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谈话间，下方测试场内的演示已接近尾声。
那20个VI-3型机器人用17分钟搭建起了一个模拟的“坤舆”单元居住模块框架，精度达到建筑规范的最高等级。
巨大的测试场穹顶下，付晨看着那些在完成工作后自动返回充电坞的机械体，它们银灰色的外壳在探照灯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关节处的指示灯规律闪烁，仿佛某种未来生物的呼吸节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叹息，有感而发地说道：
“有时候想想，真是……”
“我们倾尽人类工业文明的百年积淀，造出这么多不可思议的机器。”
“它们能自主学习、协同作业，这几乎是迈向强人工智能和通用自动化的最后几步。”
“我们本可以用它们去建设轨道电梯、去改造火星、去小行星带采矿……去做所有属于飞向星辰大海的伟业。”
付晨转而看向陆安，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现实是，所有这些技术、所有智慧、所有力量，最终目标居然不是为了飞向星辰大海，而是为了钻入地下五百米深的岩层里躲藏。”
他苦笑着摇头，自顾自地道：
“这感觉……就像世界给人类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还有点悲壮，我们最辉煌的技术成就，最终用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陆安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到控制台边缘，手放在合金台面上，目光投向那些VI-3型机器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虫子弯曲身体，是为了下一次伸展；龙蛇蛰伏地下，是为了保全生命等待腾飞的时机。”
陆安转过头看向付晨：“我们现在做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蛰伏。不是为了退缩，而是为了把文明的火种保存下来。”
只有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论未来；只有先蜷缩，才有可能再次伸展。
闻言，付晨陷入思考，陆安转而笑道：
“相信一句话，凡有发生，皆利于我。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战略视角的转换。”
“当人类熬过这场危机，重新从地下走出时，整个人类文明将达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共识，地球，这个我们诞生于此的蓝色星球，对于宇宙尺度下的智慧文明而言，不是一个安全的摇篮，而是一叶脆弱的孤舟。”
随便一颗路过的小行星、一次银河系内的伽马射线暴、甚至几十光年外某颗恒星临终前不巧正对地球方向的超新星爆发……都可能让人类文明在瞬间归零。
显然，到那时候，冲出地球向宇宙发展，将不再是有远见者的梦想，也不再是杞人忧天的空谈。
它会成为文明生存的刚需。
就像呼吸对于个体一样自然、一样不容置疑。
从此，不会再有人争论该不该把那么多资源投入航天，因为所有人都亲身经历过躲在地下的恐惧。
也不会再有人说先解决地球上的问题再说其他，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不走向星空，地球上的所有问题都可能在某一天因为一颗天外飞石而变得毫无意义。
付晨不由得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点头。
这个角度他确实从未深入思考过。
作为工程师，他更关注解决具体问题，而非文明层面的哲学转向。
但陆安这番话点醒了他，顿时豁然开朗。
现在钻入地底，恰恰是为了将来能够真正、且义无反顾地飞向星辰。
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只有懂得蜷缩的生物，才有资格谈论伸展；只有学会保存自己的文明，才有机会开创新的纪元。
陆安双目游离，缓缓说道：“即便从纯技术角度看，我们现在为坤舆计划研发的一系列技术，未来几乎可以直接移植到太空开拓中。”
在月球熔岩管内建造永久基地，需要什么？需要机器人自主掘进、需要封闭生态循环、需要小型化高可靠能源、需要极端环境下的材料技术，这些都是坤舆单元设施正在攻关的。
在火星上搞地球化改造初期，人类住哪儿？住地下，以躲避辐射和尘暴，模块化地下居住单元的设计经验可以直接复用。
在小行星带采矿，需要什么？需要能自主作业、能长期适应微重力环境的机器人。
付晨的眼睛亮了起来，作为技术负责人，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潜力。
很多技术难题具有通用性。
地下五百米深处的岩压、辐射屏蔽、密闭生态。
这样的环境，与月球表面的真空、辐射、温差，在工程挑战上有高度相似性。
为坤舆计划研发的超高强度混凝土、多层复合屏蔽材料、高效水循环系统，几乎都可以在经过适应性修改后，用于建设月球或火星基地。
这时，陆安补充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在建立的这套‘机器人生产机器人’的指数化产能体系，在太空扩张中无与伦比的作用。”
可以预见，如果将来人类在月球或火星上建立了第一个前哨站，只需要运去几百个核心机器人和相关的技术数据，它们就能利用当地的资源金属、氧、硅等进行生产建设，自我复制生产出成千上万个机器人。
然后由这些机器人去扩建基地、建设工厂、铺设太阳能阵列……
显然，这可比从地球运输一切补给要高效几个数量级，成本也要低几个数量级。
付晨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那股郁闷的情绪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明白了，老大！”他重重点头，说道：“我现在完全理解了，我们现在做的也相当于是在为人类步入星际文明阶段，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技术储备和压力测试。”
陆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错，所以别觉得我们只是在单纯挖洞，更不要觉得第二手准备是浪费资源，我们是在为文明锻造一副能在宇宙中生存的铠甲，是在为子孙后代攒下一笔能兑换星辰大海门票的技术资本。”
今天在地下解决的每一个难题，未来都会成为在太空开疆拓土的利器。
末了，陆安看了看时间，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转而对付晨吩咐道：“这边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记住三个关键节点。”
“第一，2021年6月，要实现VI-3型机器人产能的完全自持，也就是新机器人生产所需的所有零部件，从芯片到螺丝，都必须能由现有机器人制造，彻底脱离对传统人类工厂的依赖。”
“第二，2022年底前，要建立起覆盖铁矿、铜矿、铝土矿、稀土矿等十二种主要矿物的全流程机器人采矿-选矿-粗炼体系。从矿坑里的挖掘机器人，到破碎站的自动分选，再到冶炼厂的无人化操作，形成闭环。”
“第三，2023年开始，要有能力向国际合作伙伴，主要向大鹅、老镁输出一定数量的VI-3型机器人和配套工业品。这不单单是履行协议承诺，如果我们只索取资源而不输出能力，国际协作会遇到根本性阻力。”
付晨已经重新打开个人终端面板，快速记录着，“了解。我会把时间表分解到每个季度、每个月，确保不折不扣地执行，并定期向你汇报。”
陆安满意地点点头，吩咐了一些其它事宜，便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