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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九:汉室气数尽,陇西李氏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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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昭王李翊的画像,仿佛在冥冥中凝视着他。

  父亲离京时那悲怆的背影,似乎仍在眼前。

  李氏一族,与这季汉江山纠缠了三百多年的荣辱兴衰。

  或许,真的快要走到一个决定性的拐点。

  “或许,真的不用等到子孙后代了……”

  他极轻地吐出一句话,消散在温暖的堂室空气中。

  却仿佛在冰冷的历史墙壁上,敲下了一声沉重的回响。

  晋阳城的灯火在寒夜中明灭,如同这动荡时代里,无数蛰伏或躁动的野心与希望。

  而远处,洛阳宫阙深处的笙歌与淫笑。

  正与凛冽的北风、边塞的刁斗。

  士人的叹息、百姓的怨嗟。

  交织成一曲末世将至的、宏大而悲怆的序曲。

  季汉的太阳,正无可挽回地沉向血色的地平线。

  而新的星辰,已在北方的夜空中,悄然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

  景和元年,冬。

  洛阳。

  时令已入寒冬。

  洛水凝涩,北风如刀。

  刮过宫阙巍峨的檐角,带起尖利的呜咽。

  未央宫深处,椒房殿内却暖如暮春。

  地龙烧得极旺,炭盆中银骨炭无声地燃着幽蓝火焰。

  馥郁的龙涎香混着女子脂粉甜腻的气息,在重帷叠幔间氤氲不散。

  新帝刘扬,斜倚在铺满紫貂皮的玉榻上,年仅弱冠。

  面色因酒色过度而显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眼窝微陷,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虚浮的戾气与恣意。

  他身披一袭织金绣云的玄色宽袍,襟口松散,露出内里大红的里衣。

  左右各有两名仅着轻纱、体态妖娆的宫女。

  一个为他捶腿,一个将剥好的西域葡萄喂入他口中。

  “陛下,”中常侍、他的亲信宦官钱富。

  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禀报,“康乐长公主……已至偏殿候旨。”

  刘扬眼皮微抬,嘴角扯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挥挥手,示意捶腿的宫女退下。“宣。”

  不多时,环佩轻响。

  一位身着蹙金绣鸾宫装、云鬓微松的丽人。

  在两名宫女搀扶下,缓步而入。

  她正是刘扬的姑母,康乐长公主刘楚琇。

  年虽三旬许,然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惊惶与屈辱。

  自月前被强行召入宫中,封为“贵嫔”,幽居深殿,她便知此生已坠深渊。

  “臣妾……参见陛下。”

  刘楚琇声音微颤,依礼下拜,却不敢抬头。

  刘扬并未叫她起身,而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

  在她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躯上逡巡。

  “姑母何必多礼?如今你我是君臣。”

  “更是……枕边人。”

  他语调轻佻,带着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今日唤你来,是想着姑母在宫中闷了。”

  “陪朕去华林园走走,赏赏雪景,如何?”

  刘楚琇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

  “陛下……臣妾体感风寒,恐不宜外出……”

  “哦?”

  刘扬起身,趿着丝履,一步步踱到她面前。

  弯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刘楚琇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掌控,吓得脸色惨白。

  “姑母是嫌朕的旨意,不够暖么?”

  他凑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喷在她颈侧。

  “还是……还在念着你的驸马,何穗?”

  听到丈夫的名字,刘楚琇浑身剧震,眼中瞬间蓄满泪水。

  却又强忍着不敢落下。

  “陛下……求陛下开恩。”

  “放臣妾归府……臣妾与何将军……”

  “何将军?”

  刘扬冷笑一声,松开手,直起身。

  负手而立,语气骤然转冷,“他如今自身难保,还有暇顾及你?”

  “姑母,朕是天子,朕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你若顺从,朕保你荣华富贵,胜过做那劳什子长公主。”

  “你若再推三阻四,”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冰锥。

  “朕不介意让卫将军府,换一个主人。”

  “听说何穗蓄养死士,心怀怨望?”

  “这罪名,可不小啊。”

  字字诛心,句句威胁。

  刘楚琇如坠冰窟,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被抽空。

  她想起丈夫何穗刚烈的性子,想起府中那些忠心耿耿的门客。

  更想起眼前这侄儿皇帝登基以来种种令人发指的传闻……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终是滑落,颤声道:

  “臣妾……遵旨。”

  刘扬满意地笑了,伸手揽过她僵硬的肩膀,对钱富吩咐:

  “备驾,去华林园竹林堂。”

  “让宫女们都准备好,朕今日,要与众同乐。”

  所谓“与众同乐”,很快便成了洛阳城新的梦魇。

  华林园竹林堂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淫邪与残酷。

  刘扬命令数十名宫女褪尽衣衫,在堂中相互追逐嬉笑,美其名曰“逐寒戏”。

  有宫女羞愤难当,抵死不从。

  刘扬竟当场命侍卫将其拖出,杖毙于阶下。

  鲜血渗入冰冷的石板缝隙,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其余宫女惊恐万状,只得含泪屈从。

  堂内顿时充斥着扭曲的欢笑与压抑的呜咽。

  刘楚琇被强按在刘扬身侧,目睹这一切。

  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刘扬却看得兴致盎然,不时抚掌大笑,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是夜,刘扬宿于竹林堂。

  睡梦中,忽见一披发白衣女子。

  立于堂中,戟指怒骂:

  “刘扬!汝悖逆人伦,秽乱宫闱,天怒人怨!”

  “汝之暴虐,寿不过明年麦熟!”

  声如裂帛,直刺魂魄。

  刘扬悚然惊醒,冷汗涔涔。

  回想梦中女子容貌,竟与白日里抗命被杀的宫女有七八分相似。

  他心中又惊又怒,疑神疑鬼,立召巫师巫觋入宫占卜。

  众巫皆战栗言,竹林堂阴气郁结,恐有冤魂作祟。

  刘扬不信,第二日竟命人在宫中搜寻与梦中女子形貌相近者。

  找到一个略有相似的低等嫔御,不容分说。

  下令绞杀,弃尸荒井,以为镇慑。

  然当夜,噩梦复至。

  那女子浴血而来,厉声道:

  “吾已诉于天帝!汝之恶行,天道不容!”

  刘扬再次惊起,心神不宁,从此视竹林堂为凶地。

  却又偏生有一种扭曲的刺激感,仍时常前往。

  变本加厉地寻求更变态的刺激。

  皇帝的荒唐,如同瘟疫般从宫禁蔓延。

  不久,山阴长公主刘秀明入宫。

  她与刘扬乃一母所出,性情骄纵淫逸,尤胜其弟。

  见刘扬后宫充盈,竟于宴席间公然抱怨:

  “陛下与吾,虽男女有别,然皆先帝骨血。”

  “陛下六宫粉黛以万计,而吾唯驸马一人。”

  “事不均平,一何至此?!”

  言罢,眼波流转,尽是挑逗。

  刘扬非但不怒,反觉有趣,大笑道:

  “阿姊所言极是!朕岂能让阿姊独守空闺?”

  遂下旨,精选洛阳美男子三十人。”

  “赐予山阴公主府,号为“面首”。”

  公主府自此门庭若“市”,白日亦笙歌不断。

  帷幔低垂,秽声时闻。

  洛阳百姓侧目,士林哗然,然皆敢怒不敢言。

  皇帝的暴戾与乱伦,并未止步于同辈。

  对于宗室叔伯,他亦极尽侮辱之能事。

  建安王刘休仁,性谨厚,颇有人望。

  刘扬竟在一次宗室宴集时,当着他的面。

  令左右近臣强行奸污其生母杨太妃。

  近臣皆面如土色,跪地求饶。

  刘扬以死相胁,诸人不得已而从,涕泪交流。

  刘休仁目眦尽裂,浑身颤抖,几欲昏厥。

  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刘扬见状,反而抚掌狂笑,又命右卫将军刘道隆上前。

  刘道隆本一谄媚小人,竟面露喜色,高声应诺。

  行径尤为不堪。

  刘休仁咬碎钢牙,鲜血自嘴角溢出,心中恨毒如炽。

  却知此刻反抗唯有死路一条,只能将头深深埋下,指甲抠入地面砖缝。

  南平王刘铄早逝,其妃江氏素以贞静著称。

  刘扬某日酒醉,召集所有妃嫔公主列于殿前。

  竟令侍卫当众侮辱。

  江氏厉声斥骂,誓死不从。

  刘扬勃然大怒:

  “贱妇安敢逆朕!”

  当即下令,将江氏所生三子——

  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

  悉数捕至殿前,当着江氏之面,乱刀砍杀!

  血溅玉阶,髫龄幼子顷刻毙命。

  江氏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刘扬余怒未消,命人以冷水泼醒。

  亲自执鞭,狠狠抽打百余下。

  直打得江氏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方才掷鞭于地,狂笑不止。

  满殿妃嫔公主,吓得魂飞魄散。

  瘫软在地,噤若寒蝉。

  刘扬对其父刘子业,亦毫无敬畏。

  初登基时,竟欲毁坏刘子业陵寝。

  以太史令冒死以“动摇国本,恐遭天谴”为由力谏,方暂罢。

  然心中恨意难消,竟亲率宦官至陵前。

  令人担来粪秽,倾倒在陵墓封土之上。

  一边倾倒,一边跳脚辱骂:

  “老奴!昏君!死得好!”

  其状若疯魔。

  又因嫉恨刘子业生前宠妃殷贵妃,下令捣毁其墓冢。

  连当年为殷贵妃祈福所建的新安寺亦一并拆毁。

  更欲屠戮寺僧,幸得少数尚有良知的大臣苦苦劝阻,方才作罢。

  然寺已毁,僧众星散。

  景和二年初秋,太庙修葺完毕,先祖画像新成。

  刘扬携近臣入庙观瞻。

  步入肃穆大殿,香烟缭绕中,历代帝王画像依次悬挂。

  他首先停在中兴成祖刘裕像前,仰视那威严雄毅的面容,嗤笑道:

  “此公确乃英雄,擒天子如缚鸡。”

  行至祖父刘义隆像前,见其清癯儒雅,略一撇嘴:

  “元嘉天子?不过守成之主。”

  “晚年昏聩,几坏大局。”

  最后,他停在父亲刘子业画像前。

  画像显然经过修饰,隐去了其标志性的酒糟鼻。

  刘扬盯着画像,忽而大怒,指画骂道:

  “此奴!为何不画其酒糟鼻?”

  “速唤画工来!”

  画工战战兢兢至,刘扬命其当场补画。

  画工无奈,颤手添上红鼻。

  刘扬观之,抚掌大乐:

  “如此方似!如此方似我父!”

  左右近臣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太庙执事则垂首闭目,不忍卒睹。

  如此倒行逆施,朝野有志之士,焉能坐视?

  虽有前车之鉴,然忠义之心未泯。

  一位须发皆白、历仕三朝的老臣。

  尚书左仆射王云,终于忍无可忍。

  于一次朝会时,出班伏地。

  涕泪纵横,叩首泣谏:

  “陛下!老臣斗死以闻!”

  “臣闻诸葛武侯有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先贤警句,字字金石,愿陛下深察!”

  “今陛下亲近阉竖,疏远股肱。”

  “纵情声色,紊乱纲常。”

  “长此以往,臣恐……臣恐国将不国,重蹈后汉覆辙啊陛下!”

  言罢,以额触地。

  咚咚有声,额前已见血迹。

  刘扬正因宿醉而头痛,闻此逆耳之言。

  霎时暴怒,抓起案上玉镇纸便砸将下去,险中王云头颅。

  “老匹夫!安敢以亡国之言咒朕?”

  “诸葛氏?诸葛氏今何在?”

  “不过族灭之冢中枯骨!也配来教训朕?”

  王云抬头,老泪纵横,犹自梗着脖子道:

  “陛下!纵不论武侯,文昭王李翊公,总该记得!”

  “翊公辅佐三代,我大汉能有后来之治,翊公居功至伟!”

  “其《相论辑要》,治国安邦之至理也!”

  “陛下岂忍见翊公与列祖列宗筚路蓝缕开创之基业,败坏于……败坏于今日乎?”

  他已豁出性命,言语虽婉转,其意已明。

  不提李翊尚可,一提李翊,刘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兽。

  猛地站起,戟指王云,双目赤红,声音因极度的憎恶而扭曲:

  “李翊?哈!”

  “李翊!不过是我刘家养的一条老狗!”

  “一介家奴耳!尔等竟将他捧若神明?”

  “他晚年专权跋扈,几近王莽。”

  “若非祖宗仁慈,早该碎尸万段!”

  “他也配葬在皇陵之侧,受万世香火?”

  “朕看他的坟冢,也碍眼得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文昭王李翊,在季汉朝三百年的历史中。

  早已超越了一般功臣范畴。

  成为与昭武皇帝刘备、丞相诸葛亮并立的建国精神象征。

  是“君相共治”理念的奠基者,是无数士人心中理想的宰相楷模。

  其陵墓陪葬昭武皇帝惠陵,乃国朝至高荣典。

  刘扬竟口出如此亵渎之语,甚至流露出毁墓之意。

  这已不是简单的昏聩,而是直接动摇国本。

  挑战了天下人(尤其是士族)共同尊奉的信仰!

  王云惊得忘了哭泣,张大嘴巴。

  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座上那状若疯癫的年轻皇帝。

  其余朝臣,

  无论平日是否趋附刘扬,此刻也皆面色惨白。

  有些耿直之臣已气得浑身发抖。

  刘扬在暴怒中口不择言,厉声下诏:

  “传朕旨意!即日遣人。”

  “掘开李翊坟冢,曝其尸骨!”

  “朕倒要看看,这条刘家的老狗。”

  “死了三百多年,还能不能保佑他的不肖子孙!”

  “陛下!不可!!!”

  “万万不可啊陛下!”

  “此乃自绝于天下之举!”

  殿中瞬间跪倒一片,惊呼声、劝阻声此起彼伏。

  连刘扬的一些亲信阉党,如钱富之流。

  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触犯众怒。

  恐引滔天大祸,慌忙跪下磕头:

  “陛下三思!陛下息怒!”

  “文昭王陵寝,动不得啊!”

  然而刘扬正在气头上,如何肯听?

  他见众人反对,更加恼怒,拍案吼道:

  “朕是天子!朕要挖一个臣子的坟,有何不可?”

  “谁敢再劝,同罪!”

  诏令虽下,却未能立刻执行。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整个洛阳城。

  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扩散。

  首先行动起来的是太学生。

  沿途,市井百姓闻知缘由,纷纷加入。

  商人罢市,工匠辍工。

  妇孺老弱亦涌上街头。

  不过半日,

  却比任何喧嚣更具压迫感。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风暴更剧。

  以王云为首,数十位大臣。

  包括不少原本明哲保身、甚至暗附刘扬的官员。

  此刻皆换上朝服,齐聚宫门,长跪不起。

  关、张、赵等仍在洛阳的老牌勋贵家族。

  虽经多年打压,此刻亦罕见地联合发声。

  各家家主或亲自或遣子侄,加入跪谏行列。

  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言辞恳切至激烈。

  皆言文昭王乃国朝柱石,其陵寝关乎国运气数。

  动之则天下离心,社稷危殆。

  “陛下!文昭王之德,泽被苍生。”

  “昭王之制,福延后世!”

  “毁其墓,非仅毁一冢。”

  “实毁天下士民之心,毁我大汉三百年之基也!”

  “臣等愿以死护陵!陛下若执意如此,请先踏过臣等尸骸!”

  “民心不可违,天意不可欺!”

  “陛下,收手吧!!”

  宫门外,万民跪伏。

  宫门内,群臣泣血。

  那种无形的、汇聚了士林清议、百姓民心、勋贵意志的巨大压力。

  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澎湃。

  冲击着未央宫的每一块砖石。

  即便是刘扬这等肆无忌惮的暴君,身处深宫。

  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山雨欲来的恐怖张力。

  他暴跳如雷,在殿中摔砸器物。

  怒骂“刁民”、“逆臣”,喝令禁军驱散。

  然禁军将领亦面有难色,跪地陈情:

  “宫外人众逾万,皆手无寸铁,以礼请愿。”

  “若强行驱赶镇压,恐激起大变,玉石俱焚……”

  钱富等宦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深知此事已非寻常政务,而是触及了这个王朝最根本的信仰底线。

  若真以暴力镇压,恐怕立刻就是全国性的烽烟四起。

  钱富匍匐在刘扬脚下,磕头如捣蒜: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

  “文昭王在民间,便是神明一般!”

  “动了祂的陵寝,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届时……届时恐怕洛阳首先就要大乱!”

  “陛下,安危要紧啊!”

  刘扬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这所谓的“天子”权威。

  在这股汇聚起来的、无声而庞大的力量面前。

  竟然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他可以在宫中为所欲为。

  可以杀戮大臣,可以淫辱亲族。

  但当他试图去触碰那个深植于这个国家血脉深处的神圣符号时。

  反弹之力竟如此骇人!!!

  那种被整个天下抗拒、孤立的感觉。

  让他既愤怒,又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僵持持续了三日。

  宫外跪伏的人群不减反增,哭声、请愿声隐约可闻。

  朝中大臣除极少数阿谀之徒,

  几乎全体罢朝,以示抗议。

  洛阳城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差一粒火星。

  第四日清晨,刘扬终于顶不住这巨大的压力。

  或者说,他残存的理智和求生本能,战胜了一时的疯狂。

  他阴沉着脸,在钱富的搀扶下。

  勉强登上宫门城楼。

  城楼下,是望不到边的人海,鸦雀无声。

  唯有无数双眼睛,带着悲愤、期待、决绝,仰望着他。

  刘扬深吸一口气,那混着冬日寒意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懊悔”:

  “朕前日……酒后失言,一时戏语耳。”

  “文昭王乃我朝元勋,国之干城。”

  “朕素来敬仰,岂有他意?”

  “尔等百姓、臣工,忠爱之心可嘉。”

  “然亦不可偏听偏信,以讹传讹。”

  “朕……收回前言。”

  “文昭王陵寝,永享祭祀,不得侵扰。”

  “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通过宦官的传话,扩散开去。

  人群先是寂静,随后响起低低的、如释重负的啜泣声和议论声。

  王云等老臣在城楼下,闻言老泪纵横,再次叩首:

  “陛下圣明!陛下能纳忠言,实乃天下之福!”

  虽然他们心知这“戏言”二字何其苍白。

  但皇帝当众收回成命,已是难得的胜利。

  人群在官员和宿老的劝说下,开始缓缓散去。

  一场惊天风波,似乎暂时平息。

  然而,回到深宫的刘扬,脸色却比暴风雨来临前更加阴鸷。

  他砸碎了寝宫内所有能砸的东西,咆哮声令侍从们噤若寒蝉。

  “李氏!李翊!老贼!”

  “死了三百多年,阴魂不散!”

  他嘶吼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还有那些贱民,那些逆臣!”

  “他们跪的不是朕,是那冢中枯骨!”

  “他们心里,只有那个家奴,没有朕这个天子!”

  钱富小心翼翼地劝慰:

  “陛下息怒……来日方长,何必与一死人计较?”

  “眼下,还需稳住局面……”

  “稳住!?”

  刘扬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钱富。

  “朕看这天下,心向李氏者,大有人在!”

  “陇西那个李虎,听说越发势大了?”

  “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朕不如那条老狗?”

  “是不是都盼着李家再出个‘文昭王’,把朕赶下台?啊?!”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李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巨大阴影。

  以及这阴影与远在陇西的李氏之间那割不断的联系。

  那种被比较、被否定、甚至被潜在威胁的感觉。

  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

  对李翊的憎恶,从未如此刻骨铭心。

  对李氏的忌惮,也从未如此清晰强烈。

  “给朕盯紧陇西!”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还有,今日宫外跪着的,朝中逼宫的,都给朕记下来!”

  “朕,迟早要跟他们算这笔账!”

  “至于李翊……”

  他望向西方,那是惠陵的方向,眼神阴冷如毒蛇。

  “朕动不了你的坟,但朕要让你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朕要让你知道,这天下,是刘家的!永远都是!”

  景和二年的这场“护陵”风波,看似以皇帝的退缩告终。

  实则彻底撕裂了本已脆弱不堪的君臣关系。

  暴露了刘扬政权极度不得人心乃至丧失合法性的本质。

  更将“李氏”与“人心向背”隐秘而深刻地联系在了一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过潼关,越过黄河,传向四方。

  当晋阳城承运堂内的李虎,收到来自洛阳的详尽密报时,正值深冬雪霁。

  他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

  望着庭院中积雪压枝的寒松,久久不语。

  密报中详细描述了刘扬的种种悖逆、朝臣的泣血抗争、万民的无声跪伏。

  以及皇帝那最后充满怨毒的“戏言”与退让。

  李虎的手指,轻轻拂过密报上“文昭王”三个字。

  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慢慢将密报凑近炭盆。

  跳跃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绢帛,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激动,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冷冽。

  以及冰层下,缓缓流动的、灼热的岩浆。

  “刘扬……”

  他对着窗外凛冽的空气,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再无他言。

  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拨动了,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共鸣。

  那是历史的弦,也是命运的弦。

  洛阳宫阙的暖阁内,刘扬在宦官的阿谀与女子的温存中。

  试图忘却那场难堪的失败,变本加厉地沉沦于更荒诞的享乐与暴虐。

  仿佛要用极致的放纵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与恐惧。

  而在千里之外的晋阳,冰雪覆盖的城墙之下。

  一股更加坚定、更加隐蔽的力量,正在无声地积聚、膨胀。

  关陇的骏马在厩中轻嘶,并州的铁匠铺中炉火日夜不熄。

  河西的商队带来远方的消息与财富,军中操练的号子穿透寒风……

  时代巨轮,正沿着它既定的轨迹,碾过无尽的荒唐与苦难。

  向着那个不可知的、血与火交织的未来,轰然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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