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七年,季夏。
江淮之间的战火,非但未有止歇。
反因汉帝刘广一意孤行,愈演愈烈。
淮南广袤的稻田沃野,早已不见禾稼青青。
唯余焦土处处,尸骸枕藉。
淮水浑浊,泛着暗红的血色。
裹挟着破碎的旌旗、朽坏的木料,呜咽东流。
洛阳通往寿春、合肥的官道上,
塞满了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的流民。
以及络绎不绝、却士气萎靡的汉军辎重队伍。
民夫被鞭挞驱赶,搬运着沉重的粮草军械。
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呻吟与诅咒压抑在喉咙深处。
眼中尽是麻木与绝望。
洛阳宫城,虽依旧重楼飞檐。
禁卫森严,然一种无形的焦躁与恐慌。
如同夏日暴雨前沉闷的湿气,浸润着每一寸朱漆廊柱、每一块光洁金砖。
前线的战报一日数至,鲜有捷音。
多言梁军凭水师之利,据城顽抗。
汉军劳师远征,水土不服。
疫病渐生,进展维艰。
而更令刘广寝食难安者,是四方州郡日渐失控的局势。
窦建德于河北称王,薛举割据陇右。
刘武周勾连突厥寇边,
大大小小的“盗匪”、“流帅”如荒原野草,剿之不尽。
朝会上,大臣们的奏报愈发小心翼翼,眼神闪烁。
昔日力谏伐梁的杨玄感等人,更是沉默寡言,常称病不朝。
这一日,刘广独坐于两仪殿侧的书斋内。
窗外蝉鸣聒噪,搅得他心烦意乱。
案头堆积的,除了令人沮丧的军报。
还有各地请求减免赋税、暂停征发以安抚民变的奏疏。
他随手抓起一份,是某郡守泣血陈词。
言郡内丁壮十去七八,田畴荒芜,饿殍载道、
若再强征,恐生大变。
“变?还能如何变?”
刘广冷笑一声,将奏疏狠狠掷于地上。
玉扳指磕在紫檀案角,发出脆响。
“一群无能之辈!只知叫苦,不能为君分忧!”
“梁贼未平,这些蠹虫便先自乱了阵脚!”
他霍然起身,在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室内急促踱步。
阳光透过蝉翼纱窗,映照在他年轻却已刻上深深焦灼与偏执痕迹的脸上。
灭齐之战的荣耀,仿佛已是前尘旧梦。
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内心深处那点帝王的自尊与刚愎。
绝不容许他承认决策有误,尤其不愿向那些曾被他斥为“鼠目寸光”的臣子示弱。
“皆是前线将帅无能,士卒不用命!”
“还有那些乱民,不知感恩朝廷平齐安邦,反趁火打劫!”
刘广喃喃自语,眼中血丝蔓延,一股邪火在胸中窜烧。
“朕……朕要亲征!”
“朕要御驾亲临江淮,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天子之威!”
“朕要亲自督战,一举击破梁军,踏平建康!”
“到那时,看这些宵小还敢猖狂!”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
便如毒藤般疯长,迅速掩盖了对现实困境的理性考量。
在刘广看来,唯有他这位“真命天子”亲临。
如此才能提振士气,震慑宵小,扭转颓势。
至于国内烽烟、民力枯竭?
那都是细枝末节,待他灭了萧梁。
携大胜之威回师,何愁乱局不定?
几乎与此同时,洛阳城中。
一座门庭看似冷清,
实则戒备异常森严的深宅大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处正是大司徒杨玄感的别业。
自淮南战事不利、四方民变蜂起以来。
杨玄感便时常“告病”,深居简出。
府邸内,古木参天,亭台寂寂。
唯有书房密室之中,灯火常明,人影幢幢。
杨玄感一身素色常服,立于窗前。
望着庭院中一株在暮色中枝叶森然的古槐,背影萧索。
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手中攥着一封密信,信是他在长安的至交、袭爵蒲山公的李密所写。
信中并无多言,只引了一句《汉书》:
“……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玄邃……”
杨玄感低语,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他与李密相交多年,深知其才。
李密此人,出身辽东李氏。
虽袭爵蒲山公,然志不在安享富贵。
其少时散财结客,折节读书,尤好兵策。
尝师从国子助教包恺,听讲《史》、《汉》,能令同侪失色。
更有一桩旧事,杨玄感之父、已故楚国公杨素。
当年偶遇李密于乡野,见其乘牛读《相论辑要》。
此乃文昭王李翊著作之一。
交谈之下,惊为天人。
归家后对杨玄感等诸子叹道:
“吾观李密识度,汝等不及。”
由是杨玄感倾心结交,引为挚友。
如今汉室将倾,天下板荡。
杨玄感自忖非甘于殉葬之辈,亦知独木难支。
故密信召李密前来,共谋大事。
数日后,
一名风尘仆仆、头戴斗笠、作游学士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悄然潜入杨府密室。
此人面庞清癯,目光湛然。
虽旅途劳顿,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正是李密。
密室之中,仅杨玄感与李密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如同此刻动荡的时局与未卜的前程。
“玄邃,一路辛苦。”
杨玄感执李密之手,引其入座,神色凝重。
“今局势,兄已尽知。”
“主上昏悖,一意孤行。”
“失信于梁,激战于南。”
“暴敛于内,怒沸于野。”
“汉室三百年基业,恐将倾覆于竖子之手!”
“感身受国恩,位列台辅。”
“然不忍见山河破碎,生民倒悬。”
“今召贤弟来,欲求教于万一,谋一出路。”
李密目光如炬,直视杨玄感,缓缓道:
“司徒召密,必有所图。”
“然举大事者,须明势、度地、量力、择机。”
“今汉室虽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洛阳犹存禁军,四方虽乱,亦多观望。”
“司徒欲何为之?”
杨玄感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斩钉截铁道:
“刘广无道,天人共弃。”
“感欲顺天应人,起兵清君侧,以安社稷!”
话已挑明,密室中空气仿佛凝固。
李密沉默片刻,似在权衡。
继而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司徒既有此志,密有三策,供君抉择。”
“愿闻其详!”
“上策者,”李密以指蘸茶,在光洁的梨木案几上勾勒。
“刘广倾力南征,精锐尽在淮南。”
“司徒可潜行精锐,倍道兼程,袭据寿春!”
“寿春乃淮南锁钥,扼淮水咽喉。”
“一旦得之,则南可断刘广归路。”
“与梁军若可联络,夹击汉师于江北。”
“北可传檄中原,宣告刘广败亡。”
“则江北汉军群龙无首,必溃散无疑。”
“届时,司徒手握重镇。”
“坐观刘广与萧岿两虎相争,待其两败俱伤。”
“再以讨逆安民之名,挥师北上,天下可传檄而定。”
“此乃扼其咽喉,制其死命之上策。”
杨玄感凝视案上水迹,寿春地形宛然在目。
不由心动,然沉吟未语。
李密续道:
“中策者,关中四塞。”
“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今卫玄等军虽在洛阳附近,然关中空虚。”
“司徒可统率精锐,西入潼关,急攻长安。”
“长安若下,则据崤函之固。”
“拥渭河之饶,足以与刘广抗衡。”
“然后闭关养民,徐图东方。”
“纵刘广回师,已失根本。”
“师老兵疲,我可逸待劳。”
“此乃效法汉高,深根固本以争天下之中策。”
杨玄感眉头微动,
关中形胜,他岂能不知?
“下策者,”李密声音微沉,“便是直取洛阳,迅攻京师。”
“洛阳为天下中枢,宗庙所在,百官家属咸集于此。”
“若能速克,则挟汉朝宗室以令诸侯。”
“掌控朝廷,名分上或有便利。”
“然……”他顿了顿,“洛阳城坚池深,禁军犹存。”
“刘广虽南征,岂无防备?”
“且急攻京师,形同篡逆。”
“名不正则言不顺,天下忠汉者或蜂起攻之。”
“即便一时得手,亦将四面受敌,成为众矢之的。”
“故此为下策。”
三策言毕,李密静观杨玄感反应。
烛火噼啪,映得杨玄感面色明暗不定。
他起身踱步,良久,猛地驻足。
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摇头道:
“玄邃!汝之下策,实乃上策也!”
李密眸光一凝。
杨玄感振袖而言,语气激动:
“今朝臣家属,尽在洛阳城!”
“百官之心,系于家小。”
“若不急取洛阳,掌控根本。”
“何以震动天下,招揽人心?”
“‘经过城镇却不攻打,用什么显示威力?’”
“此古人用兵示强之道也!”
“且刘广暴虐,人所共愤。”
“我起兵讨逆,清君侧,安社稷,何谓名不正?”
“速取洛阳,则号令可出自中枢。”
“天下观瞻所在,事半功倍!”
“至于城坚兵众……”
“哼,我杨玄感岂是畏难之人?”
“只要奋勇先登,何愁坚城不破?”
李密心中暗叹,知杨玄感已被“挟中枢以令天下”的速胜幻象所惑。
且其性格刚愎,已难听进不同之议。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道:
“司徒既已决断,密自当竭力辅佐。”
“然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既取洛阳,当以雷霆之势。”
“速战速决,绝不可迁延。”
“正当如此!”
杨玄感抚掌,意气风发,仿佛洛阳已在其囊中。
“我即日便暗中集结家兵、旧部,联络各方豪杰。”
“待时机成熟,便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直捣洛阳!”
杨玄感反意既决,便紧锣密鼓筹备。
他利用大司徒的身份,暗中调动资源。
联络对刘广不满的将领官吏,又以重利招募勇士,积蓄粮草兵器。
不久,借口运粮赴淮南前线,征发大量民夫船只。
实则藏兵于船,顺黄河而下,悄然向洛阳逼近。
大业七年秋七月,杨玄感于黎阳正式誓师起兵。
打出“诛暴君、清君侧、安天下”的旗号。
他自任大元帅,以李密为谋主。
文檄传布,列数刘广失信伐梁、穷兵黩武、苛政虐民之罪。
言辞激烈,天下震动。
一时间,各地苦于征役、心怀怨望者,多有响应。
队伍迅速膨胀至数万。
杨玄感用兵,初时确显锋锐。
他采纳李密部分建议,避实击虚。
并不急于硬攻洛阳坚城,而是先扫清外围。
连克洛阳附近的荥阳、虎牢等要地。
缴获大量军资,声势大振。
杨玄感本人骁勇绝伦,每战必身先士卒。
持长矛冲锋陷阵,呼啸叱咤。
敌众披靡,时人见其勇猛,比之项羽。
他又善抚士卒,所得财货尽分部下。
故士卒乐为效死,初期连战皆捷。
胜利冲昏了杨玄感的头脑。
他见沿途郡县多有归附,百姓箪食壶浆。
其中不少或是被胁迫,或是观望。
但杨玄感却愈发骄狂,对李密道:
“玄邃请看,民心所向,皆在我也!”
“取洛阳,诛刘广,当在旦夕之间!”
他甚至开始论功行赏,预设官爵,俨然以天下之主自居。
此时,发生一事,更显杨玄感之失察。
汉室内史舍人韦福嗣,在溃散中被杨玄感军擒获。
韦福嗣出身名门,素有文名。
杨玄感慕其才名,不仅未加害,反而引为座上宾。
委以机要文书之事。
李密冷眼旁观,见韦福嗣虽表面恭顺。
然眼神闪烁,每议大事。
常持两端,模棱两可。
知其非真心归附,不过迫于形势,虚与委蛇。
一日,杨玄感命韦福嗣起草讨刘广檄文。
韦福嗣却托词文思不畅,迟迟不肯动笔。
李密知时机已到,私下对杨玄感进言:
“明公!韦福嗣本非同志,乃被迫屈身。”
“其心首鼠两端,实为观望。”
“今我义旗初举,正需上下同心,岂容奸细侧卧榻旁?”
“愿公斩福嗣之首,悬于辕门。”
“以明军纪,定人心!”
“否则,必为所误!”
杨玄感闻言不悦,蹙眉道:
“玄邃何出此言?”
“福嗣名士,既已归我,当以诚待之。”
“杀降诛名,岂不令天下贤士寒心?”
“彼纵有犹豫,我以诚感之,必能为我所用。”
竟不听李密之谏。
李密退下后,对亲近者喟然长叹:
“杨公好反而不求胜,何以至此!”
“吾辈恐皆为其虏矣!”
他已看出,杨玄感徒有项羽之勇,却无刘邦之谋。
更乏听谏之明,败亡之兆已显。
果然,杨玄感的“势如破竹”,很快遇到了真正的考验。
刘广在淮南闻听杨玄感造反,后方根本动摇。
惊怒交加,虽万分不甘,亦知局势危殆。
只得咬牙下令撤军,
放弃与梁军的缠斗,火速回师。
同时,八百里加急诏令传遍四方,命各地将领勤王讨贼。
首先响应的是刑部尚书、京兆尹卫玄。
卫玄乃关中宿将,闻变即率数万步骑。
东出潼关,星夜兼程来援洛阳。
卫玄用兵老成,先以步骑二万为前锋。
渡鏶水、涧水,直逼杨玄感军前挑战。
杨玄感自恃连胜,闻卫玄兵至,傲然道:
“关中来送死耳!”
欲正面迎击。
李密劝其暂避锋芒,以骄敌心。
杨玄感此次稍纳其言,遂佯装不敌,向后败退。
卫玄见杨军“溃散”,急功心切,挥军追击。
不料刚过涧水,进入预设战场。
杨玄感伏兵尽出,依仗地形。
大破卫玄前锋,斩获甚众。
卫玄仓皇败退,损兵折将。
此战更助长了杨玄感的骄气。
几日后,卫玄整顿兵马,复来交战。
两军于北邙山下列阵,鼓角相闻,杀气干云。
战端甫开,杨玄感故技重施,命军中嗓门洪亮者齐声大呼:
“官军已擒杨玄感矣!”
声震原野。
卫玄部下多为临时征召或各地调集之兵,闻此呼喊,信以为真。
阵脚顿时松动,士气大跌。
杨玄感觑准时机,亲率数千精骑,如利刃般直插卫玄中军!
他身披重甲,挥动丈八长矛。
当者无不披靡,所向之处,汉军纷纷溃散。
卫玄虽奋力督战,终难挽回败局,再次大败。
仅率八千残兵退守险要。
杨玄感连胜卫玄,威名更炽,自觉天下无敌。
他将大营推进至洛阳城下,日夜攻打。
守将樊子盖亦是硬茬,督率城中军民拼死抵抗。
洛阳城高池深,守具完备。
杨玄感虽猛攻多次,伤亡惨重,却始终未能破城。
其弟杨玄挺,勇猛仅次于兄。
在一次攻城战中,被城上流矢射中面门,当场毙命。
杨玄感痛失臂助,攻势稍挫。
就在杨玄感顿兵洛阳坚城之下、进退维谷之际。
刘广的撤军令已生效,南征汉军主力正分批北返。
同时,四方勤王兵马,闻天子诏令。
亦开始向洛阳周边汇聚。局势对杨玄感急转直下。
刘广派出的讨逆将领,个个皆是能征惯战之辈:
武贲郎将陈棱疾攻黎阳,欲断杨玄感后路及粮道。
武卫将军屈突通率精锐驻扎河阳,虎视眈眈。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统领大军继进。
更令杨玄感心惊的是,原本在沿海防备梁国水师、威名素著的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
亦率水陆兵马兼程来援!
杨玄感军此刻前有坚城,后有追兵,侧翼受敌。
粮草因黎阳被攻而渐显不济。
军心开始浮动,先前依附的部分乌合之众。
见势不妙,悄悄溜走者日众。
焦头烂额之际,杨玄感乃召集心腹议事。
李密面色凝重,然尚未及开口。
杨玄感却先问计于新近投效、曾任民部尚书的李子雄。
李子雄老于仕途,略有谋略,当即进言:
“屈突通乃当世名将,深晓兵机。”
“其所据河阳,乃黄河要津。”
“若容其大军尽渡黄河,与洛阳樊子盖、卫玄残部合势。”
“则我军腹背受敌,大势去矣!”
“为今之计,当速分精兵,东赴河阳。”
“据险阻击屈突通于黄河北岸!”
“使其不得渡河,则樊、卫二军孤立无援。”
“我可专心攻洛,或有一线生机。”
此言看似有理,实则是分兵弱势,两面作战的险招。
李密闻言,眉头大皱,正欲反对。
杨玄感却已抚掌称善:
“李公此言甚合我意!屈突通若至,确为大患。”
“分兵阻之,正当其时!”
他已被眼前的困境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逼得有些失措,李子雄之策虽险。
却提供了一个看似主动的出击方向,
符合他喜攻不喜守、崇尚猛打的性格。
李密急道:
“明公!我军顿兵坚城,久攻不下,士气已堕。”
“今若再分兵东去,则攻洛兵力更薄。”
“樊子盖若觑机出击,如何抵挡?”
“且分兵之后,两面皆需强将统帅,军中孰可独当一面拒屈突通?”
“此策恐……”
“玄邃多虑了!”杨玄感不耐地打断,“屈突通未来,乃因惧我!”
“我分兵示强,正可震慑之!”
“洛阳残敌,经我连日猛攻。”
“早已胆寒,岂敢出城?”
“我意已决,即日分兵!”
李密看着杨玄感那固执而炽热的眼神,心知再劝无益。
一股冰冷的绝望悄然蔓延。
他仿佛已看到分兵之后,攻洛乏力,阻河失利。
最终被各路官军合围歼灭的惨淡结局。
杨玄感空有霸王之勇,却无统筹全局、审时度势之智。
更乏从谏如流之明,其败,非天命。
实人谋不臧。
杨玄感不顾李密劝阻,决意分兵。
他命麾下将领率部分精锐东进,试图阻止屈突通渡河。
然而,分兵之举,不仅未能改善局势,反而加速了自身的崩解。
洛阳城下,兵力既分,攻势更疲.
东进之师,面对严阵以待、经验丰富的屈突通,亦难有作为。
而宇文述、来护儿等大军,正从不同方向快速合拢。
一张绞杀的大网,已向着困守洛阳城下、进退失据的杨玄感军。
缓缓而致命地收紧。
北邙山风呜咽,吹拂着战场上未干的血迹与残破的旗帜。
夕阳如血,将杨玄感那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布满焦虑与不甘的面庞,映照得一片通红。
远处,洛阳城头的汉家龙旗。
在晚风中依旧顽固地飘扬,仿佛在嘲笑着这场源于野心、失于谋划、即将落幕的叛逆。
而更广阔的天地间,窦建德、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等豪杰的身影,正愈发清晰。
季汉王朝的黄昏,在洛阳城下的厮杀与更远处的烽烟中。
愈发深沉,无可挽回。
……
北邙山麓,秋意已浓,肃杀之气更胜于西风。
洛阳城头,樊子盖凭堞而立。
玄甲染尘,须发如戟。
冷眼俯瞰着城外杨玄感连营数十里的军寨。
连日来,杨玄感虽攻势如潮,却始终未能撼动洛阳坚城。
反在樊子盖几次觑准时机、出城逆袭骚扰下。
损兵折将,士气受挫。
樊子盖久历战阵,老而弥辣。
他看出杨玄感急于求成,后方不稳。
故坚守疲敌,静待四方勤王大军合围。
“杨玄感小儿,勇则勇矣。”
“然有勇无谋,进退失据,此取死之道也。”
樊子盖对身旁副将低语,嘴角噙着一丝冷峭。
他早已探得杨玄感分兵东拒屈突通之举,心中更定。
分兵,乃兵家大忌,况在顿兵坚城之下时?
此无异自断臂膀。
黄河之畔,破陵渡口。
武卫将军屈突通,面容沉毅如铁石。
正督率麾下精锐,
趁杨玄感分兵阻击之师立足未稳、且兵力不足之机,强行渡河。
战船如梭,箭矢蔽空,血染浊浪。
屈突通用兵,法度严谨,步步为营。
一旦渡过黄河天堑,便迅速扎稳营盘。
与洛阳樊子盖、西面卫玄残部,隐隐形成对杨玄感军的夹击之势。
杨玄感闻报屈突通已渡河立营,心头一沉。
方知分兵之策并未能阻敌,反令自身兵力更形分散。
无奈之下,只得将本已吃紧的兵马,再分为二:
令一部继续向西,抵挡缓过气来、重新整军进逼的卫玄。
自率主力东向,试图抵挡已成气候的屈突通。
如此一来,本就不甚厚实的军阵,更显单薄。
樊子盖在城中看得分明,知时机已至。
这一日,天色微明,雾气未散。
洛阳城门忽地洞开,樊子盖亲率蓄锐已久的精兵。
鼓噪而出,直扑杨玄感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