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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帝国真正的定海神针,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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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春二月的谷水,已褪尽严冬的凛冽。

  冰凌消融殆尽,河水挟着上游融雪的些许寒冽与浑浊,汤汤东流。

  河面虽不若盛夏时宽阔,却也绝非轻易可涉的溪涧。

  尤其是对大军而言。

  两岸土质因去岁冬寒与今春暖湿交替,显得颇为松软泥泞。

  马蹄踏过,留下深深的印痕。

  刘理叛军浩荡东来,如一片巨大的、杂色斑驳的乌云,缓缓推移至谷水西岸。

  人马喧嚣,旌旗蔽野。

  十余万大军行动掀起的烟尘,将午后的阳光都滤得昏黄。

  前锋斥候的快马蹄声急促,溅起泥浆,直奔中军帅旗之下。

  “报——!启禀殿下!”

  “前方谷水东岸,发现大队官军!”

  “依山傍水,扎下营寨。”

  “扼守津渡要道!!”

  “旌旗严整,人马肃然!”

  刘理勒住战马,眉头微蹙。

  他身披锃亮鱼鳞铠,外罩猩红战袍。

  与身旁始终黑袍面的马昭并辔而立,闻言举目向东眺望。

  但见对岸远处,果然营垒分明,鹿角拒马森然。

  汉军赤旗在风中舒展,虽隔着一道河水。

  那股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已然隐隐迫来。

  “可探得是何人旗号?兵力几何?”

  刘理沉声问。

  斥候喘息未定:

  “回殿下,帅旗之上,乃是‘骠骑将军李’!”

  “观其营盘规模、灶烟数目,兵力当不下三万。”

  “皆披坚执锐,似为精锐!”

  “李治……”

  刘理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既是表亲,又是他通往洛阳路上必须拔除的钉子。

  他挥退斥候,对身旁马昭道:

  “果不出先生所料,朝廷反应不慢。”

  “只是未想到,竟是李治亲率主力,在此阻我。”

  马昭面具下的声音无波无澜:

  “李治乃李翊嫡长子,掌禁军多年,用兵稳健。”

  “其在此设防,正在情理之中。”

  “只是……其主力尽出,洛阳守备必然空虚。”

  “此或为我等之机,亦可能……是诱敌深入之饵。”

  刘理点头,复令道:

  “再探!详察其兵力布置、器械配置,尤其注意有无伏兵迹象!”

  不多时,更详细的探报传来:

  对岸确是骠骑将军李治本部精锐,阵势严谨。

  以步卒方阵为核心,两翼辅以骑兵。

  沿河岸布防,并未见明显急于求战或慌乱之象。

  且在军阵后方,似乎还设有数座高台。

  以巨布覆盖,不知何物。

  刘理听罢,冷笑一声:

  “既已照面,岂能不叙旧情?”

  “待我前去,会一会这位表兄!”

  说罢,不待马昭劝阻。

  一夹马腹,在数十亲卫精骑簇拥下。

  驰至河边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土坡之上。

  河水在此处打了个弯,河面相对狭窄,对岸情形清晰可见。

  但见东岸汉军阵前,

  一员大将金甲玄袍,按剑而立。

  身姿挺拔,气度沉凝,正是骠骑将军李治。

  其身后“李”字大纛与骠骑将军旌节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刘理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洪亮。

  隔着近百步的河面朗声道:

  “对岸可是骠骑将军李治,李表兄?”

  “愚弟刘理在此,别来无恙乎?”

  声浪滚滚,压过潺潺水声,清晰地传至对岸。

  李治闻声,目光如电,射向对岸土坡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嘴角微动,似是笑了笑。

  却毫无暖意,同样提气扬声道:

  “我道是谁兴师动众,惊扰山河。”

  “……原来是西域王殿下。”

  “殿下不在西域安抚诸胡,宣扬汉化。”

  “何以擅离藩篱,引虎狼之师,犯我京畿?”

  “洛阳牡丹花期未至,殿下此行,怕是赶早了些。”

  语带讥诮,绵里藏针。

  刘理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无多少欢愉,反而充满慨然之意:

  “表兄此言差矣!”

  “洛阳牡丹,乃天下共赏之景,岂独属一人一家?”

  “愚弟此番东来,非为赏花。”

  “实为涤荡妖氛,匡扶社稷!”

  “我刘理身为中祖武皇帝之子孙,高皇帝苗裔,体内流淌着汉家正统血脉!”

  “眼见奸佞弄权,朝纲不振,储位更迭不明。”

  “天下汹汹,黎民倒悬。”

  “岂能坐视祖宗基业旁落,神器蒙尘?”

  “武德之世,固是盛世。”

  “然岂可因一人之德,而忘天下为公之大道?”

  “愚弟不才,愿效法中祖皇帝当年义举。”

  “清君侧,正朝纲。”

  “使我大汉江山,重归刘氏正道!”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将自己摆在“宗室靖难”的道德高地。

  将李翊父子及其代表的权力体系指为“奸佞”,可谓义正辞严。

  李治听罢,面色不变。

  眼中寒意更甚,扬声驳斥:

  “好一个‘清君侧,正朝纲’!”

  “殿下纵兵千里,所过之处,烽火连天。”

  “弘农、三辅百姓惨遭屠戮掳掠,十室九空,此乃殿下口中之‘正道’乎?”

  “为遂一己之私欲,不惜引狼入室。”

  “驱西域虎狼践踏我汉家山河,戕害我汉家子民。”

  “此乃殿下所谓之‘匡扶社稷’?”

  “殿下之‘德’,莫非便是这累累白骨、遍地哀鸿铺就而成?”

  “英雄之名,岂是建立在百姓血泪之上?”

  字字诛心,直指刘理军纪败坏、祸害地方的罪行。

  刘理面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

  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狂放与不屑:

  “哈哈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表兄何必故作妇人仁?昔年高皇帝与项羽争鼎。”

  “荥阳对峙,楚汉鏖兵。”

  “中原之地几为赤土,生灵涂炭岂在少数?”

  “然高祖终定天下,开创四百年基业。”

  “青史之上,谁人不赞其雄才大略?”

  “《春秋》之义,责贤者备。”

  “然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我刘理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俯仰天地!”

  “至于百姓之苦……”

  他话锋一转,眼中锐光直刺李治。

  “我一路所见,所谓‘武德盛世’之下。”

  “饥民流徙,盗贼蜂起。”

  “苛捐杂税,民不聊生者,又何止西域铁蹄之下?”

  “尔等口口声声‘为民’,然则国中财富。”

  “最先充盈者,非你李氏门庭乎?”

  “李相爷力主工商,言称藏富于民。”

  “然富可敌国之巨贾,多有李氏姻亲故旧!”

  “此等‘良苦用心’,愚弟愚钝,实难领会!”

  此言一出,不仅揭露社会矛盾。

  更将矛头直接指向李翊父子及其家族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可谓犀利。

  李治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神凌厉如刀:

  “竖子安敢妄议家父!”

  “我李家世代忠良,披肝沥胆,辅佐汉室,天地日月可鉴!”

  “家父秉持国政数十载,夙兴夜寐。”

  “所思所虑,无不为国为民!”

  “开源节流,振兴工商,乃为充盈国库。”

  “惠及万民,岂容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尔等觊觎神器,犯上作乱。”

  “倒行逆施,反诬忠良,实乃恬不知耻!”

  刘理见李治动怒,反而笑意更盛,摆手道:

  “罢了罢了!表兄既谓我为浊,自诩为清。”

  “我视尔等为奸,自居为忠。”

  “如此争辩,徒费口舌。”

  “自古正邪不两立,忠奸不同谋!”

  “既然你我皆自认手持正义,那便无需多言——”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东岸,声震河谷:

  “便在今日,在这谷水之畔,在手底下见个真章!”

  “让刀剑弓马,来辨个是非曲直!”

  李治亦“锵”地一声拔出佩剑,寒光映日,朗声应道:

  “好!久闻西域王殿下当年在京,便有‘贤王’之名,中祖皇帝亦曾嘉许。”

  “今日李某便领教殿下韬略,看你这二十载西域经营,练就了何等兵锋!”

  战意,如无形之火,瞬间在谷水两岸熊熊燃起。

  李治率先行动。

  他深知己方兵力处于劣势,且需阻敌于洛阳外围,故采取守势。

  令旗挥动,东岸汉军阵型开始变化。

  中军步卒以密集方阵向前推进至河岸有利地形。

  长矛如林,盾墙如铁,弓弩手隐于其后。

  两翼骑兵则稍稍后撤,占据侧翼坡地,形成犄角之势。

  既可护住中军侧翼,亦可随时出击。

  更引人注目的是,阵后那几座高台上的巨布被掀开。

  露出数架结构复杂、形制巨大的弩车!

  弩臂需数人绞动,箭槽中摆放的弩矢。

  竟有寻常矛戟般粗细,寒光慑人。

  这便是李治准备的“新式武器”——

  经过改良的“大黄弩”或称“床子弩”,射程与威力远超寻常弓弩。

  西岸,刘理与马昭立马高坡,眺望对岸汉军变阵。

  马昭低声道:

  “李治欲以逸待劳,凭河坚守。”

  “以巨弩挫我前锋,消耗我军锐气与兵力。”

  “其阵严谨,急切难下。”

  刘理观察片刻,摇头道:

  “谷水非大江天堑,此时水浅,多处可涉。”

  “若待其阵势完全稳固,巨弩发挥威力。”

  “我军强攻,损失必巨。”

  “不若趁其立足未稳,阵型初成之际。”

  “集中精锐,寻薄弱处抢渡,打乱其部署!”

  “半渡而击?哼,水浅流缓。”

  “我大军蜂拥而过,其‘半渡’之机转瞬即逝,有何可惧?”

  马昭面具后的眉头似皱了一下:

  “殿下,李治用兵,向来讲究章法,必有后手。”

  “如此抢渡,风险……”

  “兵贵神速!”

  刘理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决断与赌徒般的兴奋。

  “岂能因瞻前顾后而贻误战机?传令:——”

  “西域左部、车师前部兵马为前锋。”

  “即刻寻找水浅处,强行渡河,直扑敌中军!”

  “我本部精锐紧随其后,渡河后向两翼展开。”

  “护卫前锋,并伺机攻击敌侧翼骑兵!”

  “其余各部,依次跟进,保持压力!”

  军令下达,叛军阵中号角呜咽,战鼓擂动。

  早已按捺不住的西域各部蛮兵,在各自首领呼喝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如同决堤的浊浪,轰然涌向河滩。

  寻找渡点,开始涉水冲锋。

  河水被无数双脚、马蹄践踏,顿时浑浊不堪。

  东岸汉军阵中,有将领见状,急向李治请命:

  “将军!贼军抢渡,队形混乱。”

  “正是半渡而击良机!请许末将率骑兵冲杀!”

  李治目光冷静地扫过河面,摇头道:

  “谷水太浅,涉渡甚易。”

  “贼军前锋虽乱,然其后续大队源源不断。”

  “我军若此时出击,即便能杀伤其前锋,亦易被其后续兵力缠住。”

  “陷入混战,反失地利。”

  “且看其来势……”

  “传令:——”

  “巨弩准备,瞄准贼军渡河密集处,三轮急射!”

  “弓弩手随后覆盖!步卒坚守阵线。”

  “长矛拒马,无令不得出击!”

  “两翼骑兵,戒备敌侧翼包抄!”

  汉军令旗再变。

  阵后高台上,绞盘咯咯作响,巨大的弩臂缓缓张至满月。

  随着一声令下,机括轰鸣,数支宛若长矛的巨矢撕裂空气。

  带着凄厉的尖啸,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扎入西岸正在渡河的叛军人群之中!

  “噗嗤!”

  “咔嚓!!”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之声令人牙酸!

  巨矢所过之处,人马皆碎。

  瞬间在密集的渡河队伍中犁出数道恐怖的血肉沟壑!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河水的喧嚣。

  三轮巨弩急射之后,汉军阵中弓弩齐发。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向渡口,进一步加剧了叛军的混乱与伤亡。

  刘理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怒吼:

  “卑鄙!竟仗器械之利!”

  “传令,骑射营出击,压制对方弓弩!”

  “敢死队,给我冲过去,毁了那些巨弩!”

  一支叛军骑兵应命而出,冒矢石冲向河滩。

  试图以骑射还击,掩护后续部队。

  同时,数百名悍不畏死的西域死士,嚎叫着扑向对岸。

  目标直指汉军阵后的弩车高台。

  李治见状,嘴角微勾:

  “……困兽犹斗耳。”

  “两翼骑兵,出击!”

  “截杀敌骑射营,阻其死士靠近弩阵!”

  汉军两翼骑兵早已蓄势待发,闻令如离弦之箭,轰然杀出。

  铁蹄踏地,声如闷雷,迅速与叛军骑射营绞杀在一起。

  同时,

  弩阵附近的汉军步卒也加强防卫,与冲来的叛军死士展开惨烈搏杀。

  此刻,刘理前锋大部已渡过谷水,在东岸滩头勉强集结。

  与严阵以待的汉军步卒大阵轰然对撞!

  金铁交鸣之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达到顶点!

  鲜血迅速染红了河滩的泥泞。

  后续叛军仍在不断渡河加入战团。

  汉军步卒大阵如同坚硬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浪潮的冲击。

  虽偶有松动,却始终屹立不倒。

  不断有士兵被砍倒,被长矛刺穿,被马蹄践踏。

  也有双方士卒扭打着滚入冰冷的河水,旋即被后续者踩踏淹没。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整个谷水东岸滩头,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

  双方士卒舍生忘死地搏杀,每前进一步或维持阵线。

  都需要付出惨重代价!

  河水下游,渐渐泛起刺目的红色。

  就在这鏖战正酣、双方主帅皆全力关注前沿战局之际,

  黑袍面具的马昭,悄然策马来到中军一处稍僻静之地。

  找到了正凝神观察战场、面色凝重的刘理。

  “殿下,”

  马昭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急促。

  “如此消耗,非长久之计。”

  “李治主力尽在此处,与我对峙鏖战,其意昭然——拖延时间!”

  刘理猛地转头:

  “先生此言何谓?”

  “李治为何不避我军锋芒,退守更坚固的关隘或洛阳城下。”

  “反而在此谷水布阵,与我硬撼?”

  马昭眼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因其深知,若放我军长驱直入,直逼洛阳城下。”

  “则京师震动,朝野恐慌,变数陡增。”

  “故其不惜代价,于此地阻我,为洛阳争取时间!”

  “其所图者,无非是待其内部整顿完毕,各地勤王兵马云集。”

  “或……完成某项至关重要之事!”

  刘理心中一凛:

  “先生是说……”

  “李翊!”

  马昭斩钉截铁,“若李翊未死,只是病重。”

  “则李治在此拖延,是为其父争取康复或平稳交权之机!”

  “若李翊已死……则其更需时间封锁消息。”

  “稳固朝局,拥立新君,平定可能的内部分歧!”

  “无论如何,时间站在他们那边,而非我军!”

  他凑近刘理,声音压得更低。

  却字字如锤,敲在刘理心头: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洛阳城此刻,必是外强中干。”

  “守备最为空虚、人心最为浮动之时!”

  “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当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

  “若在此与李治纠缠过久,纵能惨胜,亦必师老兵疲。”

  “届时朝廷缓过气来,诏告天下。”

  “定殿下为反贼,四方勤王之师云涌。”

  “殿下纵有十万之众,又如何抵挡天下滔滔?”

  “昔日七国之乱,其势岂不浩大?”

  “终为周亚夫所平!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刘理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他何尝不知马昭所言极是?

  但眼前李治军抵抗之顽强,远超预计。

  强行突破,谈何容易?

  “先生所言,我岂不知?”

  “然李治麾下皆是百战精锐,阵型严谨,急切难破!”

  “若强令冲锋,恐伤亡过巨,得不偿失!”

  马昭面具后的目光死死盯住刘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

  “殿下,可敢一搏?”

  “如何搏?”

  “牺牲!”

  马昭吐出的两个字,冰冷如铁。

  “将所有西域番国兵马,尽数投入正面战场。”

  “不计伤亡,持续猛攻李治中军!”

  “以其血肉,消耗汉军箭矢体力,搅乱其阵型!”

  “同时,殿下亲率本部最为精锐之铁鹞子重骑,集结所有披甲战马。”

  “不惜马力,寻其战线薄弱处——”

  “或许是久战疲惫之左翼,或许是弩阵被扰后出现的空隙——”

  “总之,发动决死冲锋!”

  “不求全胜,但求一点突破!”

  “只要打开缺口,殿下便率亲卫精骑。”

  “不顾一切,直插进去。”

  “脱离主战场,绕道奔袭洛阳!”

  “此地距洛阳不过一日疾驰之程!待殿下控扼中枢,大局定矣!”

  刘理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计可谓狠辣至极!以所有附庸的西域兵马为弃子。

  再押上自己最核心、最宝贵的本部重骑进行赌博式突击。

  一旦失败,不仅精锐尽丧。

  那些被当作炮灰的西域各部很可能立刻崩溃甚至反噬,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此……此计太过行险!”

  “万一突破不成,或是李治另有伏兵……”

  刘理额头渗出冷汗。

  马昭踏前一步,几乎与刘理马头相并,声音带着一种逼人的锐气:

  “殿下!大丈夫处世,欲成非常之功,必冒非常之险!”

  “当断则断,当舍则舍!”

  “昔日光武皇帝昆阳之战,何等凶险?”

  “若其时犹豫,焉有后汉二百年基业?”

  “此刻战机,千载难逢!”

  “李治主力被牢牢牵制于此,洛阳空虚如纸糊!”

  “殿下手握十万大军,却困于区区三万守军之前。”

  “若因踌躇而错失良机,他日兵败身死。”

  “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中祖皇帝?”

  “有何面目见西域二十载风霜?”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理心头。

  他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惨烈的战场与东方隐约可见的邙山轮廓之间来回逡巡。

  野心、恐惧、决断、犹豫……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碰撞。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

  对可能失去时机的恐惧,压倒了稳扎稳打的理智。

  他眼中猛地迸发出一股豁出去的凶光,咬牙道:

  “好!便依先生之计!”

  “然……谁人可为殿后,主持大局,掩护我突击。”

  “并……稳住那些西域兵马?”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任务。

  需要有人留下,在刘理率精锐脱离后。

  继续指挥“炮灰”们送死,并承受可能的总崩溃和汉军的反击。

  马昭毫不犹豫,躬身抱拳,青铜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坚定而冰冷的光:

  “昭,愿为殿下殿后!”

  刘理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马昭:

  “先生!你乃我心腹智囊,肱骨倚仗!”

  “此去凶险万分,十死无生!我岂能……”

  马昭直起身,打断了刘理的话。

  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再完全掩饰本音地响起。

  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决绝,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感激:

  “殿下!大丈夫得遇明主,倾心相侍,乃人生大幸!”

  “二十载西域风霜,殿下知我非常人,却始终以国士待我。”

  “信我,用我,此恩此义。”

  “昭……铭感五内!”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平复心绪。

  “我本……残破之身。”

  “苟活于世,惟余深仇与执念。”

  “得遇殿下,方有今日复仇之机。”

  “如今,殿下大业将成,昭之夙愿亦将得偿。”

  “能以这副残躯,为殿下伟业尽最后之力。”

  “阻强敌于河畔,助殿下直取龙庭。”

  “昭……死得其所,心满意足!”

  刘理听着这番肺腑之言,望着眼前这陪伴自己二十余年、算无遗策却又身负血海深仇的谋士。

  眼眶不禁发热。

  他深知马昭此言绝非虚饰,此去确是以身饲虎,绝难生还。

  他重重抱拳,声音微哽:

  “先生……高义!”

  “刘理……拜谢!”

  “他日若得入洛阳,必不负先生今日之情!”

  马昭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猛地调转马头,向着前沿战场疾驰而去。

  黑袍在风中鼓荡,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

  刘理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厉声对身边亲信将领下达了一系列冷酷而决绝的命令:

  将所有西域各部首领召来,以重赏和威逼,令其率部不计代价猛攻。

  集结所有重骑与最精锐的亲卫。

  准备换乘的快马……

  安排既定,刘理最后望了一眼马昭消失的方向。

  猛地拔出长剑,指向东方:

  “儿郎们!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随我——破敌!”

  而此刻的马昭,已单骑驰至叛军前沿一处稍高的土丘。

  下方,正是血肉横飞、僵持不下的主战场。

  他勒住战马,面对着东岸严整的汉军大阵。

  以及阵中那面醒目的“李”字帅旗。

  他忽然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高喊道:

  “李贼!!”

  “可敢出阵,与某一会?!”

  声浪在喊杀震天的战场上并不算突出,却奇异地吸引了附近许多人的注意。

  汉军阵中,李治亦闻声望去。

  只见西岸一处土丘上,一骑黑袍。

  独立于乱军之上,正遥指己方。

  李治眉头微皱,此人声音有些耳熟……但又十分陌生。

  他示意左右暂缓攻势,提气问道:

  “来者何人?藏头露尾,有何资格叫阵?”

  马昭闻言,忽地仰天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积郁多年的愤懑、仇恨,以及一种彻底解脱的癫狂:

  “哈哈哈哈!藏头露尾?”

  “说得好!!”

  “二十三年矣!”

  “二十三年,某皆活在这面具之下。”

  “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不见天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笑声陡止,语气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然今日,某要为自己活一次!”

  在两岸无数惊愕、好奇、茫然的目光注视下。

  在午后略显惨淡的阳光照射下。

  马昭缓缓抬起双手,伸向自己脸上那副从未摘下过的、冰冷神秘的青铜面具。

  他扣住面具边缘,停顿了一瞬。

  仿佛在与过去二十多年的隐忍、痛苦、仇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猛地一用力——

  “咔嗒。”

  面具被摘下,随手抛落尘埃。

  一张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两军阵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已很难称之为一张完整的“人脸”。

  大半边面颊布满了狰狞扭曲的疤痕,似是烈火灼烧后又经利刃胡乱割划。

  皮肉翻卷愈合后形成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的可怕沟壑。

  将原本的眉眼口鼻扭曲得不成形状。

  唯有另一小半边脸,依稀能看出原本清俊的轮廓。

  但也被一道深深的、从额角斜拉至下颌的旧疤破坏。

  这残存的部分,配上那双此刻燃烧着疯狂恨意与决绝火焰的眼睛。

  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恐怖而又悲怆的视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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