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一声脱口而出的“观音婢”,
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激起的不仅是长孙无忧眸中的波澜,更有他自己心绪的层层涟漪。
眼前的女子,虽惊魂甫定。
面色苍白,泪痕犹湿。
然那熟悉的眉眼轮廓、温婉娴静的气质。
不是他自幼相伴的青梅竹马,
长孙氏嫡女长孙无忧,又是何人?
长孙无忧,小字观音婢。
其人生得端庄明丽,五官精致如画。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
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
自幼受家族熏陶,酷爱经史子集。
尤擅诗文,性情温婉淑慎,举止大方得体。
乃是关陇门阀中声名远播的大家闺秀。
然其最不寻常处,在于那份沉静中隐含的灵秀与通透。
远非寻常只知女红妇德的贵女可比。
李世民与她相识于总角之年。
彼时,李渊与长孙晟皆是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核心人物。
两家往来甚密。
李世民犹自记得,那时候无忧还不过是个垂髫女童。
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小衫裙。
像只轻盈的蝴蝶,总爱跟在他身后。
用软糯的声音唤他“世民哥哥”。
或是学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称他“二郎君”。
他亦将她当作亲妹般呵护,曾在她八岁时。
因她好奇墙头杏花,便不由分说将她扛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让她得以摘取最高处那最艳的一枝。
无忧吓得紧紧抱住他的头,却笑得如同得了最珍贵的宝贝。
那段“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的童稚时光,纯净美好。
烙印在彼此记忆深处。
虽经岁月,不曾褪色。
自李世民十二岁后,或因李渊外放。
或因长孙晟职务变动。
两人见面的机会便渐少。
及至李世民十五岁就任河东,更已是两三年未曾谋面。
此刻猝然重逢,李世民才惊觉。
记忆中那个需要他扛在肩头、会甜甜唤他哥哥的小妹子。
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少女了。
那含泪带怯的眸光,那微微颤抖的肩颈曲线。
那即便在狼狈中亦难掩的清华气度,无一不冲击着他的视觉与心弦。
令他一时竟有些怔忡,忘了言语。
还是长孙无忧先从那声熟悉的呼唤带来的巨大惊喜与安心感中稍稍平复。
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稳住仍有些发颤的声音。
目光盈盈地望着李世民,轻声道:
“世民哥哥……不,二郎。”
她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眼中已多了几分安定。
“我……我没事。”
“有你在,我能有什么大碍呢?”
这简单一句“有你在”,饱含着全然的信赖与久别重逢的亲近。
听得李世民心头一暖,方才搏虎杀贼的凛冽之气瞬间消散大半。
他连忙上前一步,却又恪守着礼数。
停在恰当的距离,仔细打量她:
“当真无碍?可曾受伤?”
“受了惊吓,也需好生调养。”
长孙无忧摇了摇头,抬手用丝帕轻轻拭去颊边泪痕。
动作优雅依旧:
“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外伤。”
“多亏二郎来得及时。”
她顿了顿,环视四周狼藉。
看到那忠心护主却已殒命的护卫尸身,眼中又掠过一丝哀伤。
李世民见她神色,已知其意,沉声道:
“贼人伏诛,也算为你的护卫报了仇。”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速离。”
他随即想起关键,问道:
“对了,观音婢,你如何会孤身行至此地?”
“这可不是游玩之所。”
提及此,长孙无忧面上微露赧色,却也带着几分坦然:
“我……我是与兄长一同,奉阿爷之命,前来河东襄助你的。”
“无忌兄也来了?”
李世民眼睛一亮。
长孙无忌乃长孙无忧兄长。
亦是李世民自幼的玩伴,两人情谊深厚。
长孙晟是坚定的“李世民支持者”,深知李世民在河东所行之事非同小可。
派遣儿子前来相助,正在情理之中。
“嗯,”长孙无忧点头。
“阿爷知你在河东推行新学,革新庶务。”
“恐你人手不足,便令兄长携带部分家将、资财前来。”
“只是……”
她声音低了下去,脸颊微红。
“只是我……心切,听闻兄长将至。”
“便央了母亲,带了阿珍并两名护卫,先行一步。”
“想……想早些见到世民哥哥。”
“不想在此地遇险,还折损了护卫。”
“若非二郎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她话语中带着后怕与自责。
李世民闻言,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后怕。
更有几分少年郎被如此记挂的微甜。
然听到她竟如此冒险先行。
不禁板起脸,语气带上责备:
“胡闹!如今是何世道?”
“盗匪横行,路途不靖!”
“你一个女儿家,纵有护卫,岂可如此轻率孤行?”
“今日若非凑巧被我撞见,你待如何?”
“往后断不可如此鲁莽!”
这番责备,出自关切,长孙无忧听得明白。
她非但不恼,反而心中泛起暖意。
知道眼前之人,还是那个关心则乱的世民哥哥。
她微微低下头,耳根泛红,声音细如蚊蚋:
“无忧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只是……只是太想早些见到你了。”
最后半句,几不可闻。
却如羽毛般轻轻搔过李世民的心尖。
李世民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喜悦、怜惜与异样情愫的感觉悄然滋生。
他也不过是个将满未满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面对青梅竹马如此直白又羞涩的亲近之意。
一时间竟也有些耳热心跳,不知该如何接话。
只觉周遭空气似乎都粘稠温热了几分。
“咳,咳。”
一旁的虞世南适时地轻咳两声,打破了这微妙而旖旎的静默。
他拱了拱手,面带得体微笑。
目光却瞥向地上尸首与远处可能还有漏网之鱼的林莽。
“二郎,长孙娘子。”
“此地血腥,终非叙话之所。”
“天色亦将向晚,不若先行回城,再做详谈?”
李世民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点头道:
“……虞兄所言甚是。”
他转身吩咐护卫收敛那名殉职护卫的遗体,妥善安置。
又命人牵过马车,检查车驾是否完好。
他亲自扶了长孙无忧重新上车,阿珍虽带伤,仍坚持随侍在侧。
李世民又解下自己那件猎装外袍。
不由分说披在衣衫单薄且有些破损的长孙无忧身上,低声道:
“山中风凉,且先披着。”
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长孙无忧裹着犹带他体温与淡淡清冽气息的外袍。
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轻轻“嗯”了一声。
一行人收拾停当,护着马车,向着蒲坂城迤逦而行。
路上,李世民骑马行在车旁。
不时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与车内低声交谈几句。
询问她这些年的境况,也简略说起自己在河东的作为。
分别数年,虽有生疏。
但那份源自童年的深厚情谊,却如埋藏地底的陈酿。
一经开启,便散发出愈发醇厚的芬芳。
回到郡守府邸,李世民立刻吩咐仆役收拾出一处洁净雅致的院落。
供长孙无忧主仆居住,又唤来府中懂些医理的嬷嬷。
为长孙无忧定神压惊,为阿珍清洗包扎伤口。
待一切安排妥当,夜色已悄然降临。
李世民于花厅设下简便却精致的晚膳,为长孙无忧接风洗尘。
席间,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观音婢,今日护在你车前那侍女。”
“胆色过人,忠心可嘉,不知唤作何名?”
“我看她气度,倒不似寻常婢女。”
提到阿珍,长孙无忧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暖意:
“她名唤阿珍,本是良家子。”
“幼时父母亡于饥荒,被我长孙家收养。”
“虽是侍女之名,然我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她也识得些字,性子外柔内刚,最是可靠。”
正说着,阿珍已换了干净衣裳。
手臂包扎妥当,进来奉茶。
她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沉静,对着李世民盈盈下拜:
“奴婢阿珍,拜谢李公子救命之恩。”
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李世民虚扶一下,温言道:
“……阿珍姑娘快快请起。”
“今日若非你拼死护主,拖延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你忠勇可嘉,我心甚慰。”
他转头对随侍的虞世南道。
“虞兄,取百金来。”
“赏赐阿珍姑娘,以彰其义。”
百金之数,绝非小赏。
阿珍闻言,却是面色一变。
连忙再次深深下拜,语气坚决:
“公子厚赐,奴婢万万不敢受!”
“护主本是奴婢分内之事,今日未能护得周全,已是有罪。”
“岂敢再受赏赐?”
“若非公子神兵天降,奴婢与小姐皆已遭难。”
“公子大恩,奴婢没齿难忘,赏赐是断不敢领的。”
李世民见她态度坚决,目光清澈,并无作伪。
心中对其品性更是高看一分。
他正要再劝,一旁的长孙无忧已柔声开口:
“阿珍,二郎赏你。”
“一是嘉你忠义,二也是怜你今日受惊受伤。”
“这赏赐,你便收下吧。”
“并非酬你今日之功,而是……”
“而是全了二郎体恤下人之心,也让我心中稍安。”
“你若执意不受,反叫我们心下难安了。”
她话语轻柔,却句句在理。
既维护了李世民的好意,又顾及了阿珍的自尊。
更点明了这赏赐中包含的多重情谊。
阿珍抬头看向长孙无忧,见她目光温和而坚定。
又瞥见李世民亦是含笑点头,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
且辜负了小姐与公子的一片心意。
她眼圈微红,终于再次叩首:
“奴婢……谢公子厚赏,谢小姐体恤。”
声音微哽。
李世民笑道:
“……这就对了。”
“起来吧,好生将养。”
“日后,你家小姐在河东,还需你多费心照应。”
翌日,风和日丽。
李世民处理完晨间公务,便邀长孙无忧主仆出门。
巡视蒲坂城,也让她看看自己治下半载的成果。
长孙无忧换了身鹅黄底绣,淡紫缠枝莲的襦裙。
外罩月白半臂,发髻轻挽。
只簪一支素玉簪,清新雅致。
与昨日遇险时的狼狈判若两人。
阿珍伤势无大碍,坚持随行。
走在蒲坂街头,但见市井井然,商铺林立。
行人往来虽不奢靡,却也多有从容之色。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几乎从每一条巷陌深处、每一处院落之中传出的、节奏明快而规律的“唧唧”机杼之声。
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城市交响。
长孙无忧侧耳倾听,面露好奇,不禁问道:
“世民哥哥,这城中织机之声,何以如此繁密整齐?”
“且听这声响,似与寻常旧式纺车有些不同。”
李世民微微一笑,眼中闪过自豪之色。
便将如何推广新式纺车以应对贡帛压力、如何亲自下乡劝导。
百姓从抵触到接受再到效率大增。
以及民心归附的过程,择要讲述了一遍。
他语气平静,并未夸大其词。
然其中涉及的艰辛、智慧与成效,已足以令人动容。
长孙无忧听得专注。
一双妙目不时看向李世民清俊的侧脸,眼中异彩连连。
待他讲完,她由衷赞道:
“二郎此举,真可谓一举数得。”
“解朝廷之急,纾百姓之苦,更播新学之种于民间。”
“此等见识与魄力,非常人所能及。”
她顿了顿,眼中求知欲更盛。
“那纺车,便是出自二郎所说的‘天工院’么?”
“无忧……可否前往一观?”
李世民正有此意,欣然应允:
“有何不可?观音婢非寻常女子,当能识得其中真趣。”
他随即看向阿珍,“阿珍也一同去吧。”
“那里并非只有深奥学问,亦有实用之技,或许有你感兴趣之物。”
阿珍有些无措:
“奴婢……也能去么?”
“自然。”
李世民笑道,“天工院大门,对有向学之心者,皆敞开。”
三人遂改道,径往城东天工院而去。
甫一踏入天工院大门,长孙无忧与阿珍便被眼前景象所震撼。
此地与她们所熟悉的任何书院、工坊皆迥然不同。
院落开阔,屋舍连绵。
却无雕梁画栋,尽是实用朴素的砖木结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铁锈味、炭火气。
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硫磺硝石的气息。
院中人员往来,有的身着儒衫,埋首案牍。
演算着写满奇怪符号的纸张。
有的短衣工匠,围着铁砧炉火,敲打锤炼。
有的在沙盘前堆砌模型,争论不休、
更有的在僻静角落,小心翼翼摆弄着瓶罐粉末。
墙上挂着巨大的图纸,绘有奇形怪状的机械结构、建筑剖面。
甚至还有类似星图却又截然不同的图形。
学员们多是年轻士子与匠人。
他们记录笔记所用,除了文字。
更有大量她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图形、线条与符号。
分门别类,标着“物理”、“算术”、“化学”、“营造”等字样。
长孙无忧虽博览群书,自诩见识不浅。
此刻却仿佛踏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知识国度。
那些仪器——黄铜所制的圆盘与指针。
即简易测角仪与罗盘。
透明琉璃容器与导管。
即雏形蒸馏与冷凝装置。
以及大大小小的齿轮连杆模型。
甚至还有一台正在缓慢转动、冒着淡淡白汽、发出低沉“呼哧”声的古怪铜铁机器……
无一不冲击着她的认知。
阿珍更是看得目眩神迷。
她原以为的“奇技淫巧”,竟是如此宏大而有序的体系。
然而,长孙无忧毕竟是长孙无忧。
短暂的惊愕之后,她眼中涌现出的。
并非排斥与轻蔑。
而是强烈的好奇、探究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欣赏。
她看到那些学员专注的神情,看到那些精密的模型与演算。
感受到此地迥异于死读经书的活跃思维与务实氛围。
她非但不觉得这是离经叛道,反而隐隐觉得。
这或许正是世民哥哥超越时代的非凡之处。
是改变这个陈旧世界的崭新力量!
李世民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初时震惊,继而沉思。
最后眼眸亮起理解与认同的光芒,心中大为欣慰。
他带着她们缓步参观,耐心介绍各个分科的职能与正在进行的项目。
遇到长孙无忧感兴趣的,他便详细解说原理。
言语深入浅出,并不因她是女子而有所敷衍或轻视。
行至一处用木栅略微隔开的区域。
一台体积颇大、结构复杂。
正在几名匠师看护下缓慢运行的铜铁机器吸引了长孙无忧的目光。
那机器主体是一个巨大的、被架在砖石灶台上的密封铜制圆筒。
下方炉火正旺,热气蒸腾。
圆筒连接着数根粗大的铜管与一个带有连杆、飞轮的复杂传动机构。
随着锅炉中蒸汽的涌入,连杆带动飞轮“吭哧吭哧”地转动。
虽显笨重,却稳定有力。
带动旁边一个简易的磨盘缓缓旋转。
“世民哥哥,此物……是何器械?”
“竟能以水火之力,自行转动?”
长孙无忧饶有兴致地走近几步,仔细观看。
她注意到那机器上贴着标签,写着“火龙机试验三型”。
旁边还有小字标注“汽轮式”、“效率待测”。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热切,走到她身边,指着那机器道:
“此物,我等称之为‘火龙机’。”
“亦有人唤作‘蒸汽机’、‘汽轮机’或‘神机’。”
“乃是我依据文昭王李祖遗著中一些零散记述与原理推想。”
“与院内诸位匠师、学者反复尝试所制。”
他见长孙无忧听得认真,并无寻常人见到此等“怪力”之物的抵触。
心中更喜,便详细解释道:
“你看,其核心在于此锅炉。”
他指向那大铜罐,“内贮清水。”
“以煤炭或木柴焚烧加热,水沸为汽,产生极大压力。”
“这压力推动蒸汽经由这些铜管,”他顺着管道走向指引。
“或直接喷射推动叶轮旋转——此乃‘汽轮’式。”
“或进入气缸,推动活塞往复运动。”
“再经由曲轴连杆,转化为飞轮之旋转——此乃‘活塞’式。”
“眼前这台,是结合两者的一些尝试,目前还远谈不上完善。”
他语气转为实事求是,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说来惭愧,此物眼下。”
“正如虞兄曾戏言,颇有些‘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意味。”
“李祖书中记载语焉不详,许多关键之处。”
“如密封、材料强度、热能效率转换,我等皆在摸索。”
“眼前这‘三型机’,已是改进多次。”
“然其热效率……”
他摇头苦笑,“恐不足百中之一。”
“目前仅能用于演示基本原理,或驱动极轻的物件。”
“距离实用,尚有一段长路。”
长孙无忧却并未因这“低效”而露出失望或轻视。
她走近那缓缓转动的飞轮,感受着那并不强大却持续稳定的力量。
又抬头看了看那冒着白汽、仿佛蕴藏着无穷潜能的锅炉。
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她转过身,看向李世民,问道:
“世民哥哥,若此物……”
“将来果真能完善,变得更有力,更可靠。”
“你认为,它能有何用?”
这一问,正中李世民下怀。
亦点燃了他胸中蕴藏已久的激情与构想。
他双目骤然明亮,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带着一种描绘宏图般的兴奋:
“若此物功成,其用之大,恐超乎想象!”
他手势比划,仿佛眼前已展开一幅壮阔画卷。
“于军国之事——可为攻城利器!”
“设想,以蒸汽之力驱动巨型投石机。”
“其发石之频、之远、之准,岂是人力畜力可比?”
“或以之推动云梯,自动攀附城墙,省却士卒蚁附伤亡!”
“于水战,于大型楼船艉部安装明轮。”
“以蒸汽驱动,则战船可于无风无浪之时。”
“仍能机动自如,抢占先机!”
“于后勤,可用蒸汽之力抽取壕沟积水。”
“或为大军营寨源源不断供应净水,省却无数民夫肩挑手提之苦!”
他顿了顿,气息略平,继续道:
“于生产民生——其用更广!”
“铸钱,可以蒸汽重锤。”
“瞬间锻压出千万枚铜钱,规整如一,难以仿冒!”
“纺织,可驱动数十、上百锭的大型纺纱机、织布机。”
“其效率,百倍于人力!”
“开矿,尤其是深井采矿,积水为患。”
“可用蒸汽泵持续排水,深入前人不及之地,获更多铜铁盐卤!”
“甚至……假以时日……”
“或许能造出无需骡马、自行奔走于轨道之上的‘火龙车’。”
“运载千百倍于驼马之货!”
“此物若成,将彻底改变百工之态。”
“强国富民,其力无穷!”
这一番描述,天马行空。
却又逻辑清晰。
仿佛并非虚无缥缈的幻想。
而是基于某种深刻原理推演出的可行未来。
寻常人闻之,
或觉荒诞不经,或斥为痴人说梦。
然长孙无忧听在耳中,
看着李世民那因畅想未来而神采飞扬、目光灼灼如星辰的脸庞。
心中涌起的,却并非丝毫怀疑与嘲讽。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崇拜。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沉溺于奇技淫巧的玩物丧志者。
而是一个胸怀寰宇、目光穿透时代迷雾。
欲以智慧和创造之力重塑山河的开拓者与梦想家!
这份梦想的宏大与瑰丽,
远超那些只知在故纸堆中寻章摘句、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庸碌之辈!!!
她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方轻轻吐出一口气。
语气真挚而带着难以言喻的叹服:
“世民哥哥……你所思所想,所为所求。”
“非为一人之荣辱,一家之兴衰。”
“乃是真正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等胸襟抱负,方是男儿本色,英雄气概!”
“观音婢……敬佩不已。”
这赞誉,发自肺腑,重若千钧。
李世民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底涌遍全身。
竟比获得万千民众称颂、甚至比得到父王认可更为熨帖、更为动人心魄。
在这条孤独而充满质疑的探索之路上,
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并且全心全意支持他的知己。
而这个人,恰是他自幼亲近、如今更是风华绝代的青梅竹马。
这种灵魂上的共鸣与认同,带来的喜悦与力量,难以言表。
他眼中笑意深深,语气也柔和下来:
“得观音婢此言,胜得千金之诺。”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有你懂我,便不觉前路孤寂了。”
两人相视而笑。
一种无形的默契与亲近。
在蒸汽机的低沉轰鸣与天工院特有的氛围中,悄然滋长。
参观既毕,李世民忽然心念一动,对长孙无忧道:
“观音婢,你自幼聪慧,博闻强识。”
“远胜寻常男子可比。”
“如今既来河东,又对此间学问深感兴趣。”
“不若……便留在天工院修习如何?”
“李祖所遗《数理精要》、《格物原道》等书。”
“虽艰深,然以你之才,假以时日。”
“必能窥其堂奥,成就一番不凡学识。”
“成为一代才女,亦未可知。”
长孙无忧闻言,先是一喜。
随即眼眸黯淡下去,露出一丝迟疑与困扰:
“世民哥哥美意,无忧心领。”
“只是……我毕竟是女子之身。”
“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纵然家中开明,允我读书。”
“然进入此等……此等汇聚诸多外男之学府。”
“朝夕相处,恐惹非议。”
“于你名声,亦恐有碍。”
她声音渐低,显是顾虑重重。
李世民眉头一扬,正色道:
“此言差矣!观音婢,何以自缚于世俗陋见?”
他语气变得激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文昭王李祖在世时,便曾言:——”
“‘天生万物,各有其性,各具其能。’”
“人之才智,岂分男女?”
“有教无类,方是正理。”
“其所创科举,虽因时势所限,未能广纳女子。”
“然其思想中,绝无轻视女子才智之意!”
“我天工院,承继李祖遗志。”
“探究天地至理,实用技术。”
“所求者,乃是有用之才,有识之士!”
“岂能因性别而将贤才拒之门外?”
“此非李祖之学,亦非我李世民之道!”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长孙无忧,继续道:
“你方才所见,院内诸生。“
“有出身士族,亦有寒门匠户。”
“有年长者,亦有少年郎。”
“他们在此,是为求真知,习实技。”
“非为论男女之防,世俗之礼。”
“你若进来,便是天工院一名普通学员。”
“与众人一般,听课、实验、研讨。”
“凭才学立身,以成果说话,谁敢轻看于你?”
“若真有那等迂腐之辈嚼舌,自有院规处置,我亦绝不轻饶!”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气魄恢宏。
彻底打破了长孙无忧心中的桎梏。
她望着李世民,
看着他脸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成熟,坚定与开阔,心中震撼不已。
她的世民哥哥,真的和记忆中那个带着她爬树摘花。
会为了她被别家孩子欺负而与人打架的少年,完全不同了。
他长大了,长成了一棵可以倚靠、可以遮风挡雨。
更能够引领方向的参天大树!
胸怀的不仅是儿时的情谊。
更有囊括四海、革新天地的壮志豪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向往,在她心中升起。
她重重点头,眼眸重新亮起璀璨的光华:
“世民哥哥教训的是,是观音婢想岔了。”
“既如此,无忧愿入天工院,学习李祖绝学。”
“略尽绵薄,助哥哥一臂之力!”
言罢,她顿了顿,略带俏皮地补充道。
“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阿珍……她也想学些东西。”
“能否让她也一同进来?”
“她虽识字不多,但心灵手巧,观察入微。”
“或许在某些实用技艺上,颇有天赋。”
李世民闻言,爽朗大笑:
“这有何难?我刚才便说了。”
“天工院宗旨,便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教之才!”
“阿珍姑娘忠义聪慧,正是我辈所需。”
“识字不多又有何妨?”
“院中有蒙学班,专教基础文字与算术。”
“待识得字了,再根据其兴趣所长,择科深入便是。”
“纺织、医护、营造、乃至火药安全操作……总有她施展的天地!”
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阿珍,听到提及自己。
又闻李世民如此安排,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手足无措,连连摆手: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公子,小姐,奴婢……”
“奴婢一个粗使丫头,田舍女出身。”
“目不识丁,怎配与诸位先生、学子同堂学习?”
“岂不是……岂不是丢了小姐的脸面,也污了天工院的清名?”
她自卑深入骨髓,只觉得那等地方,是她仰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李世民却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语气诚恳:
“阿珍姑娘,此言又谬矣。”
“天工院中,无分贵贱,只问才学与向学之心。”
“你昨日临危不惧,护主周全,可见胆识。”
“今日观你言行,沉稳有度,可见心性。”
“此等品质,比许多空读诗书却无胆无识的所谓‘士子’,强过百倍!”
“学问技艺,本为济世实用,非是装点门面的饰物。”
“你既有心,便是可造之材。”
“至于识字,不过工具耳。”
”有心学,数月可通基础。”
“我与观音婢,皆信你必能有所成。”
长孙无忧也握住阿珍的手,柔声道:
“……阿珍,二郎说得对。”
“这里与别处不同,只看本事,不论出身。”
“你难道不想多学些东西,将来不仅能护我。”
“更能做更多有用之事,不枉此生么?”
“我们一起学,可好?”
阿珍看着李世民鼓励的目光,又感受到长孙无忧手中传来的温暖与期待。
再回想这两日所见所闻。
那天工院中虽陌生却充满生机的气象。
一股埋藏心底已久的、对知识与改变命运的渴望,终于被点燃。
她眼中泛起泪光,却不再闪躲.
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奴婢……阿珍愿意学!”
“定不负公子、小姐期望!”
“好!”
李世民抚掌而笑,“这才对嘛!”
“明日,我便让人为你们办理入院手续,安排住处课业。”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天工院的一份子了!”
夕阳的余晖,将天工院的屋宇与三个年轻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蒸汽机依旧在角落“吭哧”运转。
仿佛预示着一段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新旅程,即将开始。
李世民看着身旁两位即将加入他事业核心的女性,心中豪情更盛。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有志同道合者并肩,有古老智慧指引,有创新之火燃烧。
纵有千难万险,何足道哉?
河东的风,带着夏末的微热与新麦的香气。
吹过这片充满奇思与实干的土地。
也吹动了少年心中那面愈加鲜明的、指向未来的旗帜。
……
晋阳,唐王府,演武场。
秋高气爽,正是演兵良时。
宽阔的演武场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三千新募士卒,按刀盾、长矛、弓弩分列三个方阵。
随着鼓点与号令,进退有序,变换阵型。
呼喝之声震天动地,动作齐整划一,杀气腾腾。
虽是新军,然观其令行禁止、阵势森严。
已隐然有精兵气象。
高台之上,唐王李渊身着常服。
外罩玄色大氅,凭栏而立。
手抚长髯,目光如炬,扫视着场中操演。
他身侧,世子李建成顶盔掼甲。
按剑肃立,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自得与昂扬。
这三千新军,正是他奉父命。
一手招募、编练而成,倾注了数月心血。
只见李建成手中令旗挥动,下方军阵随之变“锋矢阵”为“雁行阵”,再化“偃月阵”。
衔接流畅,丝毫不乱。
弓弩手引而不发。
刀盾手如山岳凝立,长矛手如林推进。
端的是一派肃杀严整。
“好!好!好!”
李渊连赞三声,声若洪钟。
脸上露出久违的、极为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重重拍了拍李建成的肩膀。
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建成!我儿真乃将帅之才也!”
“短短数月,能将一群新募农夫,练成如此雄壮之师!”
“军容整肃,号令严明。”
“进退有度,杀气已具!”
“假以时日,以此军为基。”
“扩编精锐,何惧天下强敌?”
他心中积郁多时的、对北方突厥与东方高齐的隐忧。
似乎在此刻看到了坚实的倚仗。
情绪激荡之下,竟脱口而出: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他日若能廓清寰宇,再振我李唐声威,必赖建成之力也!”
“复兴李唐,必建成也!”
此言一出,高台上下。
虽仅寥寥数名近侍与高级将领闻听。
然其分量,重若千钧!
这几乎已是公开表明,在李渊心中。
世子李建成,
便是未来承继大统、带领李唐走向辉煌的不二人选!
李建成心头狂跳,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几乎要冲垮他努力维持的沉稳表象。
他连忙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父王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此皆赖父王威德,将士用命。”
“儿臣不过略尽本分而已!”
“李唐大业,自有父王乾纲独断,儿臣愿为马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