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七年,夏六月。
长安城暑气蒸腾。
太极宫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
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烦躁。
李渊年事渐高,愈发不耐酷热。
遂下诏移驾宜君县仁智宫避暑。
此宫位于长安以北二百里,依山傍水,林壑幽深。
乃前朝汉帝所建避暑行宫。
经唐廷修缮,气象恢宏。
临行前,李渊于两仪殿召见诸皇子大臣。
他身着赤黄常服,斜倚在御榻上。
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神色间颇有倦怠。
“朕明日启驾仁智宫,太子留守京师,监国理政。”
李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王、齐王随驾。”
侍立阶下的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齐齐躬身:
“儿臣遵旨。”
李建成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监国虽显信任,然父皇携二弟、四弟离京。
将自己独留长安,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他抬眼瞥了李世民一眼,见对方垂首肃立。
神色淡然,心中那根弦不由绷得更紧。
李世民此刻心中亦不平静。
自去岁“义务教育”之议被父皇断然否决,并下诏严禁后。
他深感父皇对自己猜忌日深,天策府属官被裁减。
往日可直入宫禁的特权亦被收回。
此番随驾,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李元吉站在最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巴不得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到行宫松快些时日。
更盼着两位兄长在父皇面前再起冲突,自己好坐收渔利。
次日辰时,圣驾出城。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禁军精锐前后扈从,绵延数里。
李世民骑在一匹青海骢上,身着紫袍,腰悬长剑。
在队伍中段徐徐而行。
他目光扫过道旁跪送的百姓,
又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悲凉。
“殿下。”
身旁一骑凑近,是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
这黑脸猛将压低声问道:
“此番随驾,东宫那帮人必不会安分,可要末将多做些准备?”
李世民微微摇头:
“……不必。”
“父皇眼下虽疑我,却未动杀心。”
“尔等谨言慎行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河东工坊转移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已按殿下吩咐,核心匠人及图册分三批。”
“秘密送往陇西、蜀中及洛阳附近新设的秘所。”
“设备沉重,拆运不易,约还需两月方能完竣。”
“加紧办。”
李世民目光望向北方苍茫山影。
“我有预感,长安……不会太平太久了。”
尉迟敬德浓眉一拧,重重点头。
行宫路途不远,三日后,圣驾抵达仁智宫。
但见宫室依山势而建,
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涧水潺潺穿宫而过。
带来阵阵清凉。
李渊入住正殿清暑殿,秦王居东偏殿凝云阁。
齐王居西偏殿栖霞轩,随驾大臣则散居各处馆舍。
最初几日,倒也平静。
李渊每日或于清凉台观瀑,或于听松亭弈棋。
偶尔召李世民、李元吉陪侍。
李世民谨慎应对,言必称“父皇圣明”,绝口不提政事新学。
李元吉则曲意逢迎,常逗得李渊开怀。
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六月戊辰,深夜。
清暑殿内烛火通明,李渊尚未就寝。
正与近侍宦官对弈消遣。忽有内侍匆匆入殿。
跪地呈上一封密函,低声道:
“陛下,京师八百里加急,羽林军中郎将宇文颖密奏。”
李渊眉头一皱,接过密函拆开。
才看了数行,他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手中棋子“啪”地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
“混账!”
李渊勃然大怒,将密函狠狠摔在地上。
“逆子!安敢如此!”
左右侍从吓得跪伏一地,屏息不敢言。
那宦官战战兢兢拾起密函,瞥见上面寥寥数语。
亦骇得面无人色——密报称,
太子李建成暗通庆州都督杨文干,私运甲胄军械至庆州,意图不轨!
庆州地处长安西北,控扼泾原。
杨文干麾下有精兵万余,若真与太子勾结谋逆。
只需一日骑兵便可直逼仁智宫!
李渊在殿中疾走数步,胸膛剧烈起伏。
烛火将他因愤怒而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狰狞。
良久,他停下脚步。
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
“传朕口谕,”李渊声音冰冷。
“命太子即刻前来仁智宫见驾,就说……”
“朕突发急症,思念太子,令其速来侍疾。”
“是!”
内侍领命欲退。
“且慢。”
李渊叫住他,补充道:
“另遣快马密令京师左右监门卫,加强宫城戍守。”
“无太子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再令屯驻岐州的平道军秘密向仁智宫方向移动三十里,但不得露行迹。”
“遵旨!”
内侍退出后,李渊缓缓坐回御榻。
盯着跳跃的烛火,脸色阴晴不定。
他并非全信密报,但此事宁可信其有。
建成这些年的小动作,他并非不知。
只是念在嫡长,且朝局需要平衡,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可若真敢谋逆……
李渊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长安,东宫。
李建成接到内侍传达的口谕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正在用早膳,闻听父皇急症,手中银箸“叮当”落地。
“父皇龙体一向康健,怎会突发急症?”
李建成狐疑地看着传旨内侍,“可还有别的旨意?”
那内侍垂首恭答:
“陛下只道思念殿下,命殿下速往仁智宫侍疾,其余并未交代。”
李建成心中不安愈甚。
他屏退左右,独留心腹太子洗马魏征、左卫率韦挺商议。
“事出反常。”
魏征捻须沉吟,“陛下离京不过旬日。”
“若有恙,当召太医,何以急召殿下?”
“且传旨内侍神色有异,目光闪烁,其中必有蹊跷。”
韦挺亦道:
“近日京中有流言,谓庆州杨文干似有异动。”
“殿下与杨都督虽有旧谊,然并无深交,恐有人借此构陷。”
李建成在殿中踱步,额角渗出细汗。
他确实与杨文干有过书信往来,也曾应其所请。
调拨过一批陈旧军械助其剿匪——
此事可大可小,若在平时不过寻常公务。
但若被人曲解为“私运甲胄、意图谋逆”。
便是十颗头颅也不够砍!
“莫非……二弟察觉了什么?”
李建成猛地停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
魏征摇头:
“秦王随驾在侧,若有动作,我们不会毫无风声。”
“怕只怕……是齐王。”
李建成脸色一白。
四弟李元吉,表面与他同盟。
实则野心勃勃,两面三刀之事做得不少。
若真是他构陷……
“殿下,当务之急是速往仁智宫。”
魏征沉声道,“陛下既以‘侍疾’为名相召。”
“殿下若迟疑不去,反坐实了心虚。”
“只是此去凶险,须做两手准备。”
韦挺急道:
“不如称病不起,同时密令东宫卫队及长安城中我们的人马戒备,以防万一!”
“不可!”
李建成断然否决。
“父皇尚在,我若调动兵马,才是真的谋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半晌方睁开,颓然道:
“我这些年经营,看似羽翼丰满,实则根基虚浮。”
“关陇世家支持我,是因我是嫡长正统。”
“若我真举兵反父皇,他们第一个便会弃我而去。”
“山东士族更是首鼠两端……至于那些地方都督。”
“杨文干之流,无非利益勾连,岂会为我押上身家性命?”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惨然一笑:
“我现在这点实力,哪有能力反抗父皇?”
“去了,或有一线生机。”
“不去,必死无疑。”
魏征与韦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悲凉。
“殿下……”
魏征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
李建成转身,整了整衣冠,神色竟平静下来。
“……孤即刻启程。”
“你二人留在长安,若……若孤有不测。”
“设法保全东宫属官家眷。”
“殿下!”
韦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李建成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言不发,大步走出殿外。
仁智宫,清暑殿。
李建成是次日午后赶到的。
一路马不停蹄,他风尘仆仆,官袍的下摆沾满泥渍。
一入殿,便见李渊端坐御座。
面色如常,哪里有什么病容?
两旁侍立着李世民、李元吉及数位随驾大臣,皆神色肃穆。
李建成心直往下沉,上前扑通跪倒:
“儿臣叩见父皇!闻父皇圣体违和。”
“儿臣心急如焚,星夜赶来。”
“见父皇康泰,儿臣……儿臣欣喜万分!”
说罢,以头叩地,咚咚作响。
李渊冷冷看着他,并不叫起。
殿中静得可怕,只闻李建成沉重的呼吸与叩头声。
良久,李渊才缓缓开口:
“……朕确实无病。”
“召你来,是要问你一事。”
“父皇请问,儿臣知无不言。”
“庆州都督杨文干,与你是什么关系?”
李建成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
“杨都督乃朝廷命官,儿臣身为太子。”
“与之有公务往来,并无私交。”
“哦?”
李渊声音更冷。
“那为何有人密报,你私运甲胄军械予他。”
“助其蓄养私兵,意图不轨?”
“绝无此事!”
李建成猛地抬头,额上已磕出血痕,面色惨白、
“此必是奸人构陷!!”
“儿臣对父皇忠心天日可鉴,岂敢有半分异心?”
“杨文干前番上书,言庆州境内有悍匪为患,请拨军械助剿。”
“儿臣查过,确有其事。”
“便按旧例将武库中一批待修缮的旧甲旧械调拨与他。”
“皆有公文存档,绝非私运!”
“还望父皇明鉴啊!”
李渊眯起眼睛:
“旧械?有多少?”
“约……约两千副札甲,弓五百张,箭万余支。”
“皆是从征王世充时缴获的破损之物,本待回炉重铸的。”
李建成急急分辩,“此事兵部有案可查,儿臣绝无隐瞒!”
李渊神色稍缓。若只是批旧械,倒也不算太过。
但他心中疑窦未消,转头看向李元吉:
“齐王,你之前不是说。”
“太子与杨文干往来密切,常有密使交通吗?”
李建成闻言,如遭雷击。
猛地看向李元吉,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愤怒。
李元吉却不看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父皇,儿臣也是听下面人风闻。”
“太子兄长与杨都督书信频繁确是事实。”
“至于内容,儿臣便不知了。”
“你!”
李建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元吉。
“四弟,我待你不薄,你何故如此害我!”
“够了!”
李渊厉喝一声。
“朕还没死呢,你们就兄弟阋墙,成何体统!”
他盯着李建成。
“就算军械之事你有说法……”
“那杨文干在庆州招兵买马,训练死士。”
“你又作何解释?”
李建成泪流满面,重重磕头:
“儿臣实在不知!杨文干若有异心。”
“儿臣愿亲往庆州,擒此逆贼以证清白!”
便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
一名禁军校尉奔入,单膝跪地:
“陛下!庆州急报!”
“杨文干闻陛下召其觐见,竟杀天使,举兵反了!”
“现已攻占宁州,号称……号称奉太子密令,清君侧!”
“什么?!”
李建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李渊暴怒,抓起案上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好一个奉太子密令!”
“李建成,你还有何话说!”
“父皇!儿臣冤枉!”
“这定是杨文干那逆贼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儿臣从未下过什么密令啊!”
李建成爬行几步,抱住李渊的腿,哭嚎道:
“父皇若不信,儿臣愿以死明志!”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李世民冷眼旁观,心中却无多少快意。
反而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苍凉。
今日是太子,明日焉知不是自己?
李渊一脚踢开李建成,厉声道:
“将太子押下去,拘于后殿,严加看守!”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禁军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李建成拖了出去。
李渊余怒未消,在殿中来回踱步,忽地停步看向李世民:
“秦王!”
“儿臣在。”
“杨文干造反,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李世民躬身道:
“杨文干不过一莽夫,麾下虽有些兵马。”
“然仓促起事,人心未附。”
“朝廷只需遣一上将,率精兵征讨,旬日可平。”
“朕要你亲自去。”
李渊盯着他,目光锐利。
“你能否为朕平定此乱?”
李世民心中一震,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在李渊眼中看到了愤怒、猜疑、权衡。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期许?
“儿臣……遵旨。”
李世民深深一揖。
李渊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世民,你自幼骁勇,善能用兵。”
“此番若能速平杨文干,擒获首逆……朕。”
“便废太子,立你为储。”
“建成,改封蜀王。”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光芒一闪而逝。
他再次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去吧。”
“朕调拨左右武卫三万精兵与你,即日出发。”
“是!”
李世民退出清暑殿,走在仁智宫长长的廊道上。
夏日山风穿廊而过,带着草木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父皇的许诺,是真心的吗?
还是又一次的利用与安抚?
回到凝云阁,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等心腹将领已闻讯赶来。
听李世民简述经过,众人皆露喜色。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
程知节搓着手道:
“平定杨文干不过举手之劳,届时陛下废太子。”
“殿下入主东宫,大局定矣!”
秦叔宝却沉吟道:
“陛下当真会履约?”
“太子经营多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废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尉迟敬德冷哼:
“陛下金口玉言,当着众人面许诺,岂能反悔?”
“若真食言,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李世民抬手止住众人议论,淡淡道: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传令下去,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出发。”
“敬德为前锋,叔宝领中军,知节殿后。”
“此次平叛,务求速战速决。”
“不必求全歼,首要擒杀杨文干。”
“末将领命!”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李世民跨坐战马,回望渐远的仁智宫。
山峦叠翠,宫阙隐现,恍若仙境。
可他知道,那仙境之中。
正酝酿着足以吞噬骨肉亲情的风暴。
七日后,庆州前线。
战事比预想中更顺利。
杨文干果然不得人心,麾下将领多是被裹挟。
见朝廷大军压境,秦王旗号鲜明,军心顿时涣散。
李世民甫一接战,便以火炮轰击叛军前阵。
火枪兵轮番齐射,叛军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火器,顷刻溃乱。
尉迟敬德亲率玄甲铁骑冲阵,直取中军。
不过三日,叛军主力溃散。
杨文干率残部退守宁州城。
城破在即之际,其麾下副将赵弘智见大势已去。
夜入杨文干寝帐,割其首级,开城请降。
捷报飞传仁智宫时,李世民正率军清理战场。
他接过尉迟敬德呈上的杨文干首级木盒,看了一眼那狰狞面目。
便合上盖子,淡淡道:
“装好,送往行宫。”
“殿下,我们何时回师?”
尉迟敬德问道。
李世民望向长安方向,沉默片刻:
“……明日便回。”
“不过……不必急行,正常速度即可。”
他心中有预感,父皇那边的“大局”,恐怕已有变化。
仁智宫。
接到捷报时,李渊正在清凉台与侍中陈叔达对弈。
闻听杨文干授首,叛军平定。
他执棋的手顿了顿,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秦王用兵,果然神速。”
李渊落下一子,似是无意道:
“叔达,你以为,朕该如何赏他?”
陈叔达是朝中老臣,素来谨慎。
他观李渊神色,斟酌道:
“秦王殿下再立大功,自当重赏。”
“只是……不知陛下之前许诺之事……”
李渊不答,又下一子,方缓缓道:
“建成这些日子,在后殿如何?”
“太子殿下日夜痛哭,上书陈情,言词凄切。”
“看守的禁军回报,太子殿下寝食俱废,瘦脱了形。”
“几次欲触柱自尽,都被拦下。”
陈叔达低声道,“老臣斗胆进言。”
“太子或有不检点之处,然谋逆大罪,证据尚嫌不足。”
“杨文干攀咬之词,不足为凭。”
“且太子乃国之储贰,若因此事废黜。”
“恐动摇国本,朝野不安。”
李渊盯着棋盘,良久不语。
这些天他冷静下来,仔细思量,发觉此事疑点颇多。
杨文干造反太过突然,若真是与建成密谋。
岂会仓促起事,毫无接应?
且建成若真有心谋逆。
为何一召即来,毫不反抗?
更重要的是,陈叔达所言“动摇国本”,正戳中他心中忧虑。
废太子易,立新储难。
世民功高,麾下猛将谋士如云。
更有那令人不安的“新学”与火器力量。
若真立他为太子,
天策府势力必然全面接管朝政。
自己这个皇帝,还能有多少实权?
那些关陇世家、山东士族。
又岂会甘心让一批“新学”寒士爬上头顶?
平衡,才是帝王之术的精髓。
建成与世民相争,互相制衡,自己方能稳坐中枢。
若打破这个平衡……
“陛下,”陈叔达见李渊犹豫,趁机再劝。
“……老臣还有一言。”
“秦王殿下性情刚烈,屡遭猜忌,心中已有郁结。”
“若陛下此次再……再食言。”
“恐殿下忧愤难平,或生不测之疾,届时陛下追悔莫及啊!”
李渊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一片棋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是啊,世民那孩子。
看似沉稳,实则刚烈至极。
若逼急了……
他想起当年晋阳起兵前,世民与刘文静密谋。
甚至不惜以“非常手段”逼自己起事的那股决绝。
这样的儿子,赏可以,压可以。
但若失信于他,
令他彻底绝望,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若履行诺言,废建成,立世民……
那自己晚年的安宁,朝局的平衡,又将置于何地?
两难,真正的两难。
便在此时,内侍来报:
“陛下,齐王殿下求见。”
李渊睁开眼:
“让他进来。”
李元吉匆匆入内,行礼后急道:
“父皇!儿臣听闻二哥已平定杨文干,不日将还朝。”
“父皇之前许诺之事……”
“朕自有主张。”
李渊打断他,语气冷淡。
李元吉眼珠一转,忽然跪倒在地,压低声音道:
“父皇,儿臣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二哥……秦王他,恐有异心啊!”
李渊眉头一皱:
“此话怎讲?”
“父皇请想,秦王当初平定东都洛阳后。”
“观望不返,广散钱财以树私恩。”
“又屡违敕命,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李元吉抬头,眼中闪着阴冷的光。
“此次他轻易平定杨文干,麾下将士只听‘秦王’号令。”
“眼中可有朝廷?可有父皇?”
“此等权柄,久必生祸!”
“父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只应赶紧杀之,何患无辞!”
“住口!”李渊厉声呵斥,“他是你二哥!”
“可他更是危及社稷的权臣!”
李元吉豁出去了,重重磕头。
“父皇若念骨肉之情,可赐其毒酒白绫。”
“留其全尸,已是仁至义尽!”
“若任其坐大,他日刀兵加于父皇之颈时,悔之晚矣!”
清凉台上,山风骤起,吹得李渊衣袍猎猎作响。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四子,又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陈叔达,心中一片冰凉。
杀世民?
他从未真正想过。
那是他最出色的儿子,是大唐江山的栋梁。
可是……元吉的话,难道全无道理吗?
功高震主,古来皆然。
霍光、曹操、司马懿……
哪个不是从忠臣能臣,
一步步走向权臣、奸臣?
良久,李渊缓缓坐下,疲惫地挥挥手:
“……你退下吧。”
“此事……朕再想想。”
李元吉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陈叔达这才抬头,轻声道:
“陛下,齐王之言。”
“虽有过激,然亦可见兄弟阋墙之深。”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论功行赏。”
“亦非是废立太子,而是……”
“如何平息这场风波,使皇子们各安其位。”
李渊苦笑:
“各安其位?谈何容易。“
“建成与世民,已成水火。”
“那便让他们暂时分开。”
陈叔达道,“秦王之功不可不赏,然太子之位亦不宜轻动。“
“不若厚赏秦王,加其爵禄。”
“令其出镇一方,暂离长安。”
“太子经此一事,必心怀畏惧。”
“陛下可稍加安抚,令其闭门思过。”
“如此,两相隔离。”
“或可缓和冲突,以图将来。”
李渊目光微动。
这倒是个折中之策。
厚赏世民,可安其心。
也可向天下显示自己不忘功臣。
令其出镇,既发挥其才干。
又使其远离权力中枢,减少与建成的直接冲突。
至于建成……
经此一吓,想必会安分一段时间。
“只是……”
李渊仍有顾虑。
“世民会甘心离京吗?”
“陛下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陈叔达道,“便言天下尚未彻底太平,北有突厥虎视。”
“南有萧铣未灭,正是秦王大展拳脚之时。”
“待四海靖平,再召还朝廷,委以重任。”
“秦王深明大义,当能体察陛下苦心。”
李渊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便依卿所言。”
三日后,李世民率军返回仁智宫。
清暑殿内,李渊设宴为秦王庆功。
席间觥筹交错,李渊对李世民极尽褒奖。
赐金帛无数,加食邑千户。
又赐御马十匹,宝剑一口。
众臣纷纷向秦王敬酒,歌功颂德,场面热烈。
李世民却敏锐地察觉到,父皇只字不提废立太子之事。
他心中渐冷,面上却不露分毫,谦逊应对。
宴罢,李渊独留李世民于后殿。
“世民,此番平叛,你辛苦了。”
李渊语气温和,“朕知你委屈。”
“建成之事,朕已查明。”
“他虽与杨文干有往来,却无谋逆实据。”
“然其身为储君,结交外将。”
“私调军械,亦有失察之过。”
“朕已严厉申饬,令其闭门思过。”
李世民垂首:
“……父皇明察。”
“太子兄长或有不当,然谋逆大罪,确系冤枉。”
李渊点点头,叹道:
“你们兄弟不睦,朕心甚痛。”
“朕思来想去,长安城小,难免摩擦。”
“不若你暂离京师,为朕镇守一方。”
“朕欲以你为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总领河南、河北军政,开府洛阳。”
“那里是你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之地。”
“根基深厚,正可大展抱负。”
“待天下彻底太平,朕再召你还朝。”
“委以枢要,如何?”
李世民静静听着,心中最后一丝期望彻底熄灭。
果然……还是如此。
父皇终究选择了平衡,选择了维持现状。
出镇洛阳,看似重用,实为放逐。
远离权力中枢,天策府再强,又能如何?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已显老态的面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当年在晋阳密室中,紧握自己的手。
许诺“天下皆汝所创,必立汝为太子”的父亲吗?
“儿臣……”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谨遵父皇旨意。”
李渊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朕知你懂事。”
“去吧,在洛阳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
“谢父皇。”
李世民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清暑殿,夏夜星空璀璨,山风清凉。
李世民独立阶前,仰望漫天星斗,久久不动。
尉迟敬德从暗处走出,低声道:
“殿下,陛下他……”
“不必说了。”
李世民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表情。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三日后。”
“我们回长安——然后,去洛阳。”
“殿下!”
尉迟敬德急道,“难道就这般算了?陛下明明许诺……”
“许诺?”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君王之诺,可信时自然可信。”
“不可信时,便如这山间夜露,日出即散。”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有些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回长安后,你秘密联络玄龄、如晦、无忌。”
“还有……左监门卫中我们的人。”
尉迟敬德精神一振:“殿下是要……”
“未雨绸缪罢了。”
李世民望向长安方向,目光深邃。
“长安的水,既然已经搅浑了。”
“那便让它……更浑一些吧。”
同一夜,李渊下诏:
太子李建成行为失检,闭门思过三月。
东宫属官王珪、韦挺,秦王府属官杜淹等辈。
挑拨兄弟关系,流放巂州。
秦王李世民平叛有功,加授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总领河南、河北诸州军事,即日赴洛阳开府。
诏书一下,朝野震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这是各打五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