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明远止声，会议室里陷入了一段漫长而凝重的沉默，那沉默压得阿镁大鹅两拨人一阵心头发闷。
而周明远刚刚的那些话，依旧在他们的大脑里回响。
此刻，汉密尔顿低头凝视着黑檀木桌面上的纹理沉默不言，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来自对面和侧方的目光。
沃罗诺夫正盯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压力。
而他自己身旁坐着的人，似乎在无声地提醒他，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而决定必须做出。
汉密尔顿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些绝密推演报告的画面，那是北镁七家顶级智库在接到紧急委托后，展开的联合兵棋推演。
推演设置了十二种不同冲突升级路径，但无论哪条路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
在与东方爆发全面交恶的情况下，即使北镁动用全部现役核武库，包括战略和战术核武器，哪怕成功摧毁对方90%以上的大城市、军事基地和地表工业设施，也无法阻止那个正在成形的机器人军团的指数级蔓延。
推演报告用冷酷的数据指出原因。
第一，核武器的杀伤局限性。核爆的冲击波、热辐射和早期核辐射对地表目标毁灭性极强，但对深埋地下的设施效果锐减。即便使用钻地核弹头，要彻底摧毁一个在500米深度的地下综合体的概率也不超过35%。
第二，VI型机器人生产线高度模块化，单个生产单元占地仅标准足球场大小，摧毁一个这样的单元，只需要几枚常规导弹。但问题是这些单元可以像细胞一样分裂复制，只要无法同时全部摧毁就是徒劳之举。
第三，也是最可怕的，指数增长的爆兵能力。
推演报告附录里有一张让所有阅读者脊背发凉的图表，即便首轮互丢蘑菇弹后，东方损失了90%的机器人产线，剩余的10%也能在十个月内恢复到战前水平，15个月内达到战前的三倍。
更何况这是乐观预期，真打起来，还未必能摧毁东方90%的机器人产线。
换言之，实际情况的恢复水平只会更快。
面对一条猛然抬头的巨龙，任何试图对其压制的行为，只会让其在下一个阶段反弹得更高。
唯一的胜利方式，就是彻底摧毁其恐怖的指数级增长方式。
但在机器人技术已经成熟的前提下，这需要近乎奇迹般的、对所有关键节点同时实施精确打击，并且全部摧毁。
而现实中的战争迷雾与对手的反打，将使这种完美打击成为不可能。
退一步讲，就连东方以如今的传统工业能力，也不是阿镁能应对的，那就更别说去面对已进入指数级增长阶段的工业体系了。
此刻，汉密尔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点军校戒指上的鹰徽。
他还记得在伍角大楼战情室里观看推演终盘演示时的震撼，东方机器人军团的红点从亚洲涌出，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一般，然后分三路推进。
一路向西穿越中亚草原，一路向南覆盖东南亚群岛，一路向东跨越太平洋。
这些红点根本就不需要后勤补给线，因为它们可以在沿途拆卸一切金属制品、利用一切能源，包括抢占矿场与油井、占领电站、甚至搭建临时太阳能阵列。
它们遇到河流就搭桥，遇到山脉就挖隧道，遇到防线就用机海淹没。
而且“机器人制造机器人”这种强大的“自复制”能力，可以直接在前线阵地迅速搭建产线生产补充战损，无需从漫长的后勤线进行补充。
这是真正的以战养战策略，并且将这种策略发挥到极致。
可能出动时是4000万机器人，结束时变成了1个亿，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
推演到第十八个月时，红点已经覆盖了除南极大陆外的所有陆地。
而所有的抵抗，就像试图用消防水龙头去阻挡海啸。
关键是，时间。
推演报告最后的部分明确指出，东方在自动化机器人制造领域至少领先世界十年以上。
这种领先不仅仅是在技术上的领先，更是产业生态和组织模式上的领先。
根据有限情报研判，东方的“老三线”工业基地极有可能已经在过去十个月内，完成了秘密的全面智能化改造，形成了至少十二条完全自主的机器人产线集群。
以东方的动员能力和效率，这绝对不是高估，甚至可能低估了。
这些集群深藏于山脉和地下，受到严密保护。
每一天的拖延，东方实际可动用的机器人存量，都在以万为单位指数级增加。
当差距从“数量级”变为“数量级的指数”的时候，任何传统的军武优势都将失去意义。
良久，汉密尔顿抬起头，目光先与周明远相遇。
他看到这个东方人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理智告诉汉密尔顿，那绝对不是虚张声势的强硬，而是手握超级王牌和看透结局的笃定。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硬实力带来的从容。
片刻后，他的目光转向沃罗诺夫。
这位大鹅方的代表看到他投来的目光，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无误。
沃罗诺夫点头传达的信息是复合的。
既有“妥协吧伙计，这是唯一现实的选择”的劝告。
也有“真掀了桌子，我们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东方那边”的警告。
甚至还有一丝“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在这场生存游戏中，我们都是配角”的自嘲。
汉密尔顿读懂了，大鹅已经算清楚了账。
在“与东方对抗并可能失去一切”和“与东方合作并确保部分生存权”之间。
务实的大鹅会选择后者，毫不犹豫。
如果阿镁执拗不悟，那么大鹅必然会选择与东方组队
虽然这种组队，大鹅对于东方来说也就是个挂件，有没有都不改变最终战略导向。
但至少在场面上形成欧亚大陆最强也全球最强的陆权事实联合，届时北镁将真正被孤立在两洋之外。
末了，汉密尔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入肺中时感觉冰凉。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这个决定将写入历史，如果人类在2036年后还有历史的话。
再睁开眼睛时，他眼里的挣扎、计算、不甘都褪去了，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是真没招了。
所有底牌都摊开了，所有威慑都试过了，所有算计都落空了。
到头来，国际角逐的终极逻辑依然没变，还是要靠实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