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虽平,然天下未定。
未来的征途上,功高震主的秦王,与坐镇东宫的太子。
这新朝内部最耀眼的双星,其轨道是并行不悖。
还是终将……激烈碰撞?
……
武德元年,深秋。
陇东高原,霜风凛冽。
折墌城外唐军大营却是一片欢腾。
西秦覆灭,薛仁杲俯首。
盘踞陇右多年的心腹大患一朝铲除。
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卒,还是初次经历这等大胜的新兵。
此刻,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喜悦与自豪。
营中篝火熊熊,烤肉香气与酒香弥漫。
犒赏三军的诏令已随捷报一同飞往长安。
而此刻,是属于胜利者短暂的欢庆时刻。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为热烈。
李世民高踞主位,虽经连日鏖战与奔波。
然神采飞扬,眉宇间那股因胜利而愈显夺目的自信光芒,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尉迟恭、李靖、庞玉、刘弘基、殷开山等主要将领分坐两侧。
人人面带红光,觥筹交错,祝贺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老将庞玉借着几分酒意,起身向李世民敬酒。
同时提出了积压心中许久的疑问:
“大王!末将有一事不明,还望大王解惑。”
“庞将军但说无妨。”
李世民放下酒杯,含笑示意。
庞玉拱手,言辞恳切:
“当日浅水原决战,大王野战破敌。”
“宗罗睺溃不成军,此乃大王神威,火器之利,我等拜服。”
“然……然敌军虽溃,折墌坚城犹在。”
“薛仁杲手中尚有数万残兵。”
“按常理,当稳扎稳打。”
“或围城困之,或以步卒携攻城器械徐徐图之。”
“然大王却仅率二十余轻骑,不顾凶险,衔尾急追。”
“直逼城下,甚至不等后续步卒大军!”
“当时我等在后观之,无不心惊,深恐大王有失。”
“或……或为敌所乘。”
“岂料,翌日薛仁杲竟开城请降!”
“此等用兵,神鬼莫测,实非末将等所能解。”
“敢问大王,其中玄机何在?”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将领亦纷纷点头,显然心中怀有同样疑惑。
他们见证了火枪火炮的恐怖威力,也见识了李世民冲阵时的勇猛绝伦。
然这不顾后军、轻骑迫城的举动。
确乎冒险至极,与常理相悖。
李世民闻言,朗声一笑,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从容道:
“庞将军所问,正在关键。”
“此非侥幸,实乃审时度势、因敌制变之权宜耳。”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易舆图前,以指虚点折墌城位置:
“……诸位且看。”
“宗罗睺恃往年小胜,又久蓄锐气。”
“见我坚壁不战,心中早有轻视。”
“及至浅水原,彼见我出战,以为有机可乘。”
“故倾巢来攻,以求一逞。”
“此其心态,骄而躁。”
“我军虽破其阵,斩获颇众。”
“然溃散之敌,若任其从容退入折墌坚城。”
“与薛仁杲残部汇合,彼等收拢溃卒,凭城固守。”
“则我虽胜,然欲克此坚城,必费时日。”
“损兵折将,乃至旷日持久。”
“粮秣不继,反生变故。”
“此非我所欲也。”
他手指划过舆图上折墌城通往陇外的方向:
“再者,薛军士卒,多为陇西本地人。”
“骤遭大败,肝胆俱裂。”
“仓皇逃命之际,岂有暇思及回城?”
“本能驱使,必向陇外故乡溃散!”
“若我大军缓追,彼等或可沿途收拢,退入城中。”
“然若我以精骑疾追,使其溃散之势不得稍止。”
“则折墌城内守军,见城外败兵如潮水般涌过而不入。”
“只知向陇外奔逃,其心必更惶惧,守志必摇!”
李世民眼中精光湛然,语气转厉:
“故我轻骑急追,非为逞匹夫之勇。”
“实乃以雷霆之势,彻底摧垮其最后组织与士气!”
“使溃者不能聚,守者不敢恃!”
“我亲临城下,示以必克之决心。”
“更兼前日火器之威、昨夜枪声之慑,早已令城中军民魂飞魄散!”
“薛仁杲见大势已去,外无援兵,内无战心。”
“除了投降,还有何路可走?”
“此所谓‘攻心为上’,迫其计谋不及发。”
“城池不能守,故能速胜。”
“此皆因势利导,并非行险侥幸,诸君岂不见乎?”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
将敌我心态、战场态势、后续发展推演得明明白白。
帐中诸将听罢,恍然大悟,继而由衷叹服。
庞玉更是离席拜倒:
“大王洞烛机先,运筹帷幄,非我等所能及!”
“末将愚钝,今日方知何为‘庙算胜者’!”
“非人所能及也!”
众将纷纷附和,望向李世民的目光。
除了原有的敬畏,更添了几分深沉的钦佩。
他们原本或以为秦王倚仗者,无非是圣祖遗泽的犀利火器与麾下精兵。
然经此役,尤其是这最后的“轻骑迫降”。
方知这位年轻统帅的胆略、机变与对战局那近乎恐怖的洞察掌控之力。
才是真正决胜的关键。
李靖端坐席间,默默饮酒。
心中波澜起伏,尤甚于旁人。
他全程参与了战役谋划与指挥,对李世民用兵之道体会最深。
火器之威,固然惊天动地。
线列阵型,亦属开创。
然李世民能将这些新事物完美融入传统战法。
审时度势,果断决策。
尤其在最后关头那看似冒险、实则精准无比的“迫降”一击。
展现出的军事素养与魄力,已臻化境。
李靖甚至暗忖:——
即便没有这些超越时代的火器,以此人之谋略胆识。
统率寻常精兵,假以时日,扫平西秦。
乃至角逐天下,亦非难事。
其才具,恐真不逊于那位被神化了的唐圣祖多少。
此念一生,
李靖对李世民的忠诚与追随之心,愈发坚定。
战后处置,亦显李世民手段。
西秦降卒甚众,其中不乏精骑。
李世民并未如常例般将其分散打乱、充作苦役或补入各军。
而是做出一个令许多唐将愕然的决定:
仍令薛仁杲及其弟薛仁越,以及降将宗罗睺、翟长孙等西秦旧将。
统领其原部精锐骑兵,随唐军行动。
当然,派有唐军军官监军并逐步改造。
此举在军中引发私下议论。
有将领担忧进言:
“大王,薛仁杲等新降,其心难测。”
“今委以旧部,恐生反复,养虎为患啊!”
李世民却道:
“陇西之人,悍勇重诺。”
“彼等既降,若我疑而不用。”
“反寒其心,逼其生变。”
“今以诚待之,令其统旧部。”
“彼必感念,且为其他未附者示范。”
“况其家属多在陇西,我握关中,彼等安敢轻动?”
“此乃收其心、安其志之上策。”
更令诸将乃至部分文吏咋舌的是,李世民竟大方地允许薛仁杲、宗罗睺等降将。
在严密“陪同”下,参观唐军的火器营。
甚至让工匠为其讲解火枪、火炮的基本原理。
当然,核心工艺保密。
并坦然告知西秦军,此非妖法。
乃是依据圣祖李翊遗著中“格物”、“数理”、“化学”之学,研制出的“器用之学”成果。
当这些昔日的敌人,亲眼看到那夺去无数同袍性命的“雷火”。
竟是人工打造、遵循一定规律操作的金属器械。
听到那些关于“火药配比”、“弹道初速”、“燧石发火”等闻所未闻的术语时。
无不目瞪口呆,震撼莫名。
尤其是当得知这一切的源头,竟可追溯到四百年前那位传奇人物李翊时。
那种混合着敬畏、难以置信与彻底拜服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唐圣祖……真乃神人也!”
宗罗睺抚摸着冰冷炮管,喃喃自语。
“四百年前……竟已预见今日之战具?”
“我等……输得不冤!”
薛仁杲亦是神色复杂,叹道:
“秦王襟怀,更非常人可及。”
“将此等秘器,示于新降之敌……”
“若非有包举宇内之自信,焉能如此?”
不仅降将震撼,一些唐军将领亦私下表示忧虑。
刘弘基便曾对殷开山低语:
“殷公,火器乃我军克敌制胜之根本。”
“信息差、技艺差方有碾压之效。”
“今大王尽示于敌,虽可震慑。”
“然若为他邦细作窥得,或降将异日复叛,岂非自泄机密?”
李世民闻此议论,却放声大笑,对心腹道:
“诸君过虑矣!圣祖当年,创木牛流马,制元戎连弩。”
“何尝秘而不宣?其学说的乃是‘格物致知’。”
“‘以巧力代人力’,造福天下,非为一家一姓之私藏!”
“火器之利,在于体系,在于源源不断之生产与训练有素之士卒。”
“岂是看几眼、听几句便能仿造?”
“即便仿得形似,无我河东之工坊、理工学院之钻研、新式操典之训练,亦是无根之木!”
“况我以此示诚,更能收降者之心。”
“显我煌煌气度,何乐而不为?”
此后,李世民更常与薛仁杲、宗罗睺等降将一同游猎骑射。
谈笑风生,推心置腹,全无隔阂。
这些降将本已是败军之将,惶恐不安。
得李世民如此厚待,又亲见唐军之强盛、秦王之英武。
乃至那源自圣祖的“新学”之深不可测,无不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薛仁杲私下对其弟道:
“秦王真乃天命之主!待我等至此,复有何言?”
“唯有效死而已!”
正当李世民平定西秦、收服陇右降将、声望如日中天之际。
中原局势却发生了急剧变化。
李密自击败宇文化及后,虽实力受损。
然骄矜之气愈盛,不恤士卒,赏罚不均。
重用佞人邴元真,疏远贾闰甫、徐世勣等老臣。
瓦岗军初创时的凝聚力,早已在连番胜利与内部分裂中消耗殆尽。
而盘踞洛阳的王世充,则趁机加紧整合内部。
铲除异己,实力有所恢复。
唐军主力西征薛仁杲,无暇东顾。
王世充觑此良机,悍然出兵。
袭击瓦岗军外围据点,连败数员瓦岗骁将。
李密闻讯大怒,留王伯当守金墉城,邴元真守洛口仓。
自率精兵前往偃师迎战。
老成持重的裴仁基建议李密,趁王世充主力外出。
可派奇兵偷袭防卫相对空虚的洛阳。
然李密刚愎自用,执意寻求正面决战。
两军会于邙山脚下,洛水之滨。
王世充用兵狡诈,先以弱旅示敌,诱李密深入。
然后以精兵强渡洛河,猛攻瓦岗军侧后。
瓦岗军久战疲敝,将帅离心。
猝不及防之下,阵脚大乱,大败亏输。
裴仁基、祖君彦、程知节等大将力战被擒。
早就对李密心怀不满的邴元真、单雄信等人。
见大势已去,相继开城投降王世充。
经此一役,雄踞中原、曾令天下震动的瓦岗军。
遭到毁灭性打击,主力尽丧。
李密仅率残部东逃至武牢关,王伯当自金墉城退守河阳,与之会合。
武牢关残破军府中,李密面色灰败。
望着眼前寥寥无几、且大多带伤的旧部。
心中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悲凉与绝望。
他长叹一声,对王伯当及众人道:
“诸君,密……无能,累及三军,致有此败!”
“此皆我之罪也!今兵败势穷,无颜再见天下英雄。”
“诸君随我多年,辛苦备至,密……”
“唯有一死,以谢诸君!”
说罢,竟欲拔剑自刎。
王伯当等人急忙扑上抱住,泣不成声:
“魏公不可!胜败乃兵家常事,岂可轻生?”
“我等追随魏公,非为富贵,实慕公之大义!”
“今虽暂挫,犹可再起!”
李密泪流满面,环视众人。
见皆面有戚容,却无离弃之意。
心中稍暖,哽咽道:
“诸君……诸君既不弃密。”
“密……密又何忍独赴黄泉?然中原已不可留。”
“幸我与唐王旧有书信往来,彼亦曾推我为盟主。”
“今……今当共赴关中,投奔李渊。”
“密虽无功于唐,然昔日阻东都之兵。”
“断汉军归路,使唐王不战而得长安。”
“或……或可算微末之功。”
“换一安身立命之所,保诸君富贵。”
众人闻言,沉默片刻。
府掾柳燮出言道:
“……明公所言甚是。”
“昔更始帝刘玄部将刘盆子,归降光武,尚得封侯食邑。”
“明公与唐王同出陇西,素有交谊。”
“更兼昔有阻东都、助定关中之功。”
此虽为李密往自己脸上贴金,亦有部分事实。
“王必不相负,此去关中,正当其时。”
众人遂下定决心。
于是,李密焚毁武牢关剩余物资。
与王伯当等率残部两千余人,向西穿越崎岖山路。
遁入关中,投奔长安。
而原瓦岗军骁将秦叔宝、徐世勣、罗士信等,在邙山败后或遭擒或失散。
亦先后寻机脱离王世充,辗转投奔了正如日中天的李唐。
程知节被俘后,亦设法表明归唐之意。
长安,武德殿。
李渊接到李密来投的奏报,又闻中原剧变、瓦岗崩解、王世充坐大的消息。
心中五味杂陈,然面上却露出大喜之色。
他对近臣道:
“李密英雄,中原人望,今来归我。”
“足显天命在唐,人心所向!”
“当厚待之,以招徕四方豪杰!”
于是,李渊隆重接待李密。
拜其为光禄卿,封邢国公,礼遇甚厚。
更为示恩宠,将一远支表妹独孤氏嫁与李密为妻。
并常以“弟”呼之,极尽笼络之能事。
然明眼人皆知,这光禄卿乃闲散荣职,并无实权。
所谓“邢国公”,亦是虚封。
李密从拥兵数十万、威震中原的魏公。
沦为长安一富贵闲人,心中落差与苦闷,可想而知。
不久,李世民平定西秦,凯旋在即。
李渊为显示对这位功勋卓著的次子的荣宠与信任,同时也是进一步安抚或试探李密。
便命李密以朝廷使者身份,骑乘驿马。
前往豳州迎接凯旋的秦王大军。
豳州城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李世民率得胜之师,军容严整,缓缓行来。
虽经长途跋涉,
然全军上下,士气高昂,纪律森严。
尤其是那支身披板甲、肩扛火枪、步伐整齐得近乎诡异的部队。
散发着一种迥异于时代的凛冽杀气与精悍气息。
李密于道旁恭迎,目睹此景,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曾自诩英雄,统率过天下最强的瓦岗军。
然与眼前这支沉默如山、却又仿佛蕴藏着无穷毁灭力量的唐军相比。
顿觉往日所谓“强盛”,不过乌合喧嚣。
再看那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前的李世民,年纪稍轻。
却已气度沉凝,目光锐利如鹰。
顾盼间自有睥睨天下、执掌乾坤的威严。
李世民下马,与李密见礼,言辞客气。
然那股自然而然的领袖气质与胜利者的威压,
却让李密不由自主地心生凛惧,恭敬有加。
迎接仪式毕,李密回到驿馆,私下对陪同的唐臣殷开山。
此人乃原李密旧识,现为秦王府属。
对其感叹说,言辞间充满复杂情绪:
“殷公……秦王天姿英武,龙凤之姿。”
“更兼军威如此,法令严明。”
“真乃……真乃英主也!”
“非如此人物,何以削平群雄,平定祸乱?”
“李密……往日坐井观天矣!”
殷开山知他心意,亦感慨道:
“邢公乃人中龙凤,见识非凡。”
“秦王确非常人,更得圣祖遗泽。”
“文武兼资,实乃天命所归。”
“邢公今弃暗投明,辅佐英主。”
“他日青史之上,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李密默然,心中那份争雄天下的雄心。
在亲眼见识了李世民的军队与气度后,终于彻底熄灭。
唯余无尽的怅惘与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终究选了一条生路。
不久,李世民大军凯旋长安。
献俘太庙,仪式隆重。
李渊对次子的功绩大加褒扬,再次厚赏。
加封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
命其镇守长春宫,朝邑,关东前线要地。
凡潼关以东兵马,悉归其节制调度!
这意味着将未来经略中原、对抗王世充乃至窦建德等势力的前线指挥大权。
全权交给了李世民!!
旋即,又加授左武侯大将军、凉州总管。
使其权势覆盖西北。
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加官进爵,将李世民的权势推向了新的高峰。
太尉,三公之首,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
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实为关东地区最高军政首脑。
左武侯大将军,禁卫军高级统帅。
凉州总管,掌控新平的陇右河西。
其地位之尊,权柄之重,赏赐之隆。
不仅远超诸王,甚至隐隐有与东宫分庭抗礼之势。
长安城中,暗流涌动。
东宫僚属忧心忡忡,秦王府则欢欣鼓舞。
而那位高居太极殿的皇帝李渊,在颁下这些诏令时。
心中那份关于权力平衡与骨肉亲情的复杂纠葛,恐怕唯有他自己。
在夜深人静之时,方能细细咀嚼其中那难以言说的滋味。
西秦已平,瓦岗已碎,李密来归。
中原的门户已然洞开。
然而,在大唐这辆刚刚启动、驶向统一战车的内部。
那最为核心的动力系统——
皇帝与太子、与秦王之间的关系。
却因这赫赫战功与滔天权柄的赏赐,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
天下棋局,东方的对手正在换人。
而长安宫阙内的对弈,亦悄然进入了更为关键的中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