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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相论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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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攻破一处豪强坞堡,必将其为首者枭首示众。

  打开粮仓,将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铜钱,乃至田契地券。

  当场分发给追随的士卒与闻讯而来的穷苦乡民。

  那时节,“陈天王”、“活菩萨”的欢呼声响彻乡野。

  无数面黄肌瘦的百姓眼中重燃希望,仿佛真有一位“天公”降世。

  来涤荡这世间的不公。

  陈犊自己也沉浸在巨大的权力快感与道德优越之中。

  行走于分得田产的农户之间。

  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恩戴德,俨然以救世主自居。

  然而,权力与财富的腐蚀。

  往往比刀剑更为锋利,也更为悄无声息。

  首先变味的,是分配的原则。

  当劫掠来的财富不再仅仅是满足基本生存的粮食布匹。

  而是包括了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华美丝绸、娇媚姬妾时。

  人心中的天平便开始倾斜。

  追随陈犊起家的那些老兄弟、大小头目们。

  在经历了最初的“大公无私”后,渐渐觉得。

  自己提着脑袋才搏来的富贵,理应多分一份。

  于是,“优先犒劳有功将士”成了新的分配口号。

  肥田、美宅、重器、娇娃,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各级头目的私囊。

  轮到普通士卒和乡民的。

  往往是些次田薄地、残旧布匹。

  甚至只是几斗粗粮。

  最初的“均贫富”,悄然变成了新的等级分配。

  紧接着,是对待“土豪”态度的根本转变。

  起初是必欲杀之而后快,以泄贫贱时积压的愤恨,也以此立威。

  但很快,陈犊及其将领们发现.

  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世家豪强,并非只会引颈就戮。

  他们深谙“破财消灾”之道,更懂得如何投其所好。

  当一箱箱黄白之物、一匹匹江南锦绣。

  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家姬被秘密送到陈犊及其心腹将领的府上时。

  那“阶级仇恨”的火焰,便在令人眼花缭乱的财富与温柔乡中——

  迅速冷却、变质。

  尤其是一些颇具实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豪强。

  他们派来的说客,往往不是空手而来。

  而是带着“合作”的提议:

  愿意献出部分田产钱粮以充军资。

  甚至可以帮助陈天王管理地方、征收赋税。

  只求保全家族性命与剩余家业。

  对于骤然暴富、却缺乏管理庞大占领区经验的陈犊集团而言。

  这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他们需要这些地头蛇的知识、人脉与经验来维持统治。

  更需要他们持续“进贡”来满足日益膨胀的享乐需求。

  于是,屠刀放下了,酒杯举起了。

  昔日的“阶级敌人”,变成了“合作盟友”。

  陈犊甚至开始默许、纵容这些豪强。

  借助“陈天公”的威势,以“清理叛产”、“充作军需”等名目。

  变本加厉地兼并那些普通自耕农甚至小地主的土地。

  一个讽刺的循环开始形成:

  当初因反抗豪强兼并而起的义军,

  如今却成了新一轮、更野蛮土地兼并的推动者与保护伞。

  陈犊本人的变化,则更为显著而可悲。

  这个曾经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佃农之子。

  在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见识了锦衣玉食的繁华后。

  内心深处那因长期贫贱而压抑扭曲的部分。

  如同遇到雨水的毒藤,疯狂滋长起来。

  他变得极度热衷排场与享乐。

  出行必是八抬大轿,前呼后拥。

  旌旗仪仗摆出数里,比之前任太守还要煊赫。

  饮食务必求精求奢,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稍有不如意便掀翻宴席,鞭笞庖厨。

  衣着只穿最上等的绫罗绸缎,蜀锦吴绫,日日翻新。

  仿佛要将过去几十年没穿过的华服一次穿尽。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由内而外地“厌恶”贫穷。

  厌恶那些与他出身相似的贫苦百姓。

  或许,在潜意识里。

  这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面孔。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那是他极力想要抹去、想要超越的“人生污点”。

  他不再视他们为“亲人”、“兄弟”。

  而是看作低贱、愚昧、有待他“恩赐”才能生存的蝼蚁。

  一日,陈犊乘着镶金嵌玉的豪华马车,在亲卫簇拥下巡视他所谓的“王畿”之地。

  行至一处刚被“分配”过田地的村落,

  一个衣衫破旧、满脸皱纹的老农。

  领着全家老小,颤巍巍地跪倒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中央。

  朝着马车连连叩头,涕泪横流地高喊:

  “天王!恩公!”

  “小老儿带全家来谢恩了!”

  “您分给俺的那三亩薄田,救了俺一家子的命啊!”

  “俺们永远记得您的大恩大德!您还记得不?”

  “俺们以前是一个村的,村东头老槐树下,您还帮俺推过车哩!”

  这老农是真心感激,也想用旧日乡情拉近与这位“大人物”的距离。

  然而,马车内的陈犊。

  在听到“一个村的”、“推过车”这几个字眼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觉得这老农是在故意揭他的短,是在提醒他曾经卑微的过去!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猛地掀开车帘,对着侍立车旁的亲兵队长厉声喝道:

  “哪里来的刁民,胆敢拦阻本王车驾。”

  “胡言乱语,攀附乡谊!”

  “给我拖下去,重责二十鞭!”

  “将他家那三亩地,即刻收回!罚没充公!”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收回的地,转卖给张公家。”

  “价格……按市价再加三成!”

  亲兵如狼似虎般扑上,不顾老农一家的哭喊哀求。

  将其拖到路边,扒去上衣。

  皮鞭呼啸着落下,很快便血肉模糊。

  那三亩刚刚带来生机的薄田,转眼易主。

  成了当地一名依附陈犊势力的张姓豪强囊中之物。

  此事如寒风般迅速传遍乡里,无数曾对陈犊抱有幻想的贫苦百姓。

  心中那点残存的温热,彻底凉透,化为刺骨的冰凌。

  为了维持日益奢靡的宫廷开销、庞大的军队给养。

  以及满足各级头目愈演愈烈的贪欲,陈犊政权开始了变本加厉的盘剥。

  各种名目的“捐税”、“摊派”、“劳役”层出不穷。

  较之前朝官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官府征税尚有规章可循,虽也常被胥吏篡改。

  但陈犊部下则全无章法,如同土匪劫掠,随心所欲。

  赵郡下辖某县,一户姓王的人家。

  仅有薄田数亩,男主人勤勉,女主人贤惠。

  上有老母,下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童。

  原本尚可勉强度日。

  但接连数月的“剿匪捐”、“犒军费”、“修宫钱”摊派下来。

  家中存粮告罄,连耕地的黄牛也被估价抵税。

  这日,几名歪戴头盔、手提刀枪的“天公军”士卒又上门催缴一笔新的“冬衣税”。

  王家实在拿不出一文钱、一粒米了。

  男主人跪地苦苦哀求,言明家中困境。

  为首的军卒眼睛一瞪,骂骂咧咧:

  “没粮没钱?那就拿东西抵!”

  “屋里有什么值钱的,都拿出来!”

  说罢,不顾阻拦,闯入简陋的屋舍。

  一番翻箱倒柜,却只找到几件破旧衣物和一口铁锅,值不了几个钱。

  军卒恼羞成怒,一眼瞥见屋后棚子里拴着的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

  那是王家最后的生产工具,用来驮运肥料、拉磨碾粮的命根子。

  “把这驴牵走!”

  军卒挥手。

  “军爷!不行啊!”

  “这驴是俺们全家活命的指望啊!牵走了,俺们怎么活啊!”

  男主人扑上去,死死抱住驴缰绳,声泪俱下。

  “滚开!不识抬举的东西!”

  军卒抬脚狠狠踹在男主人的心窝,将其踹倒在地。

  又上前补了几脚,直踢得他口吐鲜血。

  蜷缩在地,奄奄一息。

  老母亲和妇孺从屋里冲出,抱着重伤的男主人,哭天抢地。

  那妇人望着被强行牵走的毛驴,望着凶神恶煞的官兵。

  或者说,如今已是“贼兵”的他们。

  那扬长而去的背影,再低头看看吐血不止的丈夫和怀中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悲从中来,放声嚎啕: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当年陈犊起兵的时候,管俺们叫亲人。”

  “可如今他成事了,坐上四个轮子的金马车,就翻脸不认人了啊!”

  “不认我们这些‘亲人’了!!”

  “说好赶走狗官兵,让咱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他当时没对俺说,这‘好日子’,得由他们先过啊!”

  “这世道,怎么比官府在时还要黑,还要狠啊!!”

  凄厉的哭喊,在萧索的冬日村庄上空回荡。

  如同最绝望的控诉,刺痛着每一个听闻者的心。

  大家都不理解,为什么当初说好了一起享福。

  最后这福,却变成了他们独享?

  类似的悲剧,在陈犊控制的区域内不断上演。

  “朝廷在时,咱们至少还能吃上糙米饭,逢年过节见点荤腥。”

  “可跟了这陈天王,咱们连喝口稀粥都得看那些军爷的脸色,弄不好连粥底子都保不住!”

  这样的议论,起初只在最隐秘的角落里低声流传。

  渐渐地,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成为公开的怨言与共识。

  民心,这看似虚无缥缈却实则重逾千钧的东西。

  如同掌中沙、指间水。

  正从陈犊那因贪婪而变得粗糙的手中,飞速流逝。

  作为起义军最初的谋主,略通文墨,见识稍广的吴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危险的暗流。

  他曾亲眼见证这支队伍如何从几十个走投无路的农民,滚雪球般发展到数万之众。

  也深知“民心”对于他们这种缺乏正统名分、全靠一时激愤与利益聚合的政权意味着什么。

  眼看陈犊日益骄奢,部下越发跋扈。

  百姓怨声载道。

  而北面冀州刺史杜预治下的官府,却在不断发布安民告示。

  承诺清丈田亩、惩治不法、减免赋税……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形势已岌岌可危!

  这一日,吴涉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求见陈犊。

  在装饰得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暴发户俗气的“王府”大殿中,吴涉苦口婆心地劝谏:

  “大王!近日民间怨言四起。”

  “皆言我部征敛无度,甚于前朝。”

  “官吏豪强勾结,侵吞民田,百姓苦不堪言。”

  “长此以往,恐失人心啊!”

  “昔日我等以‘拯民于水火’为号,方得百姓拥戴,有今日之势。”

  “若背弃初衷,自绝于民。”

  “则根基动摇,大厦将倾!”

  “请大王速速颁下严令,整饬军纪,约束部众。”

  “减轻赋敛,安抚百姓,重拾民心为上!”

  陈犊正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玉如意。

  闻言,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民心?吴先生,你总是把‘民心’挂在嘴边。“

  “民心值几个钱?”

  “我有数万精兵强将在手,刀把子硬,他们敢造反不成?”

  “那些泥腿子,有口饭吃就该知足了,还敢挑三拣四?”

  吴涉心中焦急,上前一步,声音提高:

  “大王!岂不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刀兵可压一时,岂能压一世?”

  “况且,我部粮饷军需,大半仍需取自地方!”

  “若百姓离心,征缴不继,军心亦将不稳!”

  “昨日有报,高邑县已有饥民因缺粮而亡者数人,此乃不祥之兆啊!”

  “高邑?”

  陈犊终于抬起头,脸上却满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一丝被触怒的烦躁。

  “死几个人怎么了?”

  “我华夏几千年,哪朝哪代没有饿死冻死的人?”

  “便是那煌煌大汉,号称‘武德盛世’,难道就没人饿死?”

  “吴先生,你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怎么如此大惊小怪。”

  “专拿这些小事来烦我?我看你是闲得慌了!”

  他越说越气,将手中玉如意重重往案几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了!此事休要再提!”

  “本王自有主张!你退下吧!”

  吴涉看着陈犊那因纵欲而浮肿、却写满了刚愎与冷漠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再劝无益,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躬身一礼,默默地退出了大殿。

  殿外寒风扑面,却不及他心中寒意之万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苦劝陈犊的同时。

  冀州刺史杜预的“软刀子”,已经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们的咽喉之下。

  杜预的舆论攻势,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

  却又带着明确的政治指向,迅速渗透进陈犊控制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派出的细作、说客,化装成行商、游医、僧道。

  甚至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自己人”。

  在茶棚酒肆、田间地头、村落集市。

  用最朴素直白的语言,传播着朝廷的“新政”:

  “听说了吗?朝廷杜使君发了告示。”

  “说要重新丈量田亩,厘清地权。”

  “把那些被豪强巧取豪夺的田地,还给原主!”

  “是啊,还说只要配合官府,登记造册。”

  “今年受灾的、实在困难的,赋税可以减免甚至全免!”

  “城里的‘平准仓’快修好了,以后粮价太贵时。”

  “官府会开仓平价卖粮,不让奸商囤积居奇!”

  “杜使君还说了,要严查贪官污吏和不法豪强。”

  “不管以前跟着谁,只要为非作歹,一律法办!”

  这些消息,对于在陈犊治下水深火热、朝不保夕的百姓而言。

  无异于久旱中的甘霖,黑暗中的曙光。

  与陈犊政权日益加剧的盘剥和混乱相比,

  朝廷的承诺显得如此“正统”、如此“有条理”、如此“有希望”。

  尽管过去官府也有欺压,但至少还有个“王法”的名头。

  还有个申诉,哪怕希望渺茫的渠道。

  而在陈犊这里,只有赤裸裸的暴力与掠夺。

  人心思定,人心思安。

  在现实苦难的对比与朝廷“仁政”的诱惑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暗中期盼朝廷的“王师”到来。

  至少,不再像过去那样抵触甚至支持陈犊。

  一些地方乡绅、小地主。

  原本在陈犊与官府之间摇摆不定。

  此刻也纷纷暗中与杜预派来的人接触,表示愿意“弃暗投明”。

  提供情报甚至内应。

  与此同时,

  杜预那更为阴险却也更为高效的“银弹”与“离间计”,也射向了陈犊集团的核心。

  他确实派人携带重金,秘密接触了吴涉。

  使者言辞恳切,许以高官厚禄,言明朝廷求贤若渴。

  如吴先生这般人才,误陷贼巢,实属可惜。

  若能幡然醒悟,助朝廷平定叛乱。

  不但前罪可免,更可立下大功,前程不可限量。

  吴涉虽然对陈犊失望透顶,但他骨子里仍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节与对“从一而终”的迂腐坚持。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陈犊性情多疑暴戾。

  自己若稍有异动,必遭横祸。

  他严词拒绝了来使,并将来人驱逐。

  这一切,自然在杜预的预料之中。

  他本就没指望能一次说服吴涉。

  此次接触,投石问路是真。

  但更大的目的,则是“问路”之后必然产生的“回响”。

  几乎就在吴涉拒绝劝降的次日,

  关于“吴涉秘密接触朝廷使者,意图叛变”的流言,就如同长了翅膀般。

  在赵郡“王府”内外、军营之中飞速传播开来。

  流言绘声绘色,细节丰富:

  某日某时,在某某隐秘宅院,吴涉与朝廷密使密谈良久。

  收下了多少金银珠宝,朝廷许了他什么官职……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难分辨。

  流言很快便如同毒蛇,钻进了陈犊的耳朵。

  正在与新纳的姬妾饮酒作乐的陈犊,闻报先是一愣。

  旋即勃然大怒,摔碎了手中的夜光杯。

  猩红的酒液溅了一地,如同鲜血。

  “好个吴涉!表面上劝我要收拢人心。”

  “背地里却勾搭朝廷,想卖主求荣!“

  “怪不得总说些丧气话,动摇军心!原来早就存了异志!”

  他立刻命人急召吴涉前来对质。

  吴涉心知不妙,硬着头皮来到大殿。

  面对陈犊的厉声质问,他坦承确有朝廷使者前来劝降.

  但自己已严词拒绝,绝无二心.

  并指天誓日,以示清白。

  然而,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尤其是在陈犊这种出身底层、骤登高位、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枭雄心中。

  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扭曲生长。

  他看着吴涉那看似诚恳的面孔,却总觉得那平静之下隐藏着背叛与算计。

  他想起了吴涉平日那些“不合时宜”的劝谏。

  想起了吴涉在军中和部分读书人中的声望,越想越觉得可疑。

  “你说你没答应,空口无凭,谁能证明?”

  陈犊阴冷地问道,“朝廷使者为何偏偏找你?”

  “你又为何不立即将此事禀报于我?非要等到流言四起才来解释?”

  吴涉一时语塞。

  他当时拒绝后,虽觉不妥,但一来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

  二来也怕主动提起反而引起陈犊猜忌,便未立即汇报。

  如今想来,确是失策。

  陈犊见他不语,心中疑云更盛。

  他环视殿中侍立的几名心腹将领和谋士,沉声问道:

  “尔等以为,吴先生之言,可信否?”

  “其忠心……值不值得信赖?”

  这几名心腹,早已被杜预派出的另一路说客,以更为隐蔽的方式、更为丰厚的代价所收买。

  此刻见陈犊动问,

  正是落井下石、巩固自身地位、同时向朝廷示好的绝佳时机。

  一人出列,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

  “大王……此事……末将不敢妄言。”

  “只是……只是近日确听闻,吴先生府上。”

  “似乎……多了些不明来历的箱笼之物。”

  “也有人见其门下客,与一些生面孔往来甚密……”

  另一人接口,语气“诚恳”:

  “大王,吴先生学富五车,志向高远。”

  “或许……或许觉得在我等这里,终究是……池浅难养真龙?”

  “朝廷那边,毕竟名正言顺,更能施展抱负也未可知……”

  又一人“叹息”道: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吴先生平日总说民心向背,如今民心……确实有些浮动。”

  “会不会……”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客观分析,实则句句诛心.

  将吴涉推向了“通敌叛变”的悬崖边缘。

  他们的话,如同毒液,一点点侵蚀着陈犊残存的理智。

  吴涉听得面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已陷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百口莫辩。

  他指着那几个将领,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们……血口喷人!”

  “我吴涉对天发誓,绝无二心!”

  “大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自毁栋梁啊!”

  然而,他的辩解在陈犊听来,已是苍白无力。

  甚至像是恼羞成怒的掩饰。

  陈犊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

  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机毕露。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站起,指着吴涉。

  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猜忌而变得嘶哑尖锐:

  “够了!吴涉!本王待你不薄。”

  “你却暗通朝廷,意图不轨!来人啊!”

  殿外甲士应声而入。

  “将此獠给我拿下!押入死牢,严加看管!”

  “待本王查明其同党,一并处置!”

  “大王!冤枉!冤枉啊!!”

  吴涉的呼喊声,很快被如狼似虎的甲士堵住,拖拽着消失在大殿之外。

  殿内,重归“平静”。

  陈犊余怒未消,喘着粗气坐下。

  那几个进谗言的心腹,相互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嘴角掠过一丝得逞的阴笑。

  寒风穿过殿宇,吹动帷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赵郡“王府”的根基,在人心离散与内部猜忌的双重侵蚀下。

  已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远在信都的杜预,或许正站在刺史府的地图前。

  手指轻轻点过赵郡的位置,嘴角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微笑。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

  陈犊的败亡,已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问题。

  更是其政权内在腐朽性与政治幼稚病的总爆发。

  其倒计时,正随着吴涉被投入死牢的镣铐声,无情地加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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