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金山第一人民中学的红砖拱门走出来。
“老板,回大陆酒店吗?”
二狗替洛森拉开了那辆防弹版麒麟V12轿车的后座车门。
洛森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滤嘴香烟。
三狗无声地上前半步,啪地一声打燃了纯银防风打火机,火苗在加州的海风里纹丝不动。
洛森深吸了一口,薄荷的凉意顺着气管沉下去。
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加州澄澈的蓝天里散开。
“不回了,去洛杉矶转转。”
“需要安排专机吗?”二狗问道。
旧金山自然也有洛森的专机。
从旧金山飞洛杉矶,不过是一顿下午茶的功夫。
“不用。”洛森弹了弹烟灰:“走一号公路。”
“坐飞机能看到什么?云层,还是云层。从高空俯瞰,蚂蚁和人类建立的帝国,没有任何区别。”
“我想看看这片土地,贴在地皮上的样子。”
二狗和三狗没有废话,利落地关上车门。
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性感的引擎轰鸣,这辆钢铁猛兽驶出了旧金山市区,驶向那条沿着太平洋黄金海岸线蜿蜒向南的传奇公路。
洛森靠着柔软的真皮椅背,透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看着沿途的风景以一种沉默的速度向后退去。
去洛杉矶,除了视察这座如今已成为全美最繁华的核心城市之外,洛森还有一个不可回避的理由,露西。
那个当年在马林县草莓镇的农场里,梳着两条麻花辫、满脸雀斑、望向他时眼神里藏着整个太阳的小女孩。
时间,这把最无情的刻刀,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沟痕。
除了洛森。
如今的露西,已经二十八岁了。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开枪手会抖的农场女孩。
凭借她作为全世界第一部全彩有声电影《血色黎明》绝对女主角的身份,洛森用整个加州的文化霸权和传媒机器,硬生生将她托举成了这个星球上毫无争议的超级巨星,
欧洲王室将她的海报挂在卧室,纽约财阀为了请她吃一顿晚餐甘愿豪掷万金。
但露西,没有沉溺在那片虚妄的星光里。
在洛森的刻意引导和她自身骨子里那股倔强的合力下,她在二十五岁那年宣布息影,转入幕后。
如今,她已是全球最大的影视传媒寡头“好莱坞环球影业”的幕后大老板,产业横跨电影制作、院线发行、唱片工业乃至方兴未艾的电视选秀。
总部就设在洛杉矶那座寸土寸金的贝弗利山上。
露西的成熟与蜕变,洛森都看在眼里。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让洛森感到隐隐棘手的麻烦。
这丫头跟了他整整十二年了。
她太了解洛森。所以,她从不奢望能与他拥有一纸婚书,也从不去干涉他在西班牙的双子星,或是其他任何红颜知己。
她要的很少。
少到只剩下一件事,却又极其致命。
在最近几次越洋电话和电报里,露西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洛森透露出一个愿望,措辞一次比一次直白: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她和洛森的孩子。
她甚至半开玩笑、半带威胁地说,如果洛森再不来洛杉矶看她,她就把环球影业的总部搬到旧金山去,天天堵门口。
“孩子……”
洛森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对于普通人来说,繁衍后代是基因延续的本能,是生命在有限的岁月里,对抗死亡与遗忘的一种无奈的妥协。
但对于洛森来说,留下后代,毫无意义。
他拥有意识分布式存储与英灵殿。
一个永生者,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血脉锚点,来证明自己存在过。
更何况,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残酷的。
如果他在露西这里留下了一个子嗣,那么,远在马德里皇宫里、为他统御着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和北非殖民地的双子女王卡门与罗莎呢?
那对双胞胎姐妹难道不会同样渴望一个拥有合法继承权的皇储?
一旦那些流淌着他基因的孩子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洛森再怎么冷酷,也终究无法斩断那些随血缘而来的、藤蔓般蔓延的牵绊与纠葛。
更无法阻止那些在他这棵参天大树的阴影下,迟早会发生的夺嫡之争。
洛森看着车窗外那片湛蓝而沉默的太平洋。
他已经做了决定:
这次洛杉矶之行,他要彻底打消露西的这个念头。
车队在宽阔平坦的一号公路上疾驰。
随着纬度不断南移,窗外的风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旧金山湾区那种湿润、温婉的气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重工业与现代农业完美结合的、充满着爆炸性能量的繁荣。
这是一片全世界最大、最先进的农业与轻工业示范区。
一望无际的橙子林和葡萄园,在加州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饱满的翠绿,沿着平缓的丘陵一路蔓延至视线的尽头,边界模糊在白色的天际线里。
田间地头,拖拉机挂载着联合收割机,高效地在果林间穿梭,将成吨的柑橘和葡萄倾泻进后方跟随的重型卡车里。
洛森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建在果园边缘的豪华农场主别墅。
飞檐翘角的中式风格与哥特式洋楼的线条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廊柱上爬着三角梅,院子里停着最新款的农机。
那些站在院子里,用主人的姿态俯瞰着自己几百上千亩领地的农场主,几乎清一色是黑头发、黄皮肤的华裔面孔。
他们是当年洛森通过大救援,从大清国接出来的灾民。
洛杉矶扩建之初,他们被成建制地安置在这片半沙漠地带,开荒、种地、修路。
他们用华夏民族骨子里那种对土地的虔诚与吃苦耐劳,再借助加州毫无保留提供的现代农具和化肥,硬生生地将这片不毛之地,变成了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如今,他们早已是这里的主人。
而那些在果园里、在炽热的阳光下操作着机械、搬运着沉重果筐、弯着腰干着最苦最累的体力活的人,反而是金发碧眼、因东海岸过来的白人,以及那些越境而来的墨西哥裔劳工。
历史的轴线,在这里被洛森用绝对的工业暴力和精密的社会工程,生生地掰弯了。
在这个被加州意志统治的世界里,基因、财富、地位的分配,不再看你祖上是不是当年乘坐五月花号到来的清教徒后裔。
它只看两件事。
你对加州这个庞大文明体的贡献值,以及,你是否拥有一个被蜂群思维判定为优质的灵魂。
车队在路过一片极其庞大的橙子林时,洛森敏锐的捕捉到了路边正在发生的一幕。
橙林边缘,一棵树冠宽阔的大橡树下搭着遮阳棚,棚下放着两把折叠椅。
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子,正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对一位看起来年近六旬的华裔老人进行采访。
那个白人青年,穿着一套虽然沾了尘土、但剪裁依然透露出东海岸老钱家族底蕴的格纹西装。
他身材高大,鼻梁高挺。
洛森几乎是在目光落在那个青年身上的同一瞬间。
蜂群思维的面部识别与数据检索功能,便在洛森的视网膜上无声地弹出了一行字:
【姓名: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
【年龄:20岁】
【身份:纽约海德公园罗斯福家族子弟。现就读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与历史学双学位,兼任《加州大学校报》主编。】
【评级:极高智商,极强政治嗅觉,具备战略级领袖潜质。】
洛森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这家伙,这就就像一个收藏家,在古玩市集上漫不经心地走着,抬眼之间,却在一个灰扑扑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件稀世珍宝时,那种胸腔里悄然升腾起来的、按捺不住的愉悦。
富兰克林·罗斯福。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轨道上,应该用炉边谈话带领美利坚走过大萧条、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里将这个国家推向世界霸主神坛的男人。
美国历史上,可以用手指头数出来的几位真正意义上的伟大总统之一。
按照历史的正常走向,此时此刻,他应该正在哈佛大学里享受东海岸精英阶层的追捧,流连于各种名流兄弟会的酒会。
但是在这一世,因为洛森的存在,因为加州如同黑洞一般吸干了全球的财富与顶尖人才,世界上最好的师资力量、最先进的实验室、最前沿的政治与经济学理论,全都聚集在了西海岸。
真正有野心、有眼光的天才,无一例外,都如飞蛾扑火般涌向了加州。
所以,这个原本应该在纽约指点江山的年轻罗斯福,出现在了加州大学的校园里。
出现在了洛杉矶这片充满泥土气和柴油味的果园边。
并且,凭借着他那远超同龄人的才华,仅仅大二,便已拿下了校报主编的位置。
此刻,他正用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一丝不苟地观察着这个被洛森彻底颠覆了秩序的新世界。
“停车。”
洛森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二狗一脚踩下刹车,庞大的防弹轿车在路边悄无声息地停稳。
洛森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降下了一半车窗,透过橙林的清风,饶有兴致地倾听着大橡树下正在进行的那场对话。
罗斯福正在用一口极其流利的汉语,对那位华裔老农进行采访。
“赵大爷,根据我们校报前期的调查,您这片红星农场今年柑橘的产量预计将突破一万吨。如果按照目前加州农产品交易所的收购价,扣除机械折旧和工人工资,您今年的纯利润,至少在五万加州金元以上。”
年轻的罗斯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亲和笑容,手中钢笔在牛皮纸上飞速走动着,那一笔汉字,竟隐隐透着一股瘦金体的风骨。
横如刀削,竖如悬针,骨相清峻。
“您作为全洛杉矶最大的十个果农之一,这份成就,堪称一个奇迹。”
赵大爷穿着一件纯手工缝制的真丝短褂,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点泥土的千层底布鞋,腰杆挺得笔直。
他从容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青烟,那张布满深沟与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自豪:
“后生,这算啥奇迹?这是俺们一家老小,当年跟着开发队,一锄头一锄头从这荒地里刨出来的!”
赵老汉中气十足,带着山西黄土地特有的厚重回声:
“想当年俺在山西老家,碰上丁戊奇荒,连树皮都啃光了。一家七口人,饿死了三个。要不是搭上加州的大船……俺这把老骨头,早就在黄河边上叫野狗啃干净了!”
他指着远处正在轰鸣的拖拉机,声音里满是底气:
“现在好了!俺这农场里,光洋人工人就雇了八十多个!俺给他们开工资,俺给他们管饭。谁敢偷懒,俺直接让他滚蛋!!”
罗斯福顺着话头,将采访引向了他真正想要的那个落点。
“确实令人敬佩。”他合上笔记本,用一种引导性的语气问道:
“赵大爷,您从大清国一个饥不果腹的灾民,成长为如今在这片广袤的美利坚土地上,拥有着几百亩良田、雇佣着几十名白人工人的富裕农场主。您既然已经取得了美国国籍,站在这片代表着自由与民主的星条旗下——”
“您是否应该在心里,深深地感谢美国,感谢这片赋予了您新生的美利坚合众国?”
这是西方新闻采访中一个极其标准的收尾问法。
为了升华主题,为了体现“美国梦”叙事,为了给读者一个令人心头一暖的句号。
赵大爷听到这句话,刚才还笑呵呵的脸,沉了下来。
他沉默地将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点残烟灰,然后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
“感谢美国?感谢美利坚?”
赵老汉固执地摇了摇头:“后生,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味儿。”
罗斯福皱了皱眉:“可是您脚下踩着的,就是美国的领土。是美国的法律,保护了您的私有财产。难道这不是感谢美国的理由吗?”
“错!大错特错!”
“俺们当年刚下船的时候,那些戴着高帽子的美国官老爷,看俺们的眼神,就跟看一群牲口一样!他们要把俺们赶回海里去!”
“是加州的枪,是加州的兵,让俺留下来的!”
赵老汉指向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洛杉矶市政厅轮廓:
“美国是美国,加州是加州!这地,是加州给俺们分的;这开荒的拖拉机,是加州重工借给俺们用的;这教俺们认字、给俺们发枪防身的,是华青会!”
“俺们家家户户的堂屋供奉的是俺们青山大总统的长生牌位!!”
“俺们不是美国人。俺们是加州人!”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橙林里的风,也停了。
罗斯福呆呆地坐在折叠椅上,手中那支昂贵的派克钢笔停在半空中。
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不服。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个基于错误预设的、荒唐的问题。
赵老汉见他不说话,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
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了果园,去监督那些白人工人干活去了。
大橡树下,只剩下富兰克林·罗斯福一个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成一片细碎的光斑,洒在他的脸上,洒在他腿上那本已经翻到了信纸页的笔记本上。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一叠散页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