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冬十月。
长安城初雪。
太极宫凌烟阁东偏殿,地龙炽炭,温暖如春。
然殿中气氛凝若冰渊。
李世民独坐御案之后,手抚一幅新制舆图。
此图非绢非帛,乃将作监以新法裱褙。
厚纸为底,墨线勾勒。
山川城邑、河流津渡,皆以朱墨标注。
然最异者,乃图中一道红线。
自长安蜿蜒西出,越陇坂,渡黄河。
穿青海,直指逻些——
如赤蛇昂首,欲噬雪山之巅。
红线尽头,墨笔小注:
“吐蕃牙帐,约五千二百唐里。”
五千二百里。
李世民以指循此线,自长安而陇州。
自陇州而兰州,自兰州而鄯州。
自鄯州而青海湖,自青海湖而柏海,自柏海而逻些。
每过一城,指尖稍驻。
每越一山,眉峰微蹙。
殿中侍立者三人:
太史令李淳风、将作大匠阎立德、少府监段纶。
三人垂手屏息,目视地砖,不敢仰窥天颜。
铜漏滴答,如远方马蹄,声声催人。
“此图,”李世民忽开口,语声不高,却令三人心头俱是一凛。
“卿等勘测几度?”
李淳风趋前半步,袖中取出一卷细纸。
展开,竟是更详之剖面图,山川起伏。
以细线勾勒,旁注海拔约数、坡度百分比。
“回陛下,臣等自贞观八年始。”
“凡三度遣人,假商旅、猎户、蕃僧之衣冠。”
“分道入陇右、河湟、青海,暗测地势。”
“西平郡至河源,实测高程。”
“积石军至柏海,询之吐谷浑遗民,约略得之。”
他稍顿,语转艰涩,“臣等……不敢欺瞒陛下。”
“此图红线,实为理想线——”
“择河谷、避峻岭、绕大坂。”
“即如是,长安至逻些,实程不下五千二百里。”
“其间需越陇山、西倾、积石、昆仑、唐古拉……”
“够了。”
李世民截断他,非怒,似倦。
他垂目,凝视案头另一卷文书——
乃李淳风、阎立德、段纶三人联名密奏。
封皮朱批“慎密”二字,尚未启封。
他知其中何言。
然亲耳闻之,犹有锋刃裂帛之声。
“卿等联名密奏,朕尚未阅。”
他语声平平,“然朕今问卿等——朕欲以铁路西通吐蕃。”
“非至逻些,但至青海湖。”
“扼吐蕃北出之道,巩固吐谷浑故地。”
“可否?”
殿中静默良久。
阎立德与段纶对视一眼,俱见对方额角细汗。
此问避重就轻,然实为根本之问——
陛下之心,终未离吐蕃。
圣祖遗图之秋海棠叶,终未离青藏一角。
终是阎立德跪倒,以额触地,声沉如坠石: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以实对。”
“但至青海湖,非不可为。”
“然……”
他抬首,目中有悲,“然需十年、百万贯、十万丁。”
“且陇山不可隧道,黄河不可飞渡。”
“冻土不可固基,机车不可高升——”
“此四难,臣等殚精竭虑,实无速解之策。”
段纶亦跪,白发颤抖:
“陛下,臣掌将作监十三年。“
“锻铁、制机、筑路,未尝一日不竭驽钝。”
“然……圣祖遗图中贝塞麦转炉,臣等百思不得其法。”
“高原机车功率损耗,实测四千尺即损四成。”
“至河源五千尺,损逾五成。”
“锅炉沸点降,汽压不足。”
“纵有铁轨,车亦不行。”
“臣等……臣等负陛下深恩!”
李淳风未跪,然长揖及地,青衫曳地如秋叶委泥。
“陛下,臣司天测地,本不应言土木。”
“然臣测得青海湖以西,有地夏融冬胀,名为‘冻土’。”
“年年翻浆,铁轨盘曲如蛇。”
“吐蕃骑兵一夜可至,撬钉毁轨如探囊。”
“纵以十万丁苦修七年,彼一夕毁之,陛下奈之何?”
殿中寂然。
唯炭火偶作噼剥,如叹息。
李世民默然良久。
他伸手,取过那卷联名密奏,撕开封皮。
纸页窸窣,一行行冰冷数字与术语扑面而来:
——铁轨用量约四万五千吨,每公里五十吨。
贞观铁价每吨三十贯,铁轨成本一百三十五万贯。
——枕木一百八十万根。
每根价银零点一贯,一十八万贯。
——路基土石方九百万立方丈。
征丁五万人,日给二十文。
期以五年,人工五十万贯。
——桥梁、隧道、渡口改造、征地补偿。
匠人培训、机车养护、五年间意外损耗……
总计:不下二百万贯。
二百万贯。
李世民阖目。
贞观九年天下岁入折钱约一千万贯。
一千万贯的国家财政收入,这放在古代已经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存在了。
这主要得益于李世民大力发展工业革命,才能有如此高的收入。
一千万贯具体相当于多少呢?
如果折算成元子,大概就是1875亿元。
以商品经济发达著称的宋朝,仁宗时期,大概也就50到70亿元。
这就是工业革命强大的经济实力。
不过饶是如此,铺设铁路所耗费的钱财,也不是现在的贞观朝能负担得起的。
此一条路,耗去五分之一国赋。
且非一次支给,乃连续五至七年。
每年三十至四十万贯——
相当于每年从户部硬生生剜去江淮漕运三成、或河北军镇半岁之饷。
他睁开眼,目光越过奏章,落在殿外飞雪。
雪片大如鹅毛,扑向窗棂,旋即融为水痕。
“二百万贯……”
他低喃,“可修灞骊线二十五条。”
“可赈河南河北三年饥荒。”
“可养边军十万众三岁之粮。”
无人应答。
此问不需答。
十月初九,大朝会。
两仪殿中,百官云集。
御座丹陛之下,紫袍朱绂如林。
然今日气氛异于常朝——
无祥瑞奏报,无藩使朝贺,无勋臣叙功。
殿外彤云压城,雪意沉沉。
殿内数千支巨烛齐燃,亦驱不散那无形之寒。
李世民御通天冠,绛纱袍,端坐不动。
阶下,黄门侍郎展卷,朗声诵读陛下新拟之《陇右铁路疏》。
“……吐蕃踞河源,扼西陲。”
“非一世之患,实百年之基。”
“朕承圣祖遗训,观华夏自然疆域,青藏一隅。”
“实为上游命脉,不固则中原永无宁日。”
“今拟修铁路,自长安西至陇州,计程五百余里。”
“此段不逾陇山,平原易轨。”
“期以三年,费钱三十万贯,征丁两万人。”
“以此为西路铁路之始,陇州储粮屯兵,徐图西进……”
语未毕,班中已有人影晃动。
户部尚书戴胄出列,面色苍白如殿外初雪。
“陛下!”
他跪倒,声带嘶哑。
“臣不敢阻陛下西顾之谋,然户部今岁存余不过四十万贯,皆已预定用途:”
“江淮修堤十万贯,河北军器补造八万贯。”
“河南赈灾备荒十万贯,余者支应百官俸料、陵寝修缮、驿传草料。”
“陛下若抽三十万贯筑陇州铁路,则明年春汛,淮堤何以固?”
“河北折冲府箭矢不足,何以备突厥?”
“臣……臣实不知何处可减!”
他语至最后,竟有哽咽。
户部掌天下钱粮,十年来殚精竭虑。
始有贞观之丰盈,然丰盈非无限。
戴胄夜夜对烛盘算,笔秃三管,只为每一文钱落到实处方敢安枕。
今陛下轻描淡写“三十万贯”——
那是三十万贯,不是三十贯。
那是江淮百万丁口身家性命所系。
李世民凝视戴胄,见其须发间竟已星星斑白。
贞观初授户部侍郎,彼时不过四十许。
春秋鼎盛,面如冠玉。
今未及五旬,形容枯槁,鬓霜如荻。
“戴卿,”李世民语声低缓,“朕非不知户部之难。”
“然此三十万贯,非尽取户部。”
“朕意,少府、内帑续出十万贯。”
“将作监以技力折价五万贯,陇右道屯田收益拨五万贯,户部实出不过十万贯。”
“十年经营,逐年分摊,非一时暴征。”
“且此路成后,陇右粮运每岁可省脚钱数万贯。”
“十年之内,成本可回。”
戴胄抬首,目中有泪光,亦有倔强:
“陛下,账非如此算法!”
“陇右道屯田收益,今岁方足自给,并无余资。”
“少府、内帑乃天子私财,臣本不应置喙。”
“然陛下前修灞骊线已耗内帑五万贯,少府绢三万匹。”
“今岁少府奏报,绢库存料仅足供皇室祭祀、赏赉之需。”
“若再拨五万贯,则来年元日,诸王公主岁赐何以支?”
“陛下可节己,然太后、太上皇供奉岂可减?”
“此非臣之私虑,乃国家体面所系!”
殿中窃窃声起。
戴胄此语,已近批龙鳞——然句句属实。
李世民面色微沉,未及答言,班中又出一人。
紫袍玉带,长髯如戟,正是谏议大夫魏征。
魏征出列,不疾不徐。
至丹墀前,撩袍跪倒。
他未如戴胄般急言切谏,亦未如往常般面折廷争。
只是从袖中徐徐取出一卷纸,展开。
竟是手抄圣祖李翊《治平要略》一章。
“陛下,”他语声平稳。
“臣愚钝,每读圣祖书,皆有所惑。”
“今日欲请陛下为臣解惑。”
李世民眉峰微挑。
魏征以圣祖之矛攻己之盾,非首次。
然当此廷议,众目睽睽,彼竟公然以此发难。
“卿且言。”
魏征展纸,读道:
“‘凡兴大役,必有三问:”
“一问天时——灾馑乎?兵革乎?”
“二问地利——山可凿乎?河可渡乎?”
“三问人和——民愿乎?国力堪乎?”
“三问之中,人和为要。”
“民不欲役而强役之,虽成必败。”
“国力不支而强支之,虽得必失。’”
他抬目,直视李世民。
“臣敢问陛下:今陇右未闻敌骑叩边,吐蕃虽强,七年来未尝大举入寇。”
“此天时可兴大役乎?”
“陇山虽曰平原易行,然渭水峡谷易塌方。”
“兰州黄河无固桥,此地理果无忧乎?”
“再问人和——陛下,臣请陛下移驾,出延兴门。”
“至灞桥镇,不必远行,但问市井。”
他语声渐昂,不复平稳:
“……臣遣人暗访。”
“京畿丁壮,闻朝廷欲修西铁路,已有人自残避役!”
“有农人以斧斫左足拇指,佯称坠牛背。”
“有木工以沸油泼右手,自言失慎。”
“贞观之治十余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今竟有黔首自残以避天子之役!”
“此非人和,此乃人心离!陛下!”
最后四字,如金石相击,震得殿中嗡嗡回响。
李世民面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龙案为之一震。
砚中墨汁溅出,洒于新绘之陇右铁路图上,洇成一片乌黑。
“魏征!尔言朕失人心?!”
魏征不惧,叩首于地,声沉而哀:
“……臣不敢言陛下失人心。”
“臣言——陛下若强以此役,将失人心。”
“灞骊二十五里,陛下以孝道为名、以内帑为资。”
“民乐其新奇,故无人怨。”
“今西铁路五百里,费钱三十万贯,征丁二万人——”
“二万丁非数字,乃二万父母所生、妻子所仰之血肉!”
“陛下自贞观九年亲征高丽归,常言‘民力有限,不可复疲’。”
“今未及三载,何以忘之?”
殿中鸦雀无声。百官屏息,不敢仰视。
然亦有数人微微颔首,目中流露赞许——
魏征之言,道出多少人心底之虑,唯不敢宣之于口。
李世民立于御座之前,胸膛剧烈起伏。
双拳紧握,玉带下青筋隐现。
他死死盯着魏征伏地之背,那背影瘦削倔强,如一块礁石。
几十年风雨不能蚀其棱角。
他欲怒。
欲以天子之威,斥此狂悖老臣。
然怒意升至喉间,却忽被一缕更沉的悲凉冲散。
——魏征所言,字字皆实。
京畿丁壮自残避役,他闻之矣。
只是不愿信,不肯信,自欺以“偶发”“谣传”。
今魏征于百官面前,将此层血淋淋撕开,他不能复自欺。
他缓缓坐回御座,手扶扶手,指尖冰凉。
殿中沉寂如子夜。
良久。
“卫国公,”他语声沙哑,“卿以为如何?”
一直沉默的李靖出列。
老元帅须眉皆白,然腰杆笔直,如出鞘之剑。
他未行跪礼,仅拱手。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言。”
他抬首,目如古井。
“臣统兵三十年,深知粮道为兵家命脉。”
“铁路若成,自是千年之利——”
“一列车可载千石粮,日行三百里。”
“抵三千夫、千匹马。”
“此非虚言,臣阅灞骊试验册,信之。”
他稍顿,语转沉郁:
“然吐蕃非待我十年之敌。”
“此路七年方至鄯州,彼七年间。”
“可袭陇右十次、屠我数万边民、掠我亿万牲畜。”
“铁路可运粮,然铁轨不能御敌。”
“机车可载兵,然机车不能战。”
“臣斗胆——以未来之虚利,损今日之实防,臣愚以为不可。”
李世民闭目。
李靖之言,字字如锥。
“未来之虚利……今日之实防……”
他低喃。
赵国公长孙无忌此时出列。
他乃长孙皇后之兄,外戚之首,关陇贵族巨擘。
然此刻出言,非为军国,乃为本集团利益。
“陛下,”长孙无忌躬身,语甚恭谨。
“臣掌吏部,本不应预工事。”
“然此路需铁四万五千吨,河东、河北冶监岁产生铁不足两万吨。”
“且泰半供军器监打造兵甲、边关城防。”
“若尽调其铁轨西运,则北方军械何以支?”
“突厥、薛延陀觊觎塞上,今岁已三度牧马阴山。”
“陛下,此非一道之事,乃天下利害。”
他抬目,直视李世民,语甚温,意甚坚:
“……臣非阻陛下修路。”
“然铁产有限,当先北后西,先实后远。”
“陇右千里无警,而漠南胡骑时窥。”
“轻重缓急,陛下明察。”
李世民与他对视。
关陇集团。
他起家之根基,亦是最深之牵制。
昔日玄武门,得此辈死力。
今欲大展宏图,亦是此辈掣肘。
非叛,非逆,乃自保——
他们世代据有关陇冶监、牧马、田庄。
铁路西进,需尽调其铁、其煤、其匠人。
且非一年,乃十年百年之调。
此非断其一臂,乃抽其骨髓。
他忽感疲惫。
前所未有的疲惫,非身体之疲,乃心力交瘁。
他挥手:“退朝。”
不待内侍唱赞,径自起身,转入后殿。
百官跪送,唯见明黄袍角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