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管的过程很痛苦，汤姆剧烈咳嗽，牵动腹部的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但终于，他能呼吸自由的空气，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只见他看向陈店长，声音像砂纸摩擦一般，“先生……”
“别说话了小伙子，先休息。”陈店长倒了杯水，用棉签蘸湿，润湿汤姆干裂的嘴唇，“你昏迷了三天，手术很成功，刚刚你听到医生说了，你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不过还需要恢复。”
汤姆喝了点水，喉咙的灼烧感稍缓。
他再次看向陈店长，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但最终只问出一个最迫切的：“先生，钱……我的工作……”
陈店长沉默了几秒，说：“钱都被抢了，当地FBI已经介入调查，工作……等你好了再说吧。”
汤姆的心沉了下去。
钱没了，他可以接受，但工作……
他注意到陈店长没有说“工作还在”，而是说“等你好了再说”。
这意味着什么？公司还会要一个还没上班就惹出这么大麻烦的人吗？一个差点死掉如今被救过来但也可能留下后遗症的人？
在汤姆固有的认知世界里，公司绝对不会要他了。
“对不起先生，我很抱歉，对不起……”汤姆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无比羞愧又自责地道：“先生，是我搞砸了……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陈店长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养好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汤姆的身体状况稳步好转。
他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可以吃流食，可以在搀扶下缓慢行走。
医生说他年轻，虽然营养不良，但身体素质底子好，恢复得比预期快，而且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再住院观察两到三周左右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回家？
汤姆苦涩地想，自己一个无家可归者，哪里有家？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努力复健。
汤姆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公司还会要他，毕竟陈店长还亲自来看他了，毕竟他还没被正式告知“你被解雇了”。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汤姆的这种侥幸心理逐渐转变成了不安的情绪。
他既害怕见陈店长，又渴望陈店长能再来医院。
然而，事实是自从上次见面后，时间过去了五天，陈店长也没有来过。
这让汤姆心存的一丝侥幸也逐渐泯灭，他觉得陈店长大概已经不会再来了，而且公司大概率是不可能再录用他了。
汤姆认定陈店长已经放弃他，这反而是正常的，毕竟他们说到底只是有着一面之缘。
在阿镁立卡这样薄情的世界里，陈店长能够来看望一次已经很不错了。
但事实是，陈店长非但没有放弃他，这段时间没有来看望他，恰恰是正在为他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异国年轻人在奔波、争取。
作为元界智控在北镁克利夫兰这家新店的店长，今年四十二岁的陈店长，在国内只是公司内部的一个普通的中层管理者。
他也不是元界智控最早的一批人，但加入这家公司也有五年了，也是亲身体验过公司扩展到如今上百万员工的疯狂增长。
但在元界智控这个超级庞然大物的体系内，陈店长不是大人物，甚至就是里面的一个小卡拉米，他既不是核心技术研发人员，也不是公司战略制定者，他只是一个销售部门负责把产品卖出去的销售干部。
而且在这条晋升路线上，他也只是爬到中间还偏下的位置。
陈店长被派到北镁来开拓市场，对他来说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需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从零开始搭建团队、打开局面，而他面试的汤姆·哈里斯给了他一个惊喜。
汤姆那有些生涩但足够流畅的中文，那对机器人产品的认真研究，还有那种从眼底透出来的“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渴望……
这些都让陈店长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可造之材。
尤其是在北镁，一个会说中文、理解东方文化、又急需机会的本地人，简直是理想的一线销售人选。
伯乐。
这几天，这个词在陈店长的脑海里闪过。
他也想起自己年轻时，曾被一位前辈贵人的赏识、提携，才有了后来的发展，他才有了今天。
虽然与汤姆只有一面之缘，但他如今看到的，是一匹深陷泥潭却眼神清亮的千里马。
看到千里马，东方人那种独有的“伯乐情结”就在在陈店长的心中油然而生，这种情节也是东方人某种意义上的高层次精神追求。
于是，陈店长决定尽力帮到底。
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但尽人事，后听天命。
没有来医院探望汤姆的这些日子里，陈店长除了要忙手头的工作之外，还在琢磨着如何能拉一把这个年轻人。
他调出了汤姆的面试记录和初步录用意向书，那是一份电子文件，汤姆还没来得及正式书面签字。
然后陈店长又联系了当地佛波勒，无比顺利的拿到了案件编号和初步报告。
这一度让陈店长感叹元界智控这块招牌在阿镁的地界是真的好使，甚至都比内地还好使。
接着，他给医院财务部打电话，询问预估费用。
对方报出一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数，目前预估在十五万到二十五万美元之间，取决于并发症和住院时间。
如是2.5万美元，陈店长自己掏腰包也不是不能承受。
但25万美元，这个数字对于陈店长来说也是大数目了，虽然他很想做这个伯乐，但他也做不到自掏腰包这么大的数目给汤姆买单。
但是陈店长没有放弃。
这天下午，他坐在店长办公室开始起草一份情况说明报告，准备把这个事情上报公司。
陈店长写得很认真，分了几个部分。
其一是事件经过，客观描述汤姆应聘成功、预支工资、返回收容所、遭遇抢劫的过程，附上当地佛波勒的报告编号。
其二是员工价值评估，详细记录汤姆的面试表现，强调其中文能力、产品理解、沟通技巧，以及强烈的进取心和可塑性。
陈店长在报告中强调，该应聘者具备成为优秀一线销售的所有潜质，且其跨文化背景在北镁市场具有独特价值。
其三是当前困境，说明汤姆尚未签署正式合同的事实，按程序无法认定为工伤，但客观事实上他也是在为公司工作的准备阶段受害，并强调北镁的医疗费用高昂，汤姆个人完全无力承担。
其四是建议方案，破例将汤姆视为准员工，按工伤处理，以公司当前的规定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并附上初步测算，单次医疗支出约15-25万美元，但若能挽救一名潜在核心员工，并形成典型案例，其长期价值远超成本。
陈店长写到最后一部分时，停顿了很久。
因为他意识到仅仅靠“伯乐情结”和“人道主义”是不够的。
在公司层面，任何决策都需要商业逻辑支撑。
所以他在报告中加入了“宣传价值”的考量，这也不是他为了添加而添加，而是客观上确实具备这样的价值，他也客观地阐述出来。
然后交给更高级别的领导去权衡、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