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恩万谢地挂掉电话,老周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给妻子拨去了电话,用尽量简单但压不住激动的话,把“免费住进康养社区、有人专门照顾、直到平安生产”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说了。
孰轻电话那头先是安静,然后传来妻子带着哭腔的追问,最后变成语无伦次的激动哽咽。老周听着妻子惊喜到几乎失控的声音,眼圈也红了,只是反复说着“真的,真的,人家是大公司,跟政府合作的……工作你先辞了,马上辞,别干了”。
妻子做的临时工那点工资,可能连人家免费提供的这些服务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孰轻孰重,老周掂量的很清楚。
挂掉电话,他用力抹了把脸,他重新拿起小铲子,蹲回那株杜鹃花旁。手指触碰着湿润的泥土,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一股涌动的干劲。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焦虑的谈话,从另一条小径传来。
“……陈总,消息应该没错,海伦娜女士的行程助理确认了,她下午的预约就在这里的按摩店。”一个年轻的女声说道。
“妈的,这地方真他娘的气人,车开不进来害我们走这么远。那些能开进来的,不知道又是什么神仙。”一个中年男人略带喘息和不满的声音响起,显然不常走路。
老周从花丛缝隙间悄悄望出去,看到一男一女正沿着小路走过来。男人约莫五十岁,西装革履,但身材有些发福,手里拿着块手帕不停擦着冒汗的额头。旁边是一位穿着包臀裙的年轻女士,显然是助理。
“陈总,您消消气。只要能见到海伦娜女士,拿到下一季的订单,走这点路算什么。”女助理低声劝慰,但语气也有些紧张,“我打听过了,海伦娜女士这次来,除了她自己调理,好像还想考察一下华夏的高端供应链,尤其是婴童和孕产用品……这可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被称为陈总的男人冷笑一声,脚步不停,“她那个品牌,对偶氮染料、重金属残留的标准苛刻到变态!我们厂子里那些专供国内电商和批发市场的货,能过得了关?以前糊弄糊弄就得了,这次可是要真送去国际检测机构的!”
女助理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无奈:“所以……我们不是带了最新批次的‘出口特供版’样品吗?用的都是符合欧盟标准的面料和染化料,虽然成本高,但应该能过初检。只要签下合同,我们再用‘出口尾单’、‘同厂同款’的名义,把国内线的货掺着卖,利润不就回来了?”
“哼,也只能这样了。”陈总啐了一口,“这世道,好东西都他妈卖给洋人了。还整天嚷嚷国货崛起,崛起个屁,成本摆在那儿,不这么玩,厂子早他妈倒闭了!”
两人说着,已经从老周藏身的花丛旁走过,径直朝着侧门方向去了。
老周蹲在花丛里,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气得微微发抖。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和巨大后怕的凉意,顺着脊梁骨猛地蹿了上来。
他有点明白,轻松慢行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这种困难户发钱,反而要费这么大劲亲自操办了。
人家直接把钱给他,他能买到便宜又安全的好东西吗?
他妻子的两次习惯性流产……会不会就和之前图省钱、买便宜货、用劣质品有关系?他们总想着,东西能用就行,省点是点。
现在为了妻子和孩子,他倒是愿意多花点钱了,可他有门路、有眼睛,能分辨出、买到真正安全无害的好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