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让重重点头,握紧手中马槊:
“某家但听先生调遣!”
“此七千儿郎,皆百战精锐,定能踏平仓城!”
“出发!”
李密一声令下,七千精兵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雾弥漫的山道之中。
他们攀越险峻的方山,涉过尚带冰凌的溪涧。
迂回疾行,目标直指兴洛仓侧后防御相对薄弱的罗口方向。
兴洛仓,坐落于巩县东南,洛水与黄河交汇处。
仓城周回二十余里,墙高池深,守军数千。
然承平日久,又值春荒,守备难免松懈。
更兼李密用兵,神鬼莫测,选择的进攻路线极为刁钻。
当瓦岗军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罗口,鼓噪而攻时。
仓城守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
李密指挥若定,翟让奋勇当先。
七千锐卒如下山猛虎,
不过半日,便攻破外郭,杀入仓城之内!
巨大的仓门被轰然打开,映入眼帘的。
是堆积如山的粟米麦豆,望之令人目眩神摇。
李密当即下令:
“开仓!任民取食!”
“敢有阻拦、私藏者,斩!”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周边州县。
饥肠辘辘、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百姓。
闻听此讯,如同久旱逢甘霖,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白发老翁拄杖携孙,羸弱妇人背负幼子,青壮汉子推车挑担。
道路上人流络绎不绝,绵延数十里,人数竟达数十万之巨!
他们涌入仓城,用陶罐、布袋。
甚至衣襟,拼命装载那金黄救命的粮食。
脸上泪水与笑容交织。
对李密、对瓦岗军的感激与拥护,瞬间达到顶点。
兴洛仓之克,非仅得一巨仓,更收天下民心!
洛阳一时震动!
越王刘侗闻兴洛仓失陷,又惊又怒,急召文武商议。
虎贲郎将刘长恭自请出战,言:
“李密、翟让,不过草寇,侥幸得逞。”
“臣请精兵二万五千,定当破贼。”
“夺回仓城,献俘阙下!”
刘侗年轻,无甚主见。
见刘长恭信心满满,便准其所请。
刘长恭率步骑二万五千,浩浩荡荡杀奔洛口。
此人出身将门,然勇而寡谋,且素轻义军。
及至洛水之滨,见瓦岗军背靠仓城,阵容似不如己方严整。
更生轻敌之心,不待探明虚实。
便挥军渡河,直冲李密大营。
李密早已得报,冷笑一声:
“骄兵必败!”
他命翟让率一部正面稍作抵抗,佯装不支。
缓缓后退,诱敌深入。
刘长恭见瓦岗军“溃退”,大喜过望,催军急进。
待其全军渡过洛水,阵型拉长。
李密亲率埋伏于侧翼的精骑与仓城中杀出的生力军,猛然夹击!
同时,那些刚刚领到粮食、对瓦岗军感恩戴德的百姓。
亦有胆大者持棍棒农具,于外围鼓噪助威。
刘长恭军突遭三面打击,顿时大乱。
自相践踏,死者枕藉。
刘长恭本人夺路而逃,仅以身免。
二万五千大军土崩瓦解。
此战之后,瓦岗军威震中原,势不可挡。
翟让亲眼目睹李密用兵如神。
深知自己无论声望、谋略、统御之能,皆远不及李密。
且李密开仓放粮,深得民心,已成众望所归。
他虽粗豪,亦知时势。
回营之后,便召集众将,慨然道:
“某家起于草莽,赖诸位兄弟扶持,得有今日。”
“然争夺天下,非匹夫之勇可济。”
“蒲山公雄才大略,天命所归。”
“某愿奉为主,共图大业!”
遂率瓦岗旧部,共推李密为盟主。
大业八年二月,巩县城南。
黄土筑坛,旌旗招展。
李密祭告天地,即“魏公”位,建元“永平”。
置百官,设魏公府。
以房彦藻为左长史,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得方为左司马。
郑德韬为右司马。
授翟让司徒,封东郡公。
单雄信为左武侯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侯大将军。
祖君彦为记室。
以洛口为都城,扩建城郭。
方圆四十里内,营垒相连,兵马云集。
俨然与洛阳分庭抗礼之新朝气象。
魏公旗号既立,四方豪杰归附如流。
山东长白山巨寇孟让率众来投。
河南巩县长史柴孝和、侍御史郑颐献城而降。
汉室悍将、虎贲郎将裴仁基。
因遭监军御史萧怀静陷害,愤而携其勇冠三军的儿子裴行俨。
举武牢关归顺李密。
李密授其上柱国,封河东郡公,倚为臂助。
实力暴涨,李密雄心愈炽。
他命裴仁基、孟让率军三万,再攻另一大仓——
回洛仓。
此仓亦储粮巨万,且距洛阳更近。
裴仁基一战克之,并乘胜进逼洛阳。
一度攻入外郭,
纵火焚烧连接皇城与洛南的天津桥,洛阳震动!
然汉军留守段达等急调兵力反扑,裴仁基轻敌冒进。
遭伏击大败,仅以身免,回洛仓得而复失。
李密闻讯,亲提精兵三万,兵临洛阳城下。
汉将段达、高毗、刘长林等率军七万于洛阳旧城迎战。
两军对圆,鼓角震天。
李密指挥若定,以精骑突击汉军侧翼,主力正面猛攻。
汉军虽众,然士气低落,将帅不和。
激战竟日,终是大溃,损兵折将无数。
李密趁势再次夺占回洛仓,
并大修营垒壕堑,做出长期围困洛阳之势。
谋士柴孝和见时机有利,向李密献上关乎全局的“西进关中”之策。
他屏退左右,对李密恳切言道:
“明公!关中四塞,天府之国。”
“昔项羽弃之而亡,刘邦据之而兴。”
“今刘广远在江都,洛阳空虚,实乃天赐良机!”
“以愚之见,明公当留裴仁基守回洛。”
“翟司徒镇洛口,自选精锐。”
“倍道兼行,西袭长安!”
“长安若下,则根基立固。”
“然后养兵积粟,东出函崤。”
“以制洛阳,传檄而定天下,此万世之功也!”
“然今海内英雄并起,窦建德、杜伏威乃至晋阳李渊。”
“皆非池中之物,若彼等先据关中,则大势去矣!”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望明公速断!”
李密听罢,默然良久。
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对此策深思熟虑过。
他长叹一声,苦笑道:
“孝和此策,实乃上上之谋,吾岂不知?”
“然……事有难为者数端:”
“其一,刘广虽远,其从驾骁果及江都兵马尚众。”
“若闻长安有失,必拼死回救,恐生变数。”
“其二,亦是最要者,我军将士。”
“多山东、河南之人,家眷皆在东方。”
“今洛阳未克,彼等岂愿随我远涉险阻,西入关中?”
“若强令之,恐生离散之心。”
“其三,翟让、单雄信、徐世勣乃至新附诸将。”
“多绿林豪杰出身,其性难驯。”
“我若西去,留彼等于此。”
“无人能制,必各自称雄,互不相服。”
“则洛口、回洛顷刻崩解,前功尽弃矣!”
“故此策虽善,然非其时也。”
柴孝和闻言,知李密所虑亦是实情。
且牵涉各方利益与人心向背,
非单纯军事谋略可解,只得扼腕叹息。
李密最终决定,仍以洛阳为主攻方向。
试图挟新胜之威,一举攻克东都。
他命祖君彦撰讨汉檄文,布告郡县。
痛斥刘广十大罪状,言——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文辞犀利,传诵天下。
进一步瓦解汉室人心。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一次李密率军入上林苑与汉军交战,身先士卒。
不幸被流矢所伤,卧帐休养。
洛阳守军觑此良机,大举出城偷袭。
瓦岗军群龙无首,抵挡不住。
被迫放弃回洛仓,全线收缩至洛口仓固守。
刘广在江都闻讯,虽对洛阳情势半信半疑。
然亦知李密已成心腹大患,急调心腹大将、江都通守王世充。
率江淮精兵五万北上,会同洛阳残余守军,合力讨伐李密。
王世充,字行满。
西域胡人后裔,机诈诡变,精通兵法。
且对刘广忠心耿耿,至少表面如此。
他率军抵达洛口仓西,扎下坚固营垒,与李密对峙。
双方在洛水两岸,展开长达百余日的拉锯战。
大小六十余合,互有胜负,战况惨烈。
一次激战中,谋士柴孝和不幸坠入洛水溺亡。
李密闻之,抚尸痛哭,悲恸不已。
既痛失臂助,亦感霸业多艰。
僵持之际,天下局势仍在剧烈演变。
武阳郡丞元宝藏、黎阳李文相、洹水张升、清河赵君德、平原郝孝德等各地义军首领,
见李密势大,纷纷率部来归。
并联手袭取黄河沿岸另一大仓——黎阳仓,献于李密。
永安豪族周法明献江、河间地。
齐郡徐圆朗、任城徐师仁、淮阳太守赵佗等亦相继归附。
李密地盘与声望急速膨胀,东至海岱,南达江淮。
遣使奉表劝进者络绎于道。
窦建德、朱粲、孟海公等强大义军首领,亦遣使致书。
共推李密为盟主,劝其早正大位。
然而,外患未平,内忧已生。
随着李密权位日重,瓦岗旧部与后来归附势力之间的裂痕。
尤其是李密与翟让之间的矛盾,逐渐浮出水面。
且因一些人的挑动而日益尖锐。
翟让部下司马王儒信,私下劝翟让:
“司徒首创义旗,威望素著。”
“今魏公虽贤,然后来居上,总揽大权。”
“司徒宜自为‘大冢宰’,总统百官。”
“以分其权,方不失根本。”
翟让之兄翟宽,性情粗鄙贪暴,更直接对翟让嚷道:
“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
“汝若不能作,我当为之!”
此类言语,虽未必全出翟让本意。
然传入李密耳中,不啻惊雷。
李密深知,翟让在瓦岗旧部中影响力根深蒂固。
其本人虽无大志,然其兄与部分部将心怀怨望,终究是心腹之患。
眼下大敌王世充压境,内部若有龃龉。
稍有不慎,便是覆灭之祸。
杀机,在李密心中悄然滋长。
恰在此时,王世充再次大举来攻。
翟让率军迎战,初战不利。
李密与单雄信等急率精锐援救,合力击退王世充。
战后次日,翟让或许是为了缓和关系。
或许别有心思,率少量亲随来到李密大营,言欲饮酒庆功。
李密不动声色,设宴款待。
将翟让亲兵安排于别帐饮酒。
席间,李密取出一张宝弓,请翟让鉴赏。
翟让不疑有他,欣然接过。
用力拉满试弓。
就在此时,李密预先埋伏的勇士蔡建德自背后猛然挥刀。
将翟让斩于座下!
同时,伏兵尽出。
将翟宽、王儒信等一并格杀。
帐外翟让亲兵闻变欲动,早被李密布置的甲士围住,尽数诛戮。
变起仓促,大帐之内鲜血淋漓。
右武侯大将军徐世勣见状惊起,未及反应。
被混乱中士卒砍伤脖颈。
幸得李密厉声喝止,方免一死。
单雄信等瓦岗旧将惊骇万分,纷纷跪地请罪。
李密扶起众人,温言安抚:
“翟让兄弟,苛虐寡谋,忌害功臣。”
“今已除之,与诸君无涉。”
“愿诸君戮力同心,共破世充,以成大事!”
又亲至翟让各营,宣示翟让罪状。
言其欲害己并欲尽诛功臣,瓦岗旧部虽心怀震恐。
然见李密处置果断,且翟宽、王儒信等平素不得人心。
竟无人敢公然作乱。
李密遂命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统翟让旧部,迅速稳定了局面。
经此“洛口火并”,李密彻底掌控了瓦岗军最高权力,清除了内部最大不稳因素。
然亦使瓦岗军元气大伤,旧部离心。
尤其是徐世勣、单雄信等幸存者,心中难免留下芥蒂。
不久,王世充侦知瓦岗内变,趁机袭营。
李密虽新经变故,然用兵之能未减。
勉力督军,又败王世充。
王世充不甘失败,移营洛口仓北。
于洛水上架设浮桥,倾巢而出,猛攻李密。
李密率千余人亲临前线抵挡,初时不利,向后稍退。
王世充以为得计,挥军抢渡浮桥,阵型大乱。
李密觑准时机,亲率数百死士返身逆击,直冲桥头!
王世充军争相渡桥,拥挤不堪。
李密军箭矢如雨,杀声震天。
汉军大溃,自相践踏。
落水溺毙者数以万计,虎贲郎将杨威、王辩、霍举、刘长恭、梁德、董智等将领悉数阵亡。
王世充仅以身免,狼狈逃回北岸。
是夜,天降罕见大雪。
王世充残卒衣甲单薄,冻毙者不计其数。
李密乘大胜之威,连克偃师等县。
并于金墉城旧址修筑新城,拥兵三十余万。
旌旗辎重,连营数百里,对洛阳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东都留守韦津率军出战于上春门,再遭惨败,本人被俘。
汉廷将作大匠宇文恺亦叛投李密。
至此,李密势力达到巅峰。
“东至海、岱,南至江、淮,郡县莫不遣使归密”。
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等四方枭雄,皆上表劝进。
麾下文武亦屡请李密称帝。
然李密头脑尚算清醒,言:
“东都未平,不可言此。”
当李密在中原与王世充、洛阳守军鏖战、势力如日中天之际。
晋阳的李渊,亦完成了最后的起兵准备。
大业八年七月,晋阳宫凌云阁,气氛庄重肃穆。
李渊冠服齐整,端坐主位。
其下李世民、李建成、裴寂、刘文静、李靖等文武心腹济济一堂。
案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朱笔标注的箭头与势力范围。
清晰地显示着天下分崩、汉室名存实亡的格局。
“诸君,”李渊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汉室失德,海内鼎沸。”
“刘广困守江都,洛阳岌岌可危。”
“李密猖獗于中原,窦、杜、薛、刘各霸一方。”
“天命人心,已不在刘氏。”
“我李氏世受国恩,然更承文昭王遗志,以安天下为己任。”
“今值此板荡之际,若再迟疑。”
“非但负祖宗之望,更恐生灵涂炭无已时。”
“吾意已决,即日起兵,西入关中。”
“拯溺救焚,再定乾坤!”
“吾王英明!臣等誓死追随!”
众臣激昂附和。
起兵大计既定,李渊却有一桩心事需了。
那便是雄踞中原、声势煊赫的魏公李密。
李密势大,且与自己同出陇西李氏。
虽血缘已远,若处理不当。
或成西进关中之大碍。
李渊与心腹谋士反复商议,定下“卑辞推奖,以骄其志”之策。
于是,李渊亲笔作书,遣温大雅为使。
携厚礼前往洛口,拜见李密。
信中,李渊先叙同姓之谊。
追溯陇西李氏共祖,言辞恳切。
继而大肆推崇李密功业,称其:——
“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
指共灭汉室、诛刘广。
俨然将李密视为反汉盟主。
最后自谦才德不足,称:——
“天生烝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
表示愿推李密为天下共主,自己则甘居臣属。
只为平定天下,不负苍生。
温大雅抵达洛口时,
正值李密接连大败王世充、降者如云、劝进之声不绝于耳之际。
李密展阅李渊来书,见其言辞谦卑,推崇备至。
将自己置于天下共主之位,
心中那份因事业顺遂而滋长的骄矜之气,顿时膨胀到了顶点。
他持书遍示左右文武,朗声大笑,声震屋瓦:
“诸公请看!唐王见推,天下不足定矣!”
“连晋阳李渊亦知天命在我!”
祖君彦、房彦藻等亦纷纷称贺。
言唐王识时务,明大势。
李密遂令祖君彦回书,以盟主口吻,约定与李渊——
“左提右挈”,共灭汉室。
并暗示将来天下底定,自有安排。
自此,李密与李渊信使往来,虚与委蛇。
李密沉醉于“天下共主”的幻梦之中,对李渊西进关中的真实意图与迅猛动作。
竟疏于防备,甚至乐见其成。
以为李渊是在为自己扫清侧翼障碍。
然而,李密不知。
那封措辞谦恭、推戴备至的书信背后。
李渊那双深沉的眼眸,正冷静地注视着中原战局的每一丝变化。
手中的棋子,已悄然落在关中大地那纵横交错的棋枰之上。
晋阳起兵的号角,即将吹响。
而李密与王世充在洛阳城下的血腥缠斗,仍看不到尽头。
天下这盘残局,新的弈者已然入座。
落子之声,清脆而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