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1月20日。
柯伊伯带边缘，距离地球约62亿公里。
NASA的“新视野号”探测器正以每秒14.3公里的速度，悄然接近它的第二个历史性目标。
十三年前，这个探测器让人类第一次看清冥王星的面貌。
而今，它的使命更加重大，抵近观测那颗被命名为“蒙特摩洛斯”的星际来客。
探测器的主光学镜头对准了视野中那个逐渐变大的暗红色天体。
在深空背景的衬托下，“蒙特摩洛斯”呈现出不规则的椭球形状，表面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沟壑和撞击坑。
它的直径约390公里，这个数据在探测器靠近前只能通过地基望远镜估算，如今正在被精确校准。
……
马里兰州，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应用物理实验室。
深空探测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在场的几十名科学家和技术人员紧盯着各自的屏幕，这是自2022年12月15日探测器进入最终接近段以来，最重要的时刻。
高分辨率光谱分析数据，即将传回。
“下行链路建立完成，信号延迟5小时47分钟。”通信控制员的声音在静谧的控制室内响起，他汇报道：“第一批科学数据包开始接收。”
数据以每秒约1千比特的极慢速度传输，这是深空通信的物理极限。
每一个字节都要穿越60多亿公里的漫长旅程，耗时近6个小时才能抵达地球，搞天文的科学家们早已习惯这种煎熬式的等待。
但今天，每一秒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项目首席科学家艾伦·斯特恩站在控制台前，双手紧握在身后。
二十五年前，他主导“新视野号”立项时，目标只是冥王星。
谁能想到，这艘老骥伏枥的探测器，竟会在服役近二十年后面临如此重大的使命。
“光谱仪数据开始解析。”科学数据协调员报告：“第一通道，可见光至近红外波段，分辨率达到每像素50米。”
主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光谱图逐渐成形。
横轴是波长，纵轴是反射率。
那起伏的曲线，如同天体的指纹，记录着构成物质的秘密。
“1.0微米处有强吸收峰，”只见一位光谱分析专家喃喃道：“这是含铁硅酸盐的特征，2.7微米处……等等，这个吸收谷的深度和形状……”
他放大了局部曲线，眉头紧锁。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斯特恩闻言快步走来。
“艾伦，你看这个。”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光谱说道：“在2.8到3.1微米区间，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吸收结构。这不是普通含水矿物的特征，它的半宽太窄，吸收深度太大，而且存在三个等间距的精细峰。”
“这是什么矿物？”
“我不知道，在我的光谱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需要更高分辨率的分析。”
“那就等待第二通道数据。”
第二通道是中红外波段光谱仪，分辨能力比第一通道高一个数量级。
但要等，信号还在路上。
5小时47分钟的宇宙延迟，是人类无法跨越的鸿沟。
等待期间，其它数据也陆续抵达。
雷达成像仪传回了“蒙特摩洛斯”的表面形貌图。
那是一个布满沟壑和破碎带的世界，表面似乎经历过剧烈的热事件。
更有趣的是，在一些陨石坑的中间地带，出现了不寻常的高反射率区域，呈现金属光泽。
“密度反演结果出来了。”另一组科学家报告：“根据对探测器轨道的精密测定，‘蒙特摩洛斯’的平均密度约为5.8克/立方厘米，这……”
控制室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个密度远超普通石质小行星的2-3克/立方厘米，只有富含铁镍金属的天体才能达到如此高的密度。
“这是一颗金属质小行星，可能来自某个早期原行星的铁镍核心碎片。”斯特恩做出了初步判断。
晚上10点37分，第二批光谱数据抵达。
这一次，那个神秘的吸收峰以更精细的形态呈现在科学家们的面前。
三条等间距的尖锐吸收线，如同刻意雕刻的印记，在平滑的光谱背景上格外醒目。
“这是……”
那位光谱专家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他突然转身，扑向身后的资料柜，翻出一本泛黄的学术期刊，那是十几年前一篇关于“极端条件下超导材料光谱特征”的论文。
翻到某一页，他对照着论文上的光谱图，再看向屏幕上的曲线。
一次，两次，三次比对。
“上帝……”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斯特恩快速来到他身边：“什么情况？你发现了什么？”
“艾伦，你看。”他强忍着激动情绪指着论文上的光谱图说道：“这是在模拟强磁场环境下，某种铜氧化物高温超导材料的反射光谱。你看这组吸收峰，2.92微米、3.01微米、3.09微米，三个等间距峰，相对强度比1:0.7:0.4。”
“再看我们收到的小行星数据……”
屏幕上，那三处吸收峰的位置赫然是2.93微米、3.02微米、3.10微米。
相对强度比1:0.68:0.39。
“几乎一模一样！”专家几乎是喊出来的，“差别在测量误差范围内！”
“你是说……”斯特恩的呼吸急促起来，“这颗小行星上面存在天然超导体？”
“而且不是普通的超导材料。”专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很可能是室温超导物质，因为铜氧化物超导需要低温液氮冷却，但这种材料的吸收特征表明，它的超导转变温度远高于室温，可能达到300开尔文。”
“只有在极高压力下形成的特殊晶格结构，才能实现这种性质的天然存在。”
整个控制室陷入了寂静。
室温超导。
这是物理学界追寻了百年的圣杯。
如果能够大规模获取并加工，这意味着什么？
无损耗的电力传输，无需冷却的超强磁体，量子计算的技术瓶颈或可迎刃而解，核聚变的磁场约束成为可能，磁悬浮交通将彻底改变人类运输方式……
几乎每一个科技领域，都将被这项技术重塑。
而现在，这种材料竟然出现在一颗飞向地球的小行星上，被发现了。
“继续分析。”斯特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我们需要更多数据，密度、成分、分布丰度，一切。”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连续不断的数据接收和分析，更多信息也浮出水面。
“蒙特摩洛斯”的铁镍合金含量高达35%，其中镍的比例约8%，这是完美的天然不锈钢成分。
贵金属含量惊人，每吨物质中，黄金约180克，铂族元素方面，铂、钯、铑、钌、铱、锇合计超过200克。
作为对比，地球上最富的金矿每吨矿石含金量不过几克，铂族元素更是稀散。
而那神秘的物质，被临时命名为“X相”占小行星总质量的约7%，这意味着存在着至少超过2000亿吨的天然超导物质。
这个数字的意义，已经超出了货币可以衡量的范畴。
如果全部提炼利用，它足以支撑人类文明未来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超导技术需求，彻底改变人类利用能源的方式，哪怕是那飞向地球的主体碎片，也足够支撑人类文明千年的需求。
但也带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样一个巨大的资源宝库，正以每秒25.4公里的速度向地球冲来。
……
1月24日，凌晨3点。
NASA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比尔·尼尔森刚刚看完“新视野号”的完整分析报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对面坐着副局长和战略规划部主任，三人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这份数据……”尼尔森开口：“如果公开，会引发什么？”
“会轰动全球，引发巨大变数。”战略规划部主任直言不讳道：“比尔，这不夸张，室温超导意味着什么无需多言，即便飞向地球的主碎片，以其含量比，其储量也足够全人类消耗数百年甚至千年。”
“根据三国协议，我们的数据必须实时共享，这份报告……”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同步共享协议是三年前达成的。
当时三巨头都认为，在小行星威胁面前，任何信息壁垒都可能导致应对失败。
于是建立了“深空探测数据实时交换系统”，任何一方获得的观测数据，都会同步上传至三方共享服务器。
“技术上，我们能不能延迟上传？”尼尔森问。
“可以。”信息主管回答：“但最长不超过24小时，而且必须填写技术故障报告，事后要接受三方联合审计，这种审计一旦发现问题，正治后果我们承受不起……”
副局长犹豫道：“但如果我们现在上传，明天早上东方就会看到这份报告，他们会知道室温超导的存在，会知道这个小行星的价值……”
尼尔森沉默了很久，小行星威胁是共同的敌人，但当这个敌人同时又是巨大的宝藏时，必然会出现新的变数。
“上传吧。”他做出决定拍板道：“没法藏，也藏不了，协议是我们自己签的，如果现在撕毁，接下来的一切合作都会失去基础。”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而且，你以为那边就没有自己的探测手段吗？那个‘陆安望远镜’，分辨率比我们地基望远镜高一个数量级，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部分情况，就算现在不知道，等小行星距离越来越近，早晚也会知道。”
三小时后，数据包通过专用信道，传向东方和大鹅。
……
仲科院国家天文台。
凌晨6点，天色未亮，数据处理中心的灯光彻夜未熄。
黄宗晟盯着屏幕上刚刚接收到的数据包，手边的浓茶已经凉透。
他和他的团队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小时，逐条核对NASA传来的光谱数据、密度反演、雷达图像。
“确认了。”他长出一口气，自顾自地说道：“室温超导矿物的存在概率，99.7%以上，不是误判，不是干扰，是真的。”
过了片刻，黄宗晟看向身旁的手下吩咐：“立刻通知陆安，有重大发现。”
半小时后，远在嘉宁市的陆安刚刚起床就被灵曦提醒，黄宗晟紧急联系。
连线成功后，黄宗晟将数据分析报告递给他，同时调出对比图谱。
“NASA的‘新视野号’数据和我们自己的‘陆安望远镜’高分辨率光谱完全吻合。”影像中的黄宗晟说道：“这个吸收峰结构，目前已知的矿物数据库中没有任何匹配。”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但对照理论模型，它只能是室温超导材料，确切说，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天然矿物，具备三层结构，含有稀土元素和某种特殊的化合物。”
陆安对此一点都不意外，这都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不过还是故作不知。
“丰度估算呢？”
“约7%左右，以小行星总质量计算，约2000亿吨，即使其中只有10%可开采，也是200亿吨。”
陆安看着屏幕信息，那些起伏的光谱曲线，此刻承载着远超科学的意义。
“还有贵金属。”黄宗晟继续道：“金、铂、钯等，总价值……难以估算。如果全部开采，按危机前的市场价格，大约相当于全球GDP总和的数百倍。当然，真的开采出来，市场价格会崩溃，但实物价值依然存在。”
陆安点点头。
他知道，这份数据的价值不在于用货币衡量，而在于它代表的技术跨越的可能性。
室温超导材料的量产，将彻底改变人类文明的图景。
从地下城的能源效率，到拦截小行星的动能武器，再到未来太空开拓的一切，都将被重塑。
“老镁那边是什么反应？”陆安询问。
“据情报，他们内部讨论过是否延迟共享，但最终放弃了，协议压力太大。”
陆安微微点头，这个判断是对的，对方倒也分得清大小王。
在当前的全球协作框架下，对方是不敢轻易撕毁协议，不然以后小行星砸下来，没有东方提供的地下城建造技术和工业物资，他们直接就被一波带走。
末了，陆安说道：“我提议，重新评估小行星应对方案。”
黄宗晟点点头，对此提议表示赞同，确实该重新评估。
……
消息很快传遍全球主要国家的决策层，这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
知道了也无所谓，毕竟有实力采掘的国家，半只手都数得过来，甚至可以说，如今只有东方具备太空工业开采能力。
1月26日，联大行星防御与文明存续总署（UNDPCS）召开紧急闭门会议，但真正关键的博弈，并不在联大会场，而在各国的首都秘密会议室里。
桦盛顿。
一场由柏宫幕僚长主持的秘密会议正在举行。
与会者除了NASA，还有几位特殊人物，洛克希德·马丁、SpaceX、贝佐斯太空公司等企业的高管，以及几家顶级对冲基金的合伙人。
“室温超导，2000亿吨。”幕僚长的开场白异常简洁，“诸位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我解释这意味着什么。”
一位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子开口：“所以，我们到底是想拦住它，还是想得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