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首都国贸大酒店的大堂略显冷清。
五一长假似乎已经过去很久,眼看就要奔着六月去,在这热得连狗都不愿意出门的时节,游客数量也肉眼可见地变少。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窗边的皮革沙发被晒得发烫。
沙发侧前方十几米,大堂的半开放区域里,几株绿植将空间隔断成两边。
侯咏红坐在绿植的东面,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
她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披散着,妆容比平时淡一些。有点装嫩,一改她往日的大姐气派。
她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文件边缘,没急着翻,只是看着对面的人。
张军军坐在她对面。
一如既往,穿着几十年不变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只是这回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看侯咏红的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穆婉清坐在张军军身旁,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配阔腿裤,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偶尔抬眼看张军军一下,又很快垂下去,一脸绿茶模样,娇娇弱弱的。
张军军握住她的一只手,宛如向侯咏红示威。
结婚这十几年,他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硬气过。
毕竟在他看来,淫妇比奸夫更值得谴责……
“别看了,都是按你的要求写的。”张军军理直气壮,下巴朝茶几上的文件点了点,“我张军军做人,从来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良心。不像有些人……”
他隔着那一排绿植,朝西侧看了一眼。
绿植西侧是巨大的落地窗,一个身影正安静坐着,背对着他们。
张军军眯起眼,心里咬牙切齿,默念那个名字:
宁毕书!
“侯总,我看过了,没问题,可以签。”
坐在张军军侧对面的秦楚郎这时开了口。
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珠子,珠子被盘得油润发亮。
说话轻声细语,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
今天这个场合里的四个主角,两个是他的客户兼合伙人,一个是他女合伙人的姘头,另一个则是他男合伙人的姘头兼他本人的“弟子”。
秦楚郎反正是不尴尬的。
——至少只要他自己不觉得尴尬,那就只有别人尴尬的份。
他抬手看看时间,又看看穆婉清。
穆婉清和张军军手抓着手,小眼神越发楚楚动人。
比侯咏红少了一分英气,却多了至少三分的骚……
张军军对此显然十分受用。
“你差不多就行了,人家公证处的同志,也没时间跟你在这儿耗。”张军军摸着穆婉清的小手,指了指坐在旁边的两个穿制服的中年人。
正是上次给宁毕书和吕学谦做公证的那俩货。
两人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耳朵却竖得老高。
张军军一点也没意识到这场面有多么不吉利,甚至还没来由的自感优越起来,对侯咏红说:“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和婉清的事,昨天就已经跟家里说了,你想复合也没机会了。”
侯咏红眼皮微抬,分明不屑地瞥他一眼。
眼神平静得叫张军军很不舒服。
“呵。”她笑了一声,拿起笔,刷刷两下,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张军军眼里,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失望。
但他向来嘴硬好面,转而就笑道:“这才对嘛。”
伸手拿过那份协议,在上面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穆婉清心潮起伏,看着张军军签名的一笔一划。
从这一刻起,她就走完“嫁入豪门”的一半路程了。
“侯咏红,我真是想不通啊。”张军军放下笔,把离婚协议书递给一旁的公证员。
两个公证员一边检查签名盖章,一边默默地继续看戏。
张军军看着侯咏红,口吻嘲弄道:“你放着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跟一条狗。你说你是不是贱啊?那玩意儿,他算个什么东西?你就这么欠吗?”
“张军军,这话你敢走过去,当着宁毕书的面,再重新说一次吗?”侯咏红不闹不怒,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张军军的眼睛。
张军军的笑容顿了一下。
“或者去我家里,当着我爸妈的面,你再重复一遍?”
张军军笑不出来了。
侯咏红撩了下头发,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你知道你跟宁毕书的区别是什么吗?”
区别?
张军军眉头一皱,脑子里瞬间涌上一堆话:
老子身高一米八,他宁毕书穿鞋也不知道有没有一米七!老子从小帅到大,他宁毕书发际线后移、一脸油光、肚子微凸!老子出身名门,名校毕业,他宁毕书什么家庭背景?读的什么没听过的垃圾学校?老子坐在家里岁月静好、躺着收钱,他宁毕书赌狗一条!
他跟我有什么区别?
那就是人和狗的区别!
可心里一通嗷嗷乱叫,现实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侯咏红端起手边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
“宁毕书是个真男人。”
侯咏红看着张军军的眼睛,然后会心一击,“你不是。”
张军军的整张脸瞬间僵住了。
“我一点也不后悔。”侯咏红看着他继续说,“是你跟这个婊子出轨在先,然后我才去找的宁毕书。就算打起官司,我也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今天愿意来签这个字,不是我觉得对不起你,只是我看在十几年夫妻缘分的份上,想跟你好聚好散。”
“我明明白白跟你说,我跟宁毕书上一次床,就知道我这十几年算是嫁错人了。”她的目光转到穆婉清脸上,“小贱人,你就受着吧。就张军军这几下子,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快乐可言?”
穆婉清的脸歘地也白了。
话说张军军确实好几次都说,“我今天没发挥好……”
“你踏马别胡说八道!”张总为了尊严,顿时也抛开现实不想谈了。
他拍案而起,矢口否认。
侯咏红没理他,只是继续看着穆婉清:
“还有,你也别跟我装小白莲。你是什么货色,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几年像你这样的东西,我暗地里从张军军身边赶走的,没有两三百,也有七八十了。不就是趁着我出门几天,恰好被你得手了吗?你真以为张军军他家里,能看得上你啊?”
穆婉清抿着嘴,可怜兮兮地看向秦楚郎。
秦楚郎这时却瞎了一样,一言不发。
张军军怒道:“婉清跟你可不一样!”
侯咏红一笑:“当然不一样,她拿什么跟我比?”
转过头,又看向秦楚郎:“秦先生,您说是吧?”
秦楚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捏着沉香珠子的手指动了动,低头看向茶几,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还有一份。”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股权转让协议。
侯咏红淡淡看他一眼,这回很果断。
拿过协议,看也不看,直接签了字。
张军军也一点不含糊,一式两份,飞快签完。
鸿骏基金60%的股份,两人一人一半。
这就是他们离婚协议中最重要的部分了。其他的房产、不动产、零星的股票、存款,全加起来也不到两个亿。张军军和侯咏红两个眼高于顶的人,谁也不是特别在乎。
过两天再找些审计和律师,随便分一分就得了。
签完字,张军军看向侯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