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春。
长安城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
料峭寒风仍带着冬日的余威,穿梭于宫阙殿宇之间。
然则,两仪殿内外,
却涌动着一股与这春寒截然不同的、灼热而蓬勃的气息。
那是新朝肇始、百废待兴的生机。
更是新皇李世民那颗矢志变革、欲开万世太平的雄心,在熊熊燃烧。
登基大典的余韵犹在,渭水退敌的威名正炽。
李世民却已无暇沉醉于任何虚誉。
他深知,玄武门血迹未干,突厥狼顾未已。
天下百姓望治心切,而父皇留下的庞大帝国。
虽框架犹存,内里却积弊丛生,亟待梳理更张。
他所继承的,不仅是一个皇位。
更是一个沉甸甸的、充满挑战的承诺——
对天下百姓的承诺,对圣祖遗志的承诺。
在颁布了奠定思想基石的《双凡三代表诏》后,
李世民着手的第一项实质性制度变革,便是恢复并革新内阁制度。
这一日,两仪殿东暖阁内。
炭火毕剥,温暖如春。
李世民召来新任中书令房玄龄、侍中高士廉、尚书左仆射萧瑀。
以及兵部尚书杜如晦、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核心重臣,共议国是。
案几上摊开的,并非寻常政务奏疏。
而是数卷纸张泛黄、字迹古奥的典籍。
以及厚厚一叠新近誊写的文稿。
那典籍,赫然是圣祖李翊当年关于“内阁”制度的原始论述与季汉早期的相关记载、文稿。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根据李世民旨意,
结合当前实际,草拟的《贞观内阁规制》。
“诸卿,”
李世民手指轻叩案几,目光扫过众人。
“圣祖创内阁于季汉之初,意在分君权。”
“集众智,防专断,此乃治国之良法。”
“然季汉末世,内阁亦渐趋僵化。”
“或为权相把持,或成清谈之所,失其本意。”
“朕欲于大唐复此制,非徒复古。”
“乃欲取其精义,革除弊端。”
“立一可传万世、保社稷清明之新制。”
“诸卿所拟规制,朕已览阅,大体甚善。”
“然尚有数端,需再斟酌。”
房玄龄躬身道:
“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道:
“其一,内阁阁员之选。”
“圣祖时,阁员或由皇帝特简。”
“或由朝臣推举,尚无定例。”
“朕意,内阁设常员五至七人。”
“以中书令、侍中、尚书仆射等中枢重臣自然入阁,此乃‘职任阁员’。”
“另设‘特简阁员’二至三人,由朕自朝野贤能中不拘品秩特旨简拔。”
“或精通钱谷,或深谙刑名。”
“或明于边事,专备咨询。”
“如此,既保中枢运转,又广纳专才。”
“避免内阁沦为少数几个宰相的私议之所。”
杜如晦眼睛一亮:
“陛下此议甚妙!职任阁员确保政务连贯。”
“特简阁员则可弥补宰相可能不擅长的领域,使内阁议政。”
“更能切中肯綮,避免偏颇。”
“其二,”李世民继续道,“内阁议事之规。”
“凡军国大事、重要政令、重大人事任免。”
“年度预算决算,须经内阁合议。”
“议时,各抒己见,务求详实。”
“最终决议,可一致通过,亦可多数赞同。”
“然无论何种结果,议定之策、反对之由。”
“均需详细记录,形成‘阁议纪要’。”
“附于奏章之后,一并呈朕御览。”
“朕有最终裁断之权,然必先明内阁之议。”
“如此,既集思广益,又责任明晰。”
“更可留档备查,使后世知决策之由。”
高士廉抚须沉吟:
“纪要之制,甚为紧要。”
“既可防日后推诿,亦可使陛下洞悉阁臣思虑之深淺,忠心之虚实。”
“其三,亦是关键,”
李世民神色转为严肃,“内阁与皇权、与百官、与地方之关系。”
“内阁非决策之独断机构,乃襄赞之议政机构。”
“其议定之事,需经朕批红。”
“方为定令,交由尚书省执行。”
“内阁有权质询六部九卿,核查政务执行情况。”
“地方都督、刺史重要奏章。”
“除直达朕前,亦需副本送内阁知悉。”
“反之,内阁决议涉及地方者,亦需及时行文告知。”
“务使上下通气,内外相维,而非隔绝壅蔽。”
长孙无忌道:
“此制若行,则中书拟旨、门下封驳、尚书执行之三省旧制。”
“其权责将部分汇于内阁议政环节,既能提高效率,避免三省相互推诿掣肘。”
“又能使重大决策更加审慎周全。”
“然则,三省长官权柄恐有所减损……”
萧瑀微微皱眉,他身为尚书左仆射。
乃旧制中宰相之首,闻言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
李世民看出萧瑀的犹疑,缓声道:
“……萧公不必过虑。”
“三省建制依旧,各司其职。”
“内阁之设,非为取代三省。”
“而是于三省之上,增一统筹协调、深入议政之层。”
“尚书省掌执行,权力非但未减。”
“反因决策更明、支持更力而能顺畅施政。”
“且内阁阁员多兼三省要职,实为一体。”
“此乃优化,非削权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朕所望者,是建立一个即便后世君主才智不及。”
“亦能依靠内阁集体智慧与制衡机制,使国家大体沿正道而行,不致迅速崩坏之制度。”
“此乃圣祖‘限君权’‘行共治’精义之体现,亦是对‘遵循圣祖制度’之具体践行。”
话已至此,萧瑀亦知皇帝决心已定。
且思虑周详,只得拱手道:
“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叹服。”
经过数日细致推敲,《贞观内阁规制》正式颁行。
李世民任命房玄龄、高士廉、萧瑀、杜如晦、长孙无忌五人为首批内阁常任阁员。
又以善于理财的戴胄、明习律令的孙伏伽为特简阁员。
一个新的、脱胎于圣祖理念又结合时宜的最高议政机构,开始悄然运转。
成为了贞观朝政令发出的核心引擎之一。
思想与制度基石初定,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了他魂牵梦萦的“教化”大业。
洛阳的义务教育试点虽初见成效,然其耗费之巨。
李世民与房玄龄、戴胄等人反复核算后。
深知以当前国力,绝无可能立刻推行全国。
但不做,便永远无法开始。
“不能求全,便先务本。”
李世民在两仪殿对主管财政的戴胄及新任国子监祭酒孔颖达。
此人虽为经学大家,但经李世民沟通,亦同意在官学中增加实学内容。
李世民说道,“京师乃首善之区,天下观瞻所在。”
“朕意,先在京兆府及周边辅州。”
“遴选条件适宜之县,推行初级义务教育。”
“所需钱粮,由太府寺与户部专项拨付,朕之内帑亦可补贴部分。”
戴胄面露难色:
“陛下,去岁免天下租调,国库本已吃紧。”
“今若在京畿大兴学堂,供养学子,聘请教习,所费恐以数十万贯计。”
“且……且教授内容,若依洛阳旧例。”
“偏重数理格物,恐士林清议……”
李世民摆手:
“戴卿,钱财之事,开源节流并举。”
“去岁免赋,是为苏民力,民心归则税基固。”
“……来年自有回报。”
“至于教授内容,”他看向孔颖达。
“孔祭酒,朕非欲废经学。”
“然圣祖有云:‘一物不知,儒者之耻。’”
“格物致知,亦是儒学本义。”
“当今天下,亟需通晓算数、明辨物理之才。”
“以兴百工,强军备,实仓廪。”
“学堂之中,经学与实学当并重。”
“上午习文,下午学算格物。”
“教材编纂,需劳祭酒与将作监、司天监之学者通力合作。”
“务求浅显易懂,切于实用。”
孔颖达虽觉“并重”已是妥协,且皇帝态度坚决,只得躬身应诺:
“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
李世民又道:
“师资为办学之本。”
“可广征致仕官员、落第举子、民间宿学。”
“乃至将作监精通技艺之匠师,经考核后。”
“授以‘教谕’‘学正’等职,给予俸禄或减免赋役。”
“校舍可借用旧官廨、寺庙余屋,不必尽数新建。”
“学子补贴,亦可参照洛阳‘学粮券’之制。”
“但需严格限定家境,务必使贫寒子弟真正受益。”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大唐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关中平原:
“先在长安、万年、洛阳、太原、扬州等五六处要紧之地,全力办起一批像样的官学。”
“做出样板,积累经验,培训师资。”
“待三五年后,国库稍丰,再徐图推广。”
“此乃百年树人,功在长远。”
“急不得,亦缓不得。”
于是,贞观元年春。
一道道关于在京畿及重要州府兴办新式官学、推行初级义务教育的诏令,开始发出。
朝廷专设“文教司”于礼部之下,统筹此事。
虽然阻力重重,争议不断。
但在皇帝坚定不移的支持下,第一批数十所蒙学堂、十余所中等实学堂、
仍如雨后春笋般,在关中、河东、河南等地艰难而顽强地破土而出。
琅琅书声中,既有“子曰诗云”。
也开始夹杂着算筹碰撞与对自然现象的朴素探讨。
与此同时,李世民将极大的精力投入于体察民情、整顿吏治。
是年春,关内不少州县去岁遭了霜冻。
春耕在即,却有饥荒之虞。
李世民闻报,立即遣出多位朝廷重臣为“巡阅使”。
分赴各道,名义上是“观风俗”。
实则是察灾情、督赈济。
他亲自召见即将出发的给事中魏征。
他虽非内阁成员,但以直言敢谏渐受重用。
李世民对其叮嘱道:
“玄成此去,非为游观。”
“当深入乡里,亲问鳏寡,细察仓廪。”
“若有官吏匿灾不报,或赈济不力,中饱私囊。”
“许你便宜行事,先行拿下,再奏朕知!”
“务必使朝廷钱粮,一粒米、一文钱,都落到灾民口中!”
魏征凛然受命,深感责任重大。
不久,又有奏报。
言关内许多贫民为度荒,竟将亲生子女卖与富户为奴仆。
李世民览奏恻然,对房玄龄叹道:
“民为邦本,使父子相离。”
“骨肉离散,岂为仁政?”
当即下令,从内库拨出金银绢帛。
命巡阅使及地方官府,按市价,甚至略高于市价的价钱。
为这些贫民赎回被卖子女,并发放种子粮,助其恢复生产。
消息传开,关中百姓感激涕零,称颂新皇仁德。
吏治清明,乃天下大治之关键。
李世民深谙此理。
他命房玄龄主持,大刀阔斧地省并中央冗官冗员。
厘定各衙门职掌,避免政出多门,提高行政效率。
同时,派遣李靖、王珪、韦挺等十三位资历深厚、素有清望的大臣为“黜陟大使”。
分巡全国十道,明察暗访,专事考核地方官吏政绩与操守。
有权直接罢黜贪腐无能之辈,荐举清廉干才。
更重要的是,李世民对地方最高长官——
都督、刺史的任用,亲力亲为,极为审慎。
他将全国三百余州郡的名称、现任长官及其历年考绩。
命人详细书写在寝殿一侧的巨型屏风之上。
“朕每日起居,皆可见之。”
他对长孙无忌道,“某州刺史劝课农桑,户口增益,便在其名下朱笔画圈。”
“某地都督平定盗匪,安定一方,亦加标注。”
“反之,若奏报灾异频繁,或闻有贪酷之声。”
“则墨笔勾勒,以作警示。”
“年终考课,便以此屏风所记为重要依据。”
“有功则升赏,有过则贬黜。”
“一目了然,无人可欺朕。”
此外,他还创新性地规定:
凡五品以上在京官员,除本职外,须轮流于夜间至中书省内省值宿。
“非为劳苦诸卿,”李世民解释,“乃因白日廷议。”
“或有时限,或人多口杂,未尽其言。”
“夜间清静,朕或亲至。”
“或召当值者入对,可从容垂询地方利弊、民间疾苦、施政得失。”
“诸卿亦可直抒胸臆,不必拘泥朝仪。”
此举极大地拉近了皇帝与中高级官员的距离,使得下情得以上达,政令更接地气。
也促使百官惕厉自省,勤于职守。
一时之间,朝廷风气为之一新,效率显著提高。
“人治”虽重,“法治”更是李世民心中不可动摇的基石。
他曾多次对大理寺卿孙伏伽、御史大夫杜淹等司法官员强调:
“国家法律,非帝王一家之法,乃天下共守之准绳。”
他不仅要求完善律令。
更强调司法独立。
不得以君主意志或权贵人情随意干预。
贞观元年夏,便发生一事。
有勋贵子弟在长安西市纵马伤人,毁坏商铺,被长安县逮捕。
其家倚仗功勋,多方请托。
甚至求到某位参与玄武门之变的将领那里。
该将领自恃有功,入宫向李世民说情。
言“小辈无知,且其父于国有功,可否稍加宽宥?”
李世民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位将领,缓缓道:
“卿之功,朕铭记于心,封赏未薄。”
“然功是功,过是过。”
“法律之前,勋贵与白丁同科。”
“若因其父有功,便可枉法,则法律尊严何在?”
“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新朝?”
“此例一开,法治崩坏。”
“朕与卿等辛苦得来之江山,能稳固几时?”
他当即下旨,
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依法严审此案,不得有任何徇私。
最终,那勋贵子弟被判赔偿、杖责、监禁。
李世民更借此案,严申:
“自今以后,皇亲国戚、勋贵功臣,尤须谨守法度。”
“违者,罪加一等!”
此举极大地震慑了勋贵阶层,树立了法律至高无上的权威。
李世民的“以身作则”,还鲜明地体现在对待宫室营造的态度上。
贞观元年秋,有司奏称,洛阳紫微宫历经战乱。
宫室多有损毁,且陛下既以洛阳为东都。
常需巡幸,理当修缮,以壮观瞻。
工部甚至已初步拟定了修缮计划与预算。
奏章送至两仪殿,李世民览后,未置可否、
只命将奏章副本送交门下省审议。
时任给事中张玄素,他乃门下省重要官员。
负责审议诏敕,有封驳之权。
他看到这份奏章,眉头紧锁,心潮起伏。
张玄素出身寒微,以清直敢言闻名。
他想起当年秦王李世民攻克洛阳后,目睹汉炀帝穷奢极欲留下的宫阙。
曾愤然下令拆毁端门楼、焚烧乾阳殿、废除大量佛寺道观。
那时天下是何等拥戴!
认为秦王是真能体恤民力、痛恨前朝弊政的英主。
怎么如今刚登基不久,便要重蹈覆辙?
他心绪难平,连夜奋笔疾书。
写下一道辞锋犀利、引经据典的谏疏。
次日早朝,便毅然出班,双手呈上。
朝堂之上,张玄素声音朗朗,直斥其非:
“……陛下初平洛阳,凡汉氏宫室之宏丽者。”
“皆令撤毁,曾未十年。”
“复加营缮,何前日恶之而今日效之也!”
“且以今日财力,何如汉世?”
“陛下役疮痍之人,袭亡汉之弊,恐又甚于炀帝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将当今陛下与亡国之君汉炀帝相提并论。
且直言“恐又甚于炀帝”,这简直是不要命的诤谏!
许多大臣都为张玄素捏了一把汗,偷眼去看御座上的皇帝。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
李世民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听得极为认真,面露沉思之色。
待张玄素奏罢,殿中一片寂静。
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玄素所言,甚切。”
“朕尝读史,见秦建阿房而人怨,楚筑章华而众叛。”
“汉兴乾元殿而祚衰,皆由奢靡无度,役民过甚。”
“朕岂不知?”
他转向房玄龄,“朕本意,以洛阳居天下之中,四方朝贡道里均。”
“稍加修葺,欲以便民,非为游观。”
“今闻玄素之言,方知虑有未周。”
“夫事不得已而后为之,若役民以奉不急,虽露台何惜?”
“然无故而为之,是重困吾民也。”
他当即下旨:
“所有洛阳宫室修缮工程,即刻停止!”
“已备木石物料,可转用于巩治黄河堤防、修缮关中渠堰。”
“玄素忠直可嘉,赐绢二百匹,以旌直言。”
退朝后,李世民特意将房玄龄留下,感叹道:
“为君者,纳谏如流,谈何容易?“
“然若非玄素诤言,朕几为后世所讥。”
“治国之道,贵在务实,去奢从俭,方能持久。”
“朕欲为天下表率,自当从宫室用度始。”
此事传开,朝野震动。
张玄素以直谏受赏,名声大噪。
而新皇虚怀纳谏、闻过则喜、厉行节俭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
原本一些暗中观望、对新政心存疑虑的官员。
也开始逐渐转变态度,认为这位通过非常手段上位的年轻皇帝。
或许真有过人之处,值得辅佐。
正是在李世民这般夙兴夜寐、励精图治。
于思想、制度、文教、民生、吏治、法治、修身等诸多方面,
皆以身作则、锐意革新的引领下,
贞观初年的唐帝国,虽然历经内乱外患,元气未复。
却如同一艘调整了航向、补充了给养、整顿了水手的巨舰。
开始劈开历史的波涛,
向着那个被后世无数次追忆与向往的“治世”标杆,稳稳地、加速地驶去。
宫阙内外,悄然涌动的,已不仅仅是春寒。
更有那股不可遏制的、名为“希望”与“活力”的滚滚暖流。
……
贞观二年,春深。
长安城的桃花谢尽,枝头已是绿意盎然。
然而这盎然生机之下,大唐帝国的肌理之中。
正进行着一场远比季节更替更为深刻、也更为激烈的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