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
洛阳宫城内的梧桐叶片片金黄,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飘落。
为这庄严肃穆的殿宇增添了几分静谧与沉思的意味。
然而,在帝国的权力中枢。
一场关乎历史评价与未来信仰的讨论,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李翊于相府向张飞透露的“武安王庙”之构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迅速在高层激起了层层涟漪。
大司马张飞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离去后,李翊的正式奏疏便递到了皇帝刘禅的案头。
刘禅览毕,原本因关羽逝世而一直郁郁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甚至拍案叫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色:
“妙!妙极!相父此策,真乃深得朕心!”
“二叔忠义贯日月,神勇震古今。”
“正该永享万世香火,受天下景仰!”
“如此,方不负其一生功绩,亦可使我大汉武德,昭彰于世!”
他当即朱批准奏,并下令内阁迅速议定武安王庙的具体规制。
尤其是至关重要的“配享”与“武庙十哲”人选。
旨意下达,内阁值房内,气氛立刻变得凝重而热烈。
内阁首相诸葛亮端坐主位,羽扇轻放在案,神色肃穆。
两侧分坐着李治、谯周、太史亨、刘晔、庞统、徐庶等内阁重臣及饱学鸿儒。
窗外秋光斜照,将臣子们或沉思、或争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诸葛亮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开门见山:
“诸公,陛下已准李相所奏,敕建武安王庙。”
“以彰我国威,励扬武德。”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定这庙中配享与十哲人选。”
“李相之意甚明,以武安王关将军为主祀。”
“以周之太师、兵家鼻祖——姜尚姜子牙,为配享。”
“以姜太公为配享?”
此言一出,顿时在几位较为恪守古礼的老臣中引起了波澜。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学士微微蹙眉,捋着胡须迟疑道:
“孔明公,姜太公虽尊为兵家始祖。”
“然其年代久远,祀典之中,向以其为社稷之神,或于特定祠庙供奉。”
“如今置于武安王庙中,位居关将军之侧,以为配享……”
“这……于礼制而言,是否……稍欠斟酌?”
“此举,恐惹非议啊。”
他话音未落,坐在诸葛亮下首的李治已然开口。
这位日渐沉稳的相府公子,语气平淡。
却带着一种与其父如出一辙的、隐含锋芒的坚定:
“……老大人此言差矣。”
“礼制为何?乃人所定也。”
“武庙为何?乃我大汉朝廷所立也!”
“既为我朝所立,那么,何者为规,何者为矩,自然由我朝裁定!”
“我朝定下的规矩,那便是规矩!”
“岂有反受前代陈规束缚之理?”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在负责编纂国史的学者谯周身上,语气意味深长:
“谯大夫,听闻您近日正主持编纂本朝史书?”
谯周连忙躬身答道:
“回公子,正是。”
“下官奉旨,梳理史料,以成信史,昭示后人。”
李治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
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史书,既是吾等编纂,那么……”
“何为‘信’,何为‘史’,其间的尺度,谯大夫应当深谙。”
“真实发生过什么,固然重要。”
“然,更重要的是,如何书写。”
“方能令后世子孙,深信不疑,并以此为准绳。”
“便如留侯张良,世传其得太公兵法于圯上,乃太公亲传。”
“此乃四百年前旧事,真假谁人可辨?”
“然,吾等使其为真,后人便信其为真。”
“此中关窍,谯大夫以为然否?”
这番话,近乎直白地揭示了权力与话语的关系,殿内一时寂静。
负责记录、观测天象与历史的太史令太史亨,忍不住开口。
带着探究的语气问道:
“李公子,相爷如此安排,莫非……”
“意在借此武庙之设,进一步强化我炎汉承继大统之……合法性乎?”
李治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闪过父亲李翊曾对先帝刘备许下的“延汉祚四百年”的沉重诺言。
要实现这近乎逆天的承诺,
仅靠政通人和、兵强马壮远远不够。
更需要从思想、信仰层面,不断为季汉政权注入“天命所归”的神圣性。
神话开国功臣,构建一套以季汉为核心的国家英雄祭祀体系。
这无疑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将关羽推上神坛,与姜尚并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是这宏大布局的关键一步。
良久,
李治才缓缓补充道,语气变得更为庄重:
“家父深意,非我等可妄加揣度。”
“然,其常言,立武庙。”
“旨在使天下武人有所瞻仰,使忠义精神有所寄托。”
“激励后世儿郎,效仿先贤,为国效力,死而后已。”
“此乃教化之功,亦固国之本也。”
他的话虽说得委婉,但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人杰,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李翊的真实意图,显然是要通过这次“造神运动”。
系统性地神话以关羽为代表的季汉功勋,将季汉政权的合法性与天命紧密捆绑。
为其长达四百年的国祚预言,奠定坚实的神话与信仰基础。
在古代,
越是神话,便越能证明“天命在我”。
诸葛亮适时地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羽扇微摇,定了调子:
“既然宗旨已明,配享已定。”
“那么,便开始评议这‘武庙十哲’之人选吧。”
“诸公可各抒己见。”
由于李治之前已将基调定下——武庙乃汉家之庙。
评选自然带有鲜明的本朝色彩。
起初,不少大臣纷纷举荐本朝及前汉名臣。
如兵仙韩信、谋圣张良。
大将军卫青、冠军侯霍去病。
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邓禹、“战神”耿弇等等。
这些人虽属前汉,但亦被视为汉家传承。
当然了,也少不了本朝名臣。
譬如已故首相、功勋卓著的前征南大将军陈登。
威震逍遥津、阵斩踏顿的已故前将军张辽。
甚至还有人举荐已故平州牧,名震汉末的飞将军吕布的。
然而,
这个倾向于“内部消化”的名单,却遭到了诸葛亮的明确反对。
他神色严肃,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诸公之意,亮已知晓。”
“然,武庙之设,虽由我朝。”
“其义却在于评选千古名将,以为后世圭臬。”
“既称之为‘哲’,则非仅凭勇力战功便可胜任。”
“入选者,必于战阵之上有赫赫之功,更须于军事思想有所建树。”
“其战术战略,足以启迪后世,堪称一代宗师!”
“换言之,武庙十哲之标准。”
“在于其是否代表了一种战术之突破,或是否有兵书传世,泽被后人!”
诸葛亮这番高屋建瓴的论断,立刻将评选标准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殿内众臣陷入沉思,开始重新审视古今名将。
“若依丞相此论,”一位大臣率先开口,“春秋孙武,当为第一人选!”
“其所著《孙子兵法》,乃兵家圣典,冠绝古今。”
“后世莫不习之,奉为圭臬。”
“其为兵家至圣,名至实归!”
此议立刻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孙武之名,毫无争议地列入十哲之首。
“既如此,”又有人接道,“战国吴起,亦当入选!”
“其人在鲁则破齐,在魏则创魏武卒方阵,强兵拓土。”
“在楚则行变法,南平百越,北并陈蔡。”
“却三晋,西伐秦,战功煊赫。”
“更著有《吴子兵法》,与《孙子》并称,影响深远!”
吴起之文治武功与兵书著作,同样符合标准,顺利入选。
思路打开后,评选进入了快车道。
众人紧接着推举汉初留侯张良。
“张子房虽非亲自陷阵之上将,然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博浪沙刺秦,鸿门宴救主,下邑奇谋定鼎……”
“实乃谋略之极致,帝者之师!”
“堪称‘谋圣’,足当‘哲’之名!”
张良之后,便是与他同时代的淮阴侯韩信。
“淮阴侯,兵仙也!”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背水一战,十面埋伏……”
“其用兵如神,战必胜,攻必取,更著有《韩信》三篇。”
“虽后世散佚大半,然其军事思想之光辉,不容磨灭!”
紧接着,春秋时期齐国大司马田穰苴被提及。
“田穰苴,治军严整。”
“斩庄贾以立威,提出‘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其著作《司马法》强调军容军纪,乃至‘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境界。”
“于兵法理论贡献巨大!”
这时,
一直静听的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追慕之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仰:
“亮,尝闻燕昭王筑黄金台,乐毅感其诚。”
“为燕上将,呼吸间连下齐国七十余城。”
“其势如破竹,其功震烁古今。”
“乐毅之才,可谓将帅之楷模也。”
诸葛亮是乐毅的迷弟,见众人举荐了这么多人都没人选乐毅。
所以他便主动提了这一嘴。
虽为并未明言推荐,但其态度已然明了。
首相亲自推崇,众人岂有不附和之理?
纷纷称赞乐毅之功绩,足以位列十哲。
随后,战国末期秦将白起被提名。
“武安君白起,平生大小七十余战,从无败绩!”
“长平一战,坑卒四十万,虽手段酷烈,然其‘歼灭敌军有生力量’之战略思想。”
“将战争残酷性与目的性推向极致,于军事史而言,无疑是一种突破性的存在!”
至此,十哲已定其八:
吕尚、孙武、吴起、张良、韩信、田穰苴、乐毅、白起。
仅余二席。
众人又开始列举春秋战国时期的其他名将。
如孙膑、廉颇、李牧等。
然而,一直沉默的刘晔此时出言反对。
他环视众人,语气尖锐:
“诸公!适才所荐,皆前朝古人。”
“莫非忘了,此庙名为‘武安王庙’,乃专为追荣我朝关将军而设!”
“若十哲之中,我本朝将领仅有韩信、张良。”
“而当今汉室竟无一人入选,岂非本末倒置,徒惹天下人笑话?”
“如何体现我朝武德之盛?”
此言切中要害,殿内一时哑然。
庞统与徐庶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庞统出面斡旋道:
“……子扬所言有理。”
“冠军侯霍去病,千里奔袭,封狼居胥。”
“扬汉家威于域外,虽英年早逝。”
“然其战法,开创骑兵远程突击之先河。”
“功绩彪炳,堪入十哲!”
徐庶紧接着补充:
“还有我朝陈登陈元龙,昔日坐镇广陵,屡抗孙氏,袁氏。”
“精通水战,更曾献策破江南。”
“其于江淮之战功,于水军战术之运用。”
“亦是一代大家,足可代表本朝入选!”
霍去病与陈登的功绩确实显赫。
然而,
诸葛亮之前设定的“必须有军事著作或自成一家之战术体系”的标准,却成了拦路虎。
霍去病年少成名,猝然早逝,未曾著书。
陈登虽有实战功绩,亦无系统兵书传世。
眼看评选陷入僵局,李治再次开口,语气轻松地打了个圆场:
“丞相所定标准,自是至理。”
“然,事在人为。”
“霍骠骑、陈征南虽无亲笔兵书。”
“然其辉煌战绩,本身便是最好的军事教材。”
“吾等何不遣饱学之士,深研其战例,总结其用兵之法。”
“编纂成书,便托名为其所著。”
“或言乃其后人、部将整理其言论而成?”
“便如孔圣之《论语》,亦非其亲笔,乃门徒记录编纂一般。”
“如此,既全其‘哲’名。”
“亦使后世有章可循,岂非两全之策?”
这话已是赤裸裸地暗示可以“创造”历史了。
其意甚明,即为霍去病总结出“千里奔袭,闪电突击”的骑兵战术理论。
为陈登归纳出“江淮水战,扼守要冲”的水军作战体系。
然后对外宣称,这便是他们的军事思想遗产。
到了这个地步,众人已然明了上层决心。
于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下。
霍去病与陈登最后两个名额得以确定。
最终,武庙十哲名单尘埃落定:
吕尚、孙武、吴起、张良、韩信、田穰苴、乐毅、白起、霍去病、陈登。
诸葛亮命书记官将最终名单工整誊写两份,一份遣人即刻送往相府,请李翊最终定夺。
另一份则亲自携带,入宫面呈皇帝刘禅御览。
若此二人皆无异议。
那么,这座承载着荣耀、信仰与政治智慧的武安王庙。
便将很快在洛阳、长安以及天下各州郡拔地而起。
成为大汉王朝新的精神象征,亦会开启一段被后世不断演绎与争论的历史篇章。
殿外,秋风掠过殿脊,发出悠长的鸣响。
仿佛在诉说着这段由人书写、亦将由人传颂的千古事。
……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皇宫后苑精心打理的花木之上。
皇帝刘禅此时正与太子刘璿在庭院中投壶为戏。
几名内侍捧着矢壶,恭敬地侍立一旁。
刘禅神情轻松,手法却略显生疏。
箭矢常常偏离壶口,引得他自嘲地哈哈大笑。
太子刘璿虽也陪着笑,但眉宇间却隐隐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忧虑与深沉。
就在这时,
丞相诸葛亮手持一份奏疏,步履沉稳地走入苑中。
他身着朝服,头戴进贤冠。
虽年事渐高,但腰背挺直,目光依旧睿智而清澈。
他来到刘禅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平和:
“臣诸葛亮,参见陛下,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