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孟秋颜沉默不言。
见她不说话,孟元庆再次组织了一番言语后,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利害问题。
“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是想让你们俩明白,生孩子这个事情不光是你们俩的私事,你们觉得没什么,但是你们手底下的人难道不会想这事?”
“说这么多,我还是那个意思,那些跟着陆安一起打拼事业的老人,那些还在各个关键岗位坐镇的高管,那些把青春和热血都投进去的年轻人……”
“他们嘴上只字不提,也不敢提,但心里难道不会想?”
“陆安没有孩子,这偌大的公司将来传给谁?我跟着他干,将来有没有保障?”
“这些念头就像种子,你不去管它,它也会生根发芽。”
“等到有一天,有人觉得‘与其等着无主之物被别人抢走,不如我先下手为强’,真到那个局面,一切就全都晚了,也全都完了。”
话音落下,孟秋颜的眼睫微微颤动,面色也变换不定。
父亲的这一番话,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生孩子的问题。
在她看来,不要孩子只是因为忙,是因为时机不对,还没有准备好。
而且,她还是唯一除了陆安之外,知道未来人类寿命预期会翻倍式增长的那个人。
孟秋颜觉得孩子的事情,完全不用这么早去考虑。
但父亲的那番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层表层的理由,露出了底下更深层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结构性问题。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孟元庆无比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孟秋颜抬起头,看着父亲。
“如果你们一直没有孩子,难免会助长有些人动歪心思。”孟元庆肃然道:“觊觎你们名下产业的人等不及了,难保不会因此恶向胆边生,让你们出个意外,到时候他们好瓜分遗产,这种事情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
“爸!”孟秋颜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别说了。”
“我必须说。”孟元庆不为所动,“你们有了孩子,就等于有了明确的继承者,至少可以减少这种风险。那些人的算盘就要重考虑,即便谋害你们成功了,公司依然有明确的继承人,他们冒这么大风险也未必能得手。”
“这笔账,他们会算。”
“你们有了孩子和明确的继承人,别人这么干的风险就大了,收益也小了,动那样的念头自然也不会那么大。”
孟元庆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担忧,最后说道:“不要不当回事,你们现在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你们啊,你们自己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那些跟着你们吃饭的人考虑。”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罗佩兰看着女儿发白的脸色,拍了拍她的手,柔声说:“你爸说话是难听了点,但都是实在话,你们现在的位置不是普通老百姓,你们俩要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企业家倒没什么,但你们不是,明白吗?”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孟秋颜低着头沉默,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过了好一会儿,孟秋颜抬起头,看着父母。
“爸,妈,你们说的我记住了。”
此时此刻,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孟元庆和罗佩兰对视了一眼,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从孟秋颜的眼中看到了她真的把这个事情当回事了。
“记住就好。”孟元庆随即站起身,“行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就走?吃了晚饭再走吧。”孟秋颜旋即道。
“不吃了不吃了,知道你们俩事情多。”孟元庆摆了摆手说道,罗佩兰笑着补充说:“总之,赶紧生个娃,明年我过来抱外孙。”
“那好吧,我就不挽留你们了,我这边事情确实比较多。”
心事重重的孟秋颜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聊了几句后,她送父母到了门口。
“路上小心。”孟秋颜站在门口,看着父母上了车。
“忙你的事情去吧,孩子的事情要切记。”罗佩兰摇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并且再次提醒她。
“知道了。”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院子,孟秋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消失在道路的转角处,她也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孟秋颜独自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父母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营收占全国GPD的20%。”
“数千万人的饭碗。”
“没有明确的继承者,就像一座房子没有地基。”
“你们自己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那些跟着你们吃饭的人考虑。”
这些话说得很直白,有些甚至很是残酷。
但此刻的孟秋颜,她也不得不承认,父亲说的那些话不无道理。
事实上,她不是没有想过孩子的事。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想,如果有个孩子在身边跑来跑去,家里会不会热闹一些?
但第二天醒来,又被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淹没,这些念头就烟消云散了。
今天父母的到来,把这些念头从潜意识里拽了出来,摆在桌面上,一件一件地分析给她看。
她想起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现在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风口浪尖,这个词用得很准。
陆安是坤舆计划的提出者,是捕获小行星的主事人,是月球工厂的推动者,是可控核聚变背后的关键人物,是戴森群战略的擘画者……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太多人的神经。
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继承者,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这个漏洞,平时不会被人提起,也不敢有人去提,但所有人必然都在暗中注视着。
甚至不乏有人暗暗盘算,万一可能发生以外事故,该如何应对,确保自身利益。
就像父亲说的,那些种子已经在人们心里了,只是还没有发芽。
过了片刻,孟秋颜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即给陆安打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起来。
“怎么了?”陆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平时工作的时候,孟秋颜很少主动打电话,一般都是发信息。
“没什么。”孟秋颜回道:“我爸妈走了,说晚上不在这边吃,让你不用赶着回来,忙完再说。”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