那些奇技淫巧?”
“《周礼》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数居最末,不过用以计账目、丈田亩而已。”
“今秦王颠倒本末,以数为先,以格物为重。”
“将圣贤之道、仁义之教置于何地?”
“此非教化,实乃惑乱人心,摧残幼苗!”
座中一中年儒生接口道:
“郑公所言极是!”
“更可虑者,秦王令中竟言‘无论男女’!”
“女子无才便是德,当以贞静柔顺为本。”
“习些女红中馈足矣,岂可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堂求学?”
“成何体统!此令若行——”
“则纲常败坏,伦理尽失矣!”
另一位较为精明的儒生则忧心忡忡:
“诸公,秦王此举,恐非只为‘教化’那么简单。”
“你等想想,童子学了这些新学,将来科举还考不考经义?”
“若是不考,我等寒窗数十年所为何来?”
“若是考,他们自幼习算学格物。”
“思维已与经义格格不入,又如何能中?”
“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是要断了我们儒生的晋身之阶。”
“好让那些通晓‘新学’的寒门工匠之徒,占据朝堂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继而群情激愤。
他们仿佛看到未来,朝堂之上尽是操弄机巧、言必称数算的“异类”。
而他们这些熟读经史的儒生,却沦落乡野,无人问津。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此恨怎能不深?
“不能坐视!”
郑老先生拍案而起。
“我等当联名上书秦王,痛陈利害!”
“若秦王不听,便发动士林,联络乡绅。”
“更要让百姓知晓其中害处!百姓最重实利。”
“若知子女入学便少一劳力,家中生计艰难,必不肯从!”
于是,一场暗流汹涌的反对运动,在洛阳悄然展开。
郑老先生等人四处游说,散布流言:
“秦王要征童子做苦工!”
“学堂里教的是妖术,学了折寿!”
“女子入学,坏了名节,将来嫁不出去!”
更有甚者,
编出儿歌童谣,在街头巷尾传唱:
“秦王令,催命符,小儿入学变成奴。”
“不学仁义圣贤书,专学那点鬼画符……”
起初,许多百姓将信将疑。
但眼见县衙、里正开始挨家挨户登记适龄孩童。
催促入学,恐慌便蔓延开来。
一些胆大的,干脆将孩子藏到乡下亲戚家。
有的则聚众到县衙前哭诉,言家中贫苦。
全赖此子拾柴放牛贴补。
若去读书,全家便要饿死。
十月中旬,矛盾终于爆发。
数百名被鼓动起来的百姓,携老扶幼。
聚集在洛阳县衙前,高声喧哗。
要求面见秦王,取消“害民之政”。
人群中混杂着一些儒生,看似劝解,实则煽风点火。
场面渐趋失控,有人开始投掷石块,冲击县衙大门。
消息传至紫微宫时,
李世民正在与房玄龄、杜如晦商议工坊扩建事宜。
闻报,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
“果然来了。”
杜如晦皱眉:
“殿下,民意汹汹。”
“是否暂缓推行,以安人心?”
“缓?”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
“此令一出,便无回头之路。”
“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进十步。”
“民心如流水,可导不可堵。”
“但导流之前,须先清淤固堤。”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秦叔宝,“叔宝,你率三百玄甲军。”
“去县衙将带头闹事、冲击官署者。”
“悉数拿下,押入大牢。”
“记住,只擒首恶,勿伤无辜百姓。”
“末将领命!”
秦叔宝抱拳,转身大步而去。
房玄龄略显忧色:
“殿下,强硬镇压,恐失民心,亦授人口实。”
李世民摇头:
“玄龄,你只见其表。”
“百姓闹事,非其本心,乃受小人蛊惑。”
“首要者,是震慑那些躲在背后的儒生乡绅,斩断他们伸向百姓的手。”
“其次,要让百姓看到。”
“新政之推行,势在必行,非聚众可阻。”
他顿了顿,又道,“敬德。”
“末将在!”
尉迟敬德声如洪钟。
“你率五百甲士,分赴各主要街衢。”
“巡逻弹压,维持秩序。”
“凡有散布谣言、聚众生事者,当场锁拿。”
“但需告诫军士,态度需严正。”
“举止需克制,不得扰民。”
“得令!”
安排已定,李世民对房玄龄、杜如晦道:
“硬的一手出了,软的一手也需跟上。“
“立刻命人撰写布告,详细阐明新政之利。”
“其一,重点宣扬:”
“入学童子,非但无需家中供养,官府反而按人头发放‘学粮券’。”
“每月粟米三斗,直接弥补口粮。”
“其二,声明所学之‘数理格物’,乃圣祖毕生智慧结晶。”
“质疑新学,便是质疑圣祖。”
“其三,允诺学成之后。”
“择优者入将作监、军器监乃至天策府为吏为匠,前途远大。”
“其四,明确补贴对象:”
“仅限‘在籍编户之民,且家无二十亩永业田者’。”
“富户不补,专济贫寒。”
杜如晦闻言,眼睛一亮:
“殿下此策甚妙!”
“‘补家庭、不补个人;补时间,不补闲散’。”
“将劳力损失转为可计量之经济补贴,直击贫户要害。”
“且限定了补贴范围,既可节省开支,又堵住了富户反对之口——”
“他们本就不缺那点劳力,反对最烈者。”
“无非是怕动摇其子弟读经科举之途罢了。”
房玄龄补充道:
“还需组织人手,在市井街头设点宣讲。”
“用最浅白之言,为百姓算一笔账:”
“一个八岁孩童,一年能帮衬多少家务?”
“折合粮米几何?”
“而官府所补学粮,价值几何?”
“若学成有望进入工坊甚至官府,月俸又是几何?”
“百姓虽朴,账却算得清。”
李世民颔首:
“……便如此办。”
“此外,将郑某等为首闹事的儒生,在牢中关几日。”
“挫其锐气后,可令其家人以钱粮赎买。”
“但要他们具结保证,不得再煽动生事。”
“若再犯,便不是几石米能解决的了。”
一场风波,
在李世民的刚柔并济下,迅速平息。
秦叔宝的铁腕擒拿了数十名带头冲击县衙的暴民与暗中指挥的儒生。
尉迟敬德的甲士巡逻有效地遏制了骚乱的蔓延。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宣传布告与街头宣讲。
开始将新的信息灌输给惶惑的百姓。
最初,百姓仍是疑虑。
但当第一个月的“学粮券”真真切切发到那些送孩子入学的贫户手中。
凭券可在官仓兑出黄澄澄的粟米时,怀疑开始松动。
三斗粟,对一个贫寒之家。
足够一个成人一月的口粮了!
孩子去读书,家里不仅没多一张嘴。
反而多了三斗粮?
同时,官府组织的“格物展示”也在街头进行。
匠师们演示着简易的杠杆提水、滑轮搬物。
甚至用改良的曲辕犁与旧式直辕犁对比耕地,效率高下立判。
宣讲的胥吏大声道:
“看见没?这就是圣祖传下的学问!”
“学了这些,种地省力,做工快当!”
“秦王殿下说了,学堂里就教这个!”
“学好了,将来进将作监。”
“造这些省力的家伙什儿,吃官家饭!”
更有那胆大机灵的贫家子,被父母半信半疑送入学堂后。
回来竟能磕磕绊绊念出布告上的字。
还能用算筹帮家里算算简单的账目。
父母惊喜之余,态度悄然转变。
“好像……也不是坏事?”
坊间开始有这样的议论。
“官府给米,孩子识字,将来或许真有个出路。”
“总比一辈子土里刨食强。”
“是啊,听说学得好的,能直接进秦王殿下的工坊呢!”
“那里头的匠师,月钱丰厚得很!”
“可女子也去……总觉不妥。”
“嗨,官府不是说了吗。”
“女子入学,另有‘女红补偿绢’,一匹绢呢!”
“在家织布,一年也未必织出一匹好绢来。”
“再说,女孩子识几个字,懂些算数。”
“将来管家记账,不也是好事?”
至武德七年腊月,洛
阳城内第一批十二所蒙学堂,竟也招满了学生。
虽仍有富户抵触,藏匿子女。
或宁愿缴纳罚金也不送学,但贫寒之家报名者已逾七成。
李世民闻报,于紫微宫书斋中,对长孙无忌等人淡然道:
“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衣食饱暖。”
“若能予其实惠,示以前程。”
“纵有千年积习,亦可逐渐移易。”
“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乃腐儒愚民之论。”
“新政之要,正在于使民‘知之’而后‘由之’。”
长孙无忌却面有忧色:
“殿下,如今入学童子已近三千。”
“每月学粮支出便需粟九千斗。”
“加之学堂修缮、教谕薪俸、文具耗用,所费不赀。”
“洛阳虽富,然仓廪积蓄亦有数。”
“长此以往,恐财政难继。”
李世民似乎早有预料,从案头取过一册账目,推给长孙无忌:
“无忌所虑,我岂不知?”
“然你可知,去岁河东工坊所产之火枪、火炮。”
“精铁农具、改良织机,获利几何?”
“仅售予朝廷军方及各地官府之利,便足以支撑洛阳三万学子一年之用!”
“更遑论还有民间商号求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宫城外依稀可见的工坊区烟火,缓缓道:
“教育非消耗,乃投资。”
“投之于今日,收效于未来。”
“然投资需有本钱,这本钱,便来自工坊之利。”
“我已拟定数策,以开源节流,确保新政可持续。”
他回到案前,提笔疾书,边写边道:
“其一,国有工坊利润抽成。”
“命将作监、军器监等官营矿冶、军工、纺织工坊。”
“每年利润‘十抽一’,注入新设之‘洛阳文教基金’,专款专用。”
“其二,鼓励民间大商号‘捐学抵税’。”
“凡捐建学堂、捐赠图书仪器者。”
“可依值抵扣市舶税、交易税。”
“其三,成立‘将作监-文教分署’。”
“统一监制课本、文具、简易教学仪器。”
“如算筹、简易秤尺、几何模型等。”
“以成本价加一成利,不仅供应洛阳。”
“亦可售往天下各州,所得利润,反哺基金。”
杜如晦抚掌:
“殿下此策,可谓将教育办成了产业!“
“以工养学,以学促工,循环不息。”
“不止于此。”
李世民继续道,“其四,可组织国子监中倾向新学的生员。”
“编纂《蒙学新典》《算学入门》等教辅书籍,刊印发售。”
“其版权收入,亦归基金。”
“此即所谓‘科举教辅’市场。”
“其五,尤为重要:”
“待学子稍长,可动员其参与‘农闲工学’。”
“每年农闲时节,学堂高年级生需至官营工坊实习一月。”
“从事质检、包装、文书辅助等轻简劳作。”
“其产出价值,部分折算为其家庭补贴。”
“如此,便将‘脱产学习’转化为‘技能预备役’。”
“减少家庭‘纯消耗’之感,亦使学子早识实务。”
房玄龄叹服:
“殿下思虑周详,化阻力为助力,真乃治世良才!”
“如此,财政压力可大为缓解。”
李世民搁笔,目光炯炯:
“然教育之根本,在于成效。”
“我意,自明年始,每年岁末举行‘洛阳大考’。”
“所有蒙学堂学子,皆需参与。”
“考试成绩优异之前百名,可入‘皇家理工学院’深造。”
“此学院我欲亲自主持,专攻格物、算学、工学之高深学问。”
“理工学院毕业者,择优录入天策府。”
“或将作监、军器监,授以官职。”
成绩中等者,可依其所长。
分送各工坊为匠徒,习专门之技。
即便成绩寻常,既已识字明算。
“亦可在市井为账房、文书,强于白丁。”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我要让洛阳百姓明白,送子入学。”
“非但无害,实乃改变门庭之捷径!”
“更要让天下人看到,通新学者。”
“必有出路,且出路光明!”
武德八年春,洛阳义务教育推行渐入轨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以郑老先生为首的一批传统儒生。
在本地抗争失败后,并未死心。
他们深知秦王在洛阳势大,难以撼动。
便将希望寄托于长安,寄托于那位曾经下诏禁止“妄兴杂学”的皇帝陛下。
数月间,雪片般的奏疏通过各种渠道飞向长安。
有的直达天听,有的呈送东宫,有的则在朝臣间流传。
奏疏内容大同小异,皆痛陈秦王在洛阳“倒行逆施”:
强迫童子弃经学杂,扰乱民生。
耗费国帑,滥施补贴。
更骇人听闻的是,竟令男女同堂,败坏风化!
他们引经据典,
将李世民之举比作王莽篡政前收买人心、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术。
言辞激烈,
仿佛洛阳已沦为礼崩乐坏之地,而秦王便是那祸首。
这些奏疏,自然摆到了李渊的案头。
仁智宫变后,李渊对李世民的心情极为复杂。
既有食言的内疚,更有对其势力膨胀的深深忌惮。
他知晓世民在洛阳搞“新学”,初时颇为恼怒。
觉得这个儿子终究是不肯安分,变着法地挑战自己的权威。
然静下心来思量,又觉无奈。
洛阳是世民的根本之地,
他在那里推行什么,自己远在长安,实难有效干涉。
强行下旨禁止?
且不说世民是否会阳奉阴违,
单是那数万玄甲精锐、那神秘犀利的火器工坊。
便让李渊投鼠忌器。
更何况,李渊内心深处。
对那“圣祖遗学”也并非全无好奇与敬畏。
世民凭借那些“奇技淫巧”,确实打下了大半江山。
那些火枪火炮的威力,他是亲眼见过的。
这一日,
李渊在太极宫两仪殿,
召见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及几位心腹重臣,商议洛阳之事。
李建成率先开口,痛心疾首:
“父皇!二弟在洛阳所为。”
“实是目无君父,公然抗旨!”
“去岁父皇明诏禁止‘妄兴杂学’。”
“他却变本加厉,不仅强推所谓‘义务教育’。”
“更将圣贤经义弃若敝屣,专崇妖异之术!”
“如今洛阳儒林哀嚎,百姓虽得小利而失大义。”
“长此以往,人心尽被其蛊惑。”
“只知有秦王,不知有朝廷矣!”
“儿臣恳请父皇,速发严旨。”
“责令二弟即刻停止乱政,回长安待罪!”
李元吉也帮腔道:
“太子兄长所言极是!二哥这是要在洛阳另立朝廷啊!”
“什么‘皇家理工学院’,什么‘天策府授官’。”
“他将朝廷科举、吏部铨选置于何地?”
“分明是培植私党,图谋不轨!”
“父皇,此风断不可长!”
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言秦王之举确有过界,当予申饬。
李渊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
“世民在洛阳……确实有些过了。”
他揉了揉眉心,显得颇为疲惫。
“然则,去岁杨文干事。”
“朕……朕终究是对他有所亏欠。”
“且洛阳新学,虽违旧制。”
“然其火器之利,于国亦有功。”
“若骤然严惩,恐寒了功臣之心,亦激出事变。”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侍中陈叔达:
“叔达,你以为如何?”
陈叔达出列,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为,秦王殿下才具非凡。”
“于国有大功,此毋庸置疑。”
“然其在洛阳推行新制,确与朝廷礼法有悖,亦引起地方不安。”
“陛下既念其功,又需维护朝廷纲纪。”
“不若……下诏切责,令其收敛,暂观后效。”
“如此,既可安抚洛阳儒民之心。”
“亦不过分逼迫秦王,留有转圜余地。”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
这确是个折中的法子。
下诏责备,表明了朝廷的态度,维护了自己的权威。
但“暂观后效”,又未将世民逼到墙角。
给了他台阶,也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
“便依卿所奏。”
李渊最终道,“拟旨: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秦王世民。”
“在洛阳兴学,本意虽佳。”
“然举措失当,有违朕《禁妄兴杂学诏》之精神,更引起地方纷扰。”
“着即申饬,务须慎思妥为,勿得再激起民怨。”
“钦此。”
这道不痛不痒的诏书送达洛阳时,已是武德八年夏。
李世民在紫微宫正殿接旨,神色平静,叩首谢恩。
使者退下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面有忧色。
“殿下,陛下此诏,虽未严惩,然责备之意已明。”
“我们是否……”
杜如晦试探问道。
李世民将诏书随手搁在案上,轻笑一声:
“父皇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他不满。”
“但他暂时不想管,也管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望着庭院中枝繁叶茂的古柏。
“既然父皇给了这个‘暂观后效’的机会,我们便更要做出‘后效’来给他看。”
“传令下去,义务教育各项措施,照常推行。”
“且要加大力度!”
“今岁腊月的‘洛阳大考’,务必办得隆重、公正、公开。”
“我要让洛阳乃至天下人都看到,新学之下,能出何等人才!”
武德八年腊月,洛阳第一届大考如期举行。
考场设在原汉朝国子监旧址,修缮一新。
数千名通过蒙学初试的学子,按年龄、学识分场参考。
考题由房玄龄、杜如晦及从将作监遴选的精于算学格物的匠师共同拟定。
涵盖文字、算术、格物常识、律法基础、本朝史略等。
其中算术与格物题占比最重,且多结合实务。
如计算田亩赋税、设计简易杠杆提水、辨识常见矿物特性等。
考试之日,雪后初晴。
学子们身着统一发放的青色棉袍,
排队入场,气氛肃穆。
许多贫寒子弟的父母,远远站在警戒线外张望。
眼中交织着紧张与期盼。
他们中许多人,一辈子未曾踏入过如此庄严的学府之地。
李世民亲临考场巡视。
他身着紫袍玉带,
在一众属官陪同下,缓步走过一间间考舍。
看着那些伏案疾书或凝神思考的稚嫩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孩子,大多出自他曾经征战过的这片土地上的贫苦之家。
若无新政,他们或许将重复父辈的命运。
面朝黄土,或碌碌于市井。
而今日,他们手握笔墨。
正在尝试叩开一扇通往完全不同世界的大门。
“这才是真正的‘得民心’。”
他低声对身旁的长孙无忌道:
“非以权术笼络,而以实利授之,以前程导之。”
大考持续三日。
放榜之日,紫微宫前广场人山人海。
巨大的黄榜张贴出来,前列百名姓名籍贯赫然在目。
其中榜首,竟是一贫家子。
姓徐,名旷,父为铁匠。
此子算术、格物尤为突出。
卷面整洁,思路清晰。
李世民特旨召见前十名学子于紫微宫偏殿。
见那徐旷虽衣衫简朴,然目光清澈。
举止沉稳,问答之间。
对算学格物之理已有自己见解,不由大喜。
“好!江山代有才人出!”
李世民抚掌赞叹,当即宣布。
“徐旷等前十名,特许入‘皇家理工学院’甲班。”
“一切用度,皆由公帑支应。”
“其余上榜者,依名次入乙班、丙班。”
“或分送各工坊为匠徒。”
“未上榜而完成蒙学者,亦颁发‘通识文凭’。”
“可优先录为各官署、工坊文书、账房。”
消息传出,洛阳震动。
尤其是那铁匠之子徐旷,一夜之间成为街头巷尾的美谈。
无数贫寒之家父母,攥着手中那份“学粮券”。
望着自家懵懂孩童,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热望。
“读书……真能改命!”
这是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宣传。
大考的成功,让李世民信心倍增。
武德九年正月,
他于紫微宫召集文武属官,宣布进一步深化教育改革。
“去岁成效,诸位有目共睹。”
“然新政初行,犹有瑕疵。”
李世民端坐主位,声音朗朗。
“其一,出勤之制未严。”
“或有领学粮而常旷课者,虚耗公帑。”
“自本月始,学童每月出勤满二十日。”
“方可领取全额学粮券。”
“旷课超五日,折半发放。”
“超十日,停发。”
“务使补贴与教育实效挂钩。”
“其二,女子入学,阻力犹存。”
“虽有‘女红补偿绢’,然旧俗难改。”
“自即日起,令各坊里正严查。”
“凡有藏匿适龄女子不令就学者,一经告发或查实,罚其家粟米十石!”
“另,增设‘女子优异奖’。”
“每岁大考,女子前十名。”
“另有绢帛、银钱赏赐。”
“并张榜表彰,以资鼓励。”
“其三,财政之道,需开源节流并举。”
他示意长孙无忌详细说明。
长孙无忌出列,展开一卷文书,条分缕析:
“殿下已定大政,臣等细化为以下诸款。”
“开源方面,一为官营工坊利润十抽一,已见成效。”
“二为‘捐学抵税’,今岁已有三家大商号捐建学堂,抵税约千贯。”
“三为文教分署所产文具、仪器,除供本境。”
“已售往汴、宋等州,获利颇丰。”
“四为《蒙学新典》等书,刊印三千册。”
“半岁即售罄,版税收入注入基金。”
“节流方面,”他继续道,“一为校舍,多利用旧官署、寺庙偏殿改造。”
“鲜少新建,省却大笔土木之费。”
“二为师资,蒙师多征召致仕官员、落第举子。”
“授‘名誉教谕’衔,免其家部分赋役。”
“以代薪俸,高年级实科教习。”
“则由将作监匠师兼职,按课时赏以铜帛,所费远低于专聘博士。”
“三为分级教育:初等蒙学,限于八至十岁。”
“每年仅农闲授课六个月,避开农忙高峰,使孩童仍可辅助家务。”
“高等实学,限于十一至十三岁。”
“且仅选拔大考成绩前百分之三十者继续全脱产学习,其余转入‘半工半读’之匠徒体系。”
“上午习文算,下午入工坊实习。”
“以其劳作价值部分抵偿补贴。”
杜如晦补充道:
“此外,设‘孝农假’,春播秋收各放一月。”
“学童归家助农,平衡农时之需。“
“又许‘代学偿役’,贫家若实在艰难。”
“可申请由子弟于毕业后,多服一年徭役。”
“以抵扣就学期间所受补贴,予家庭选择之权。”
房玄龄最后道:
“……宣传亦不可废。”
“已令文吏编就童谣数首,如《秦王赐学粮》《学堂出路广》等。”
“令孩童传唱,将入学描绘为‘皇恩浩荡’‘光耀门楣’之事,塑造社会荣誉。”
李世民听罢,颔首道:
“诸公辛劳,筹划周详。”
“我所推行之义务教育补贴,看似耗费巨大。”
“实则是‘以工业剩余,赎买农业劳力,投资于人力资本’之策。”
“今日所费,乃是为他日盛唐。”
“预先打造第一批通晓数理、忠于新制的工匠、吏员、兵士。”
“此非消耗,实乃高息国债。”
“其利,不在当下仓廪之粟,而在未来征高句丽之大军工匠营里。”
“在西域都护府之精干文书手中,在万邦来朝时我唐室器物之精巧绝伦处!”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语气转为深沉:
“长安虽远,目光须长远。”
“洛阳今日之所为,他日或为天下范。”
“诸位,我等所行,非止为一城一地之政。”
“……实乃为开千年未有之新局。”
“纵有谤言,纵有阻碍。”
“此志不可夺,此路不可回!”
殿中众人,无论文武。
皆肃然动容,齐声应道:
“谨遵殿下教诲!”
窗外,武德九年的春风。
已悄然拂过洛水,带着暖意,也带着新生的躁动。
紫微宫的议事声渐渐低沉,
而洛阳城内,蒙学堂的晨读声、工坊区的锻造声。
市井间关于新政与出路的议论声,正交织成一曲略显生涩却充满活力的时代变奏。
这变奏的声音,终将越过黄河。
传向那座矗立在西方的古老帝都,引发更深远的回响与震荡。
……
现代史学家对此点评道:
李世民的义务教育补贴,本质是一套以工业剩余赎买农业劳动力。
投资于人力资本的早期国家资本主义策略。
他依托工业基础开源,通过精准补贴节流。
将教育转化为可计算、可回收的“国家项目”。
洛阳将不再是粮食与劳力的净流出地,
而会成为技术工人、低级官吏、爱国兵员的孵化器——
这笔补贴,实则是为盛唐打造第一批“工业化人口”的预付成本。
这是开明的,进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