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陆安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在客桌的桌面屏幕上调出了全球态势图,神州大地正从“稳定恢复”的浅绿色,逐渐向“有序运转”的深绿色过渡。
对比之下,世界上的其他地区,依然是大片的红黄交织,且红占据大部分。
孟秋颜看着屏幕里显示的全球态势图,不由得说:“我们国家只用不到十天的时间,把十四亿人从恐慌之中拉了出来,这是巨大的成功,对比之下,海外的情况到现在依然乱成一团。”
陆安沉声说:“确实极为成功,但也没法高枕无忧。”
接下来的挑战才是真正的考验,怎么让这套体系运转起来而不崩溃?怎么在资源日益紧张的情况下兑现承诺?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国际资源争夺?
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失序的风险始终都存在。
陆安还想起“新视野号”此刻正在深空中滑行,正向着“蒙特摩洛斯”小行星的母体前进。
那个天体的秘密,上面富含的矿藏,要不了多久将会被揭晓。
而当下,神洲大地的各城市、乡村,无数家庭,人们坐在电脑前、手机前,计算着自己的HCP,规划着CP获取路径,讨论着未来地下城生活的想象。
算盘声噼啪作响,替代了最初的惊惧与恐慌。
后常态纪元的第一周,东方,就这样在复杂的计算与规划中,翻过了第一页。
……
东八区时间上午十点,纽约时间是前一天晚上九点。
纽约皇后区,法拉盛的一间狭小公寓里。
老王,曾经的老王,现在的“Wang”,他正蜷缩在破旧的沙发上看手机。
他今年已经65岁,但比内地的同龄人更显老,头发已经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这间公寓只有二十平米,月租1200美金,是他靠着在桦人餐馆刷盘子支付的。
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的,是来自国内的新闻网站。
他正在看关于HCP机制的内地新闻报道。
当看到“四合院地段系数K1=2.0”那行字时,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四合院。
他曾经有一套四合院。
那是1998年,他在京圈二环内有套祖传的四合院,三百多平米,虽然破旧,但位置绝佳。
那时他37岁,在单位混得不顺心,天天听人说出国好、阿镁梦。
正好有个发小在阿镁混出了点样子,回来开着一辆凯迪拉克,戴着手表,神气得不行。
当时的发小这么跟他说:“你在这破四合院里窝着有什么出息?卖了它,到北镁去闯荡!就算刷盘子,干几年就能买房买车。”
他心动了。
1999年,他以不到八十万人民币的价格,把那套四合院卖了。
拿到钱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要翻身了。
他带着全部家当,兴冲冲地飞到了阿镁立卡。
后来的事,就是一部血泪史与悔恨史。
语言不通,旧有的人脉无用,还真就只能刷盘子,餐馆老板是个桦裔,给的工资比法定最低还低,但老王不敢吭声。
攒了几年钱,想在当地买房,发现阿镁立卡的房子也贵得要命。
于是继续刷盘子,继续攒钱,继续发现房价涨得比工资快。
如今,二十八年过去了。
他刷了二十八年的盘子,从青年刷到中年,从中年刷到老年。
腰坏了,手也落下病根。
攒下的钱,勉强够付这间破公寓的房租。
而那套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四合院,现在的市价,他根本就不敢去探查,但听人说,早就过亿了。
如果当年没卖……
这个念头,二十多年来折磨了他无数次,每次国内房价上涨的消息传来,他都要失眠好几天。
但最让他崩溃的,是今天看到的这条新闻。
HCP机制。
他了解后发现,他曾经那套四合院的地段系数可以达到2.0,那套三百多平米的四合院,按规则能算出多少HCP值?
他试着用计算器估算,面积分约12000分,乘以K1=2.0,再乘以住宅K2=1.0,以持有二十年来算可得K3≈1.3。
算出来大概三万点以上。
按照新策规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但如今坐拥上亿价值的房产,未来还可以进入L4核心贡献层。
意味着在坤舆地下城,他可以拥有接近“前小行星时代”中等偏上水平的居住空间。
意味着他有充足的资源配额,甚至可能承担一些重要职责。
可他现在的处境呢?
法拉盛街头,超市货架空空如也,人们排队抢购,警车呼啸而过。
昨天隔壁的小棒子被抢了,抢匪拿着7.62真理,抢走了他刚买的面包和牛奶。
甚至,曼哈顿开始出现大规模停电。
基础设施正在崩溃,面对此起彼伏的混乱,当地根本顾不过来。
如果发生大规模失序的混乱,他这个住在贫民区的六十五岁老登会是什么下场?他不敢想。
“玛了个碧的……”他用中文骂了一句,眼眶发酸。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自认为那些当年不如他的人,现在个个都过得比他好。
他另一个表弟,当年劝他别卖四合院。
那个表弟自己没钱,只能买了个郊区的老破小。
但这些年,老破小也涨了,虽然不如四合院夸张,但至少有个安稳的窝。
前不久,他的这位表弟发来消息,说他算出了HCP,七千多点,够进L1层级,语气里带着庆幸:“虽然不算多,但好歹有个保障,你那边怎么样?”
老王没有回复,也没法回复,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正在担心明天会不会被抢?说自己连瓶装水都要省着喝?说羡慕表弟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老破小”吗?
他想起当年卖掉四合院时,表弟的劝阻不仅不听,还嘲笑表弟没出息,一辈子窝在国内。
“你懂什么?阿镁立卡才是天堂!”他当时这么说。
现在呢?
天堂?
地狱还差不多。
他又想起二十年前离开时,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
春天的时候,槐花飘香,邻居的大妈会采了做槐花饼。
他那时候嫌土,嫌破,嫌没有抽水马桶。
现在,他宁愿用全部身家,换回那棵老槐树的一片叶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表弟发来的新消息:“对了,网上说现在国外乱得很,你千万注意安全。实在不行,想办法回来,国内虽然也有危机,但至少秩序稳定。”
看到这信息的老王当场破防大怒,他觉得这个表弟发的信息,看似在关心他,实际上是在嘲讽他。
因为他根本就回不去了。
他何尝不想回去?那可太想了,做梦都想。
问题是,回不去了啊。
他的户口早就注销了,身份也没了,他算是个什么身份?无国籍人?世界公民?海外桦人?
良久,他还是忍不住打开内地的社交媒体平台,随便翻了几条关于“海外桦人回国”的评论。
很快,他找到了答案,那是一条国内的网友发的锐评:
【日落西山你不陪,东山再起你不配】
这条评论点赞超过两百万。
[当年削尖脑袋往外跑,现在外面乱了就想回来?]
[人长得丑,事想得美。]
[三个字,凭什么?]
[以前穷的时候你不在,还嫌弃,现在咱们起飞了,哦,你又回来捡现成的了?要点脸?]
[绝对不能让牠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