毌丘俭踏出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洛阳巍峨的宫墙与鳞次栉比的屋宇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金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焦躁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隐约的号令声。
更衬得这座帝国心脏之城,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他紧了紧腰间的佩剑,深深吸了口气。
试图驱散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不安,朝着城外驻扎着那支“秘密”军队的营地疾步而去。
这支军队,是刘璿监国四年间,耗费无数心血与钱粮。
以收养阵亡将士遗孤、招募江湖豪杰、吸纳边地悍勇为名。
暗中组建并锤炼出的一支私兵。
人数约在五千上下,名义上隶属于东宫卫率。
实则独立成军,驻扎在洛阳城西一处隐蔽的山谷营地中。
刘璿将其视为未来发动政变、一举定鼎的最核心武力。
故而待遇极其优厚,远超寻常禁军。
不仅甲胄兵器皆用上品,伙食更是顿顿有肉。
粮饷丰厚,时有赏赐。
使得军中士卒无不感念“太子恩德”,忠诚度颇高。
士气也因长期的优渥供养而显得旺盛——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然而,当毌丘俭风尘仆仆赶到营地辕门外时。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想象中的肃杀整军、摩拳擦掌以待王命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营门虽立,守卫却显得有些松懈。
三三两两的士卒聚在营门附近,或蹲或站,交头接耳。
脸上不见临战的紧张,反而写满了烦躁与不满。
营内隐约传来喧哗吵闹之声,与往日令行禁止的森严气象大相径庭。
毌丘俭脸色一寒,厉声喝道:
“尔等在此作甚?军纪何在!”
守门士卒见是他,略微收敛了些。
但行礼的动作也显得有气无力。
一名队率模样的军官上前,勉强抱拳道:
“毌丘将军,非是小的们懈怠,实在是……”
“实在是军中兄弟们都有些怨气,营内几位校尉大人正在弹压。”
“一时难以整队。”
“怨气?何来怨气?”
毌丘俭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队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苦着脸道:
“将军明鉴……咱们营里,自打三个月前。”
“饷钱就发得不利索了,粮米供应也时好时坏。”
“肉食更是十天半月不见一回。”
“弟兄们先前过惯了顿顿见油腥、月月有厚饷的日子。”
“如今这般……心里着实憋闷得慌。”
“今日又闻要开拔去打仗,不少人都在嚷嚷。”
“说连肚子都填不饱,谁有心思去拼命?”
“定要上头先把拖欠的粮饷结清再说……”
毌丘俭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早就隐约听说,近半年来。
因朝廷同时进行高句骊、河北两场战事。
军费开支浩大,各处粮饷转运都有些紧张。
而主管东宫用度的大司农及内阁相关部门,似乎也有意无意地在削减东宫的开支额度。
太子刘璿为了维持这支私军的优厚待遇,已是拆东墙补西墙。
甚至动用了不少私库积蓄。
但显然,这杯水车薪,难以为继。
他万没想到,这“待遇下降”的副作用。
竟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以如此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人性便是如此,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支所谓的“孤儿军”,早已被刘璿用超出常规的待遇“养刁了胃口”。
习惯了高人一等的供给。
如今待遇骤然滑坡,虽不至于饿肚子。
但巨大的心理落差与对未来的担忧,足以摧毁他们原本看似牢固的忠诚。
将他们变成一群只认钱粮、躁动不安的乌合之众!
毌丘俭不敢耽搁,快步闯入营中。
只见校场之上,聚集了黑压压一片士卒。
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几名中级军官站在土台上,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台下士卒们挥舞着手臂,七嘴八舌地吵嚷着:
“发饷!先发饷!”
“三个月没见足饷了!家里媳妇孩子还等着米下锅呢!”
“说是太子亲军,待遇最好。”
“现在连肉沫都见不着了!打什么仗?”
“对!不把欠饷补上,说什么也不动!”
“谁知道这仗打完,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
声音嘈杂,情绪激愤。
更有甚者,开始推搡前排维持秩序的军官,场面几近失控。
毌丘俭甚至看到,一些原本被刘璿倚为心腹的低级军官,此刻也混在人群中。
面色阴郁,并未积极参与弹压。
“反了!都反了吗?!”
毌丘俭又惊又怒,大步登上土台。
拔出佩剑,厉声高喝:
“聚众喧哗,抗命不遵,尔等可知这是死罪!”
“大敌当前,诸王叛逆已近在咫尺。”
“尔等不思报效君上,为国讨逆。”
“却在此为些许钱粮鼓噪生事,岂是男儿所为!?”
他的厉喝与佩剑的寒光,暂时压住了一部分喧嚣。
不少士卒认得这位太子心腹大将,气势稍挫。
但人群中的不满情绪并未消散,一个胆大的老兵在人群中喊道:
“毌丘将军!非是弟兄们不忠!”
“实在是朝廷……是东宫拖欠饷银在先!”
“咱们提着脑袋为太子卖命,总不能连卖命钱都拿不到吧?”
“至少……至少先把这三个月的饷发下来,让弟兄们安心!”
“对!发饷!”
“发饷!发饷!”
人群再次鼓噪起来,声浪更高。
毌丘俭心中冰凉。
他知道,若强行以军法弹压,或许能暂时压制。
但军心已失,士气全无。
这样一支充满怨气的军队拉上战场,面对那些为争夺皇位而来的藩王精锐。
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一触即溃都是最好的结果,更可能的是临阵倒戈。
甚至反噬其主!
绝不能在此刻激起兵变!
毌丘俭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恐慌,收起佩剑。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诚恳:
“诸位弟兄!稍安勿躁!”
“太子殿下从未忘记尔等功绩!拖欠饷银,实是因朝廷近来用度紧张。”
“一时周转不及,绝非殿下本意!”
“如今逆王犯阙,社稷危殆。”
“正是我等报效国家、建功立业之时!”
“待击退叛逆,殿下必有重赏!”
“本将军以项上人头担保,战后绝不亏待诸位!”
然而,空口白话的许诺。
在此刻的怨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人群中响起一片嘘声和质疑:
“空口无凭!我们要现钱!”
“就是!仗打完了,谁知道还认不认账?”
“先把欠饷发了再说别的!”
眼见安抚无效,局面随时可能彻底失控。
毌丘俭知道,必须立刻让太子知道此事。
并拿出实实在在的钱粮来稳定军心!
他不再与士卒纠缠,对台上几位校尉厉声道:
“严加看管,不得再生乱子!”
“违令者,军法从事!”
说罢,转身下台,翻身上马。
不顾身后再次升腾的喧嚣,马不停蹄地直奔东宫。
东宫之内,刘璿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见到毌丘俭脸色铁青、匆匆返回,心中便是一咯噔。
“如何?军队可已集结完毕?”
“何时能开拔?”
刘璿急声问道。
毌丘俭单膝跪地,声音沉重而急促:
“殿下!大事不好!”
“军中……军中生变!”
“什么?!”
刘璿如遭雷击,猛地站起。
“生变?何变?”
毌丘俭将营中所见所闻,尤其是士卒因拖欠粮饷而群情激愤、几近哗变的情况,详细禀报了一遍。
末了,他抬头恳切道:
“殿下!军心不稳,怨气沸腾!”
“此刻若强行驱使其出战,必败无疑。”
“甚至可能临阵倒戈!!”
“为今之计,唯有立刻筹措钱粮,补发拖欠饷银。”
“先行稳住军心,方有再战之力!”
刘璿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后退一步。
跌坐回席上,喃喃道:
“拖欠饷银……补发……可……可东宫府库,早已空虚。”
“哪里还有余钱?”
他监国以来,为了培植势力、拉拢朝臣、蓄养私兵,开销巨大。
原本依靠皇帝不常过问、相府默许下的某些“特别拨款”以及地方孝敬,尚能维持。
但近年来,随着李翊病重。
内阁对财政审核日益严格。
尤其是诸葛亮、徐庶等人明显加强了对东宫用度的监管与限制。
那些“特别通道”相继被堵死。
加之对外战事消耗,他早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殿下!”
毌丘俭急道,“事急从权!无论如何,必须立刻弄到钱!”
“哪怕是先发一部分,安抚住将士情绪也好!”
“否则,大军未动,祸起萧墙,万事皆休啊!”
刘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好!孤亲自去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孤乃储君,动用些许国帑以应急需,难道还有人敢阻拦不成?”
他立刻起身,换上储君常服,也顾不得仪仗。
只带着毌丘俭及少数贴身护卫,便急匆匆出了东宫。
直奔掌管国家财政、钱粮收支的大司农官署而去。
大司农麋威,乃是麋竺之子。
也算是刘氏旧臣之后,素以谨慎持重、恪守规章著称。
见到太子殿下突然驾临,他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来意。
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将刘璿迎入正堂。
刘璿无心寒暄,开门见山道:
“麋卿!如今诸王叛逆,兵临城下,国难当头!”
“孤欲调东宫所属之军迎敌,然军中因粮饷拖欠,士气不稳。”
“孤急需一笔款项,以补发军饷,稳定军心。”
“请卿即刻从国库中拨付!”
麋威面露难色,拱手道:
“殿下忧心国事,臣感同身受。”
“然……国家钱粮出入,皆有定法章程。”
“东宫一应用度,年度皆有预算,按月拨付。”
“额外支取,需有充足理由。”
“并经过相关衙署审核、用印,方合规制。”
“如今殿下所言军饷拖欠……臣查阅近月拨付记录。”
“东宫用度皆是按时足额发放,并无拖欠啊。”
“不知殿下所言拖欠,从何而来?”
“又需额外支取多少?”
刘璿闻言,心中恼怒。
知道对方这是在装糊涂,故意拿章程搪塞。
那支私军的开销,很大一部分走的是“暗账”。
或挪用其他名目,自然不在东宫明面账目上。
他强压火气,道:
“此中另有情由,非账面所能尽显。”
“如今军情紧急,关乎社稷安危,岂能拘泥于常例?”
“卿先拨钱,事后孤自会补全手续!”
麋威却丝毫不松口,反而更加“秉公办事”:
“殿下明鉴,非是臣故意为难。”
“实是国家法度如此,臣执掌大司农。”
“更当以身作则,严守规章。”
“若人人皆以‘事急从权’为由,随意支取国帑。”
“则国家财政必然紊乱,纲纪废弛。”
“……请殿下体谅。”
“若确需用钱,可按流程,先至度支部申请核批。”
“待度支部核准用度,下发文书。”
“臣这里自然照章拨付,绝无拖延。”
刘璿气得脸色发青,指着麋威,声音都变了调:
“麋威!天下盐铁之利,山海之藏,皆属我刘氏!”
“孤乃储君,取用自家之物以御外侮。”
“难道还要看你一个臣子的脸色不成?!”
这话已是近乎撕破脸皮,隐含威胁。
然而麋威似乎早有准备,神色依旧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无奈,躬身道:
“……殿下息怒。”
“臣岂敢阻挠殿下?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依法行事。”
“盐铁之利,确属国家。”
“然其收支管理,自有法度,非一人可专。”
“殿下若坚持,还请依律行事,先取得度支部批文。”
“否则,臣……万难从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
刘璿知道,强行逼迫已是无用,反而可能落人口实。
他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麋威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一个依法行事!孤便去找度支部!”
说罢,拂袖而去。
度支部的最高长官,是陆抗。
此人乃江东陆逊之后,年轻干练,精明强干。
且与李氏关系密切,是朝廷中少壮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听闻太子驾到,陆抗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刘璿忍住怒气,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要求度支部立即核准一笔紧急军费。
陆抗听完,面露凝重之色,沉吟道:
“殿下所言,确属紧急。”
“然……如今国家同时应对高句骊、河北两处战事。”
“军费开支浩繁,国库本就吃紧。”
“各项支出,皆需严格审核,力求每一钱都用在刀刃上。”
“殿下所需款项数目不小,且用途……似乎与东宫常例军费有别。”
“依律,此类特殊、大宗紧急支出。”
“需先经内阁相关会议审议,形成决议。”
“下发至臣这里,臣方可根据决议。”
“审核具体用度明细,无误后方可批文。”
“不如……殿下先至内阁,陈明情况。”
“取得阁议许可?”
又是推诿!
又是流程!
刘璿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从大司农推到度支部,又从度支部被推回内阁!
这分明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闭环,目的就是让他拿不到钱!
“陆抗!”
刘璿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内阁?内阁诸公此刻难道不知军情如火?”
“孤要的是救命钱!是立刻就能拿到手的钱!”
“等你们一层层审议、开会、决议。”
“叛军的刀都要架到孤的脖子上了!”
陆抗依旧不卑不亢,躬身道:
“殿下,制度如此,非为刁难。”
“若无内阁明令,臣擅自批下如此巨款。”
“便是渎职,便是辜负朝廷信任。”
“请殿下体谅臣之苦衷。”
“或可请殿下与诸葛丞相、徐司空等阁老先行沟通。”
“若得他们首肯,程序或可加快。”
沟通?
刘璿心中冷笑。
诸葛亮、徐庶那些人,正是卡他脖子的幕后推手!
去找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知道,再在这里纠缠下去也是徒劳。
这些官员,一个个口称法度,实则早已串联一气。
铁了心要将他逼入绝境!
这更加让他痛彻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监国太子。
看似手握部分权柄。
但在国家真正的行政与财政机器面前,竟是如此无力!
所谓的皇权,
早已被内阁这套运行日渐成熟、盘根错节的文官体系,架空了十之七八!
“好……好……你们很好!”
刘璿咬牙切齿,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般扫过陆抗。
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背影萧索,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回到东宫,刘璿再也维持不住太子的威仪。
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猛地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困兽犹斗。
“殿下息怒!”
贾充早已闻讯赶来,见状连忙劝慰。
“如今看来,内阁诸公是铁了心要在此事上作梗。”
“欲使我军不战自溃。”
“他们就是想看孤的笑话!想借叛军之手除掉孤!”
刘璿嘶声道,声音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什么内阁!什么法度!都是李翊老贼用来钳制我刘氏皇权的工具!”
“待孤渡过此劫,定要将这劳什子内阁连根拔起。”
“将这些阳奉阴违的臣子,尽数诛灭!”
“尤其是李氏一族,必寸草不留!”
发了一通狠,但现实的问题依然摆在面前:
没钱,军队不稳,如何御敌?
贾充眼珠转动,低声道:
“殿下,如今强行索要钱粮已不可行。”
“为今之计,唯有殿下亲赴军营。”
“以储君之尊,亲自安抚将士,或许能挽回部分军心。”
“再许以厚赏,激励士气,或可背水一战!”
“亲赴军营?”
刘璿迟疑。
此刻军营情势不稳,他亲身前往,万一……
“殿下,此刻已无退路!”
贾充语气急促,“唯有殿下亲临。”
“展现与将士同甘共苦、共赴国难之决心,方能激发其死战之心!”
“至于赏赐……眼下只能先许以重诺。”
“待击退叛军,再行兑现!”
“总比坐视军队溃散,叛军长驱直入要好!”
刘璿沉默良久,脸上血色褪尽,又缓缓涨红。
他知道,贾充所言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这就像一个濒临破产的赌徒,不得不押上最后的身家性命。
开出一张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一样。
“罢了!罢了!”
他猛地一挥袖,眼中露出破釜沉舟般的狠厉。
“孤便亲去!贾充,你留守京城,密切监视朝中动向。”
“尤其是相府与内阁!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臣遵命!”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刘璿脱下储君华服,换上一身精良却略显仓促赶制的戎装。
在毌丘俭及数百名还算忠诚的东宫卫士簇拥下,来到了城西那座气氛压抑的军营。
营门之外,昨夜喧嚣的痕迹仍在。
士卒们虽然已被各级军官勉强约束归队,但队列松散。
人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疑虑、不满与疲惫。
看到太子亲临,队伍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随即在军官的呵斥下勉强保持安静,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璿。
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怀疑。
更有毫不掩饰的怨气。
刘璿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
在毌丘俭的护卫下,登上了昨日毌丘俭站立过的土台。
寒风掠过,吹动他甲胄下的衣袍,更显单薄。
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沉默而充满压力的人群。
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运足中气,高声喊道:
“大汉的将士们!孤,太子刘璿。”
“今日来此,与尔等同在!”
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台下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刘璿心知必须打动他们,继续道:
“孤知道!近来朝廷多事,粮饷转运不便。”
“致使诸位弟兄受了委屈!此乃孤之过。”
“孤在此,向诸位赔罪!”
说着,他竟真的向着台下,躬身一礼。
这一举动,稍稍缓和了一些紧张的气氛。
台下开始有了些窃窃私语。
“然!”刘璿挺直腰背,声音陡然激昂。
“如今国难当头!安定王、西河王等逆贼。”
“罔顾君臣大义,兄弟伦常。”
“竟敢举兵犯阙,欲图谋篡!”
“他们打的,是孤这个太子的位置吗?不!”
“他们打的是我大汉的江山!是诸位将士用鲜血守护的社稷!”
“是你们妻儿赖以生存的安宁!”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调动情绪:
“逆贼兵锋已近虎牢关,不日便将抵达洛阳!”
“若让他们得逞,则山河破碎,国将不国!”
“届时,莫说粮饷,便是尔等的身家性命。”
“兄弟妻儿,皆难保全!”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番关乎家国存亡的话语,总算触动了一些士卒的心弦。
人群中开始出现附和与愤怒的低吼。
刘璿见时机稍纵,立刻抛出最关键的重赏:
“将士们!孤在此立誓!”
“此战,乃卫国保家之战。”
“亦是我等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之机!”
“凡奋勇杀敌者,孤绝不吝赏!”
“待击退逆贼,肃清寰宇。”
“孤必开启国库,将其中钱帛,尽数分赏有功将士!”
“人人有份,按功行赏!”
“并,所有参战将士。”
“无论出身,无论此前官职,一律官升三级!”
“阵亡者,抚恤加倍,其子弟荫官!”
“尽分国库?官升三级?”
这许诺之重,简直骇人听闻!
如同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连同未来的身家性命,都一股脑抛了出来。
只求换取对方拉自己一把。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巨大的诱惑,暂时冲淡了对拖欠粮饷的不满。
无数双眼睛开始发光,呼吸变得粗重。
升官发财,封妻荫子。
这是多少军汉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毌丘俭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
太子这是疯了!
如此封赏,几乎等于将国家未来的官职与财富提前透支、分赃!
且不说是否真能兑现,即便兑现。
也将彻底扰乱朝廷的职官与财政体系,后患无穷!
但他也明白,此刻若不如此。
根本无法激起这群已近哗变的士卒的战意。
刘璿趁热打铁,拔出腰间佩剑。
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大丈夫生于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今日,便是我等君臣一心,共御外侮,青史留名之时!”
“击退逆王,共享富贵!大汉万胜!”
“击退逆王,共享富贵!”
“大汉万胜!”
“太子殿下千岁!”
在极度的诱惑与太子亲临的鼓动下,再加上各级军官的带头呼应。
台下的士卒们终于被点燃了!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虽然这吼声中,
有多少是对家国的忠诚,有多少是对财富权力的贪婪,已难以分辨。
但至少,暂时看来。
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被刘璿这剂猛药,强行“挽救”了回来。
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可堪一用的战力。
刘璿在台上,看着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场景。
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冰冷。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饮鸩止渴,是将自己与这支军队。
彻底绑在了一辆疯狂冲向未知深渊的战车上。
但,他已别无选择。
“毌丘将军!”
刘璿收起佩剑,声音沙哑而决绝。
“整军,开拔!”
“目标——洛阳以东,迎击叛军!”
“末将领命!”
毌丘俭抱拳应诺,转身大声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