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12月,基辅。
第聂伯河已经封冻,厚达一米的冰层下,暗流依然在涌动。
马林斯基宫的金色大厅内,壁炉里的橡木烧得噼啪作响。
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横亘在大厅中央。
长桌的一侧,坐着一群俄国人。
他们中有刚刚从圣彼得堡逃出来的皇室旁支,有前帝国的财政大臣谢尔盖·维特,还有几位在这个混乱时刻勉强代表军队的残兵败将。
长桌的另一侧,则是来自各个被压迫民族的代表。
波兰人、乌克兰人、芬兰人、鞑靼人……
他们的表情精彩极了,混合着复仇的狂喜、独立的亢奋以及对主座上那个男人的深深敬畏。
坐在主座上的,是加州特使周士模。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黑色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粗红蓝铅笔。
“诸位,这外面的雪下得真大啊。像极了罗曼诺夫王朝的最后一场葬礼。不是吗?”
“我代表加州、德国和奥匈帝国,以战胜国的身份与各位谈判。”
“特使阁下……”
维特苦笑一声:“我们已经投降了。军队解散了,沙皇也遇难了。加州想要的赔款,我们可以谈。但请不要把俄罗斯从地图上抹去。”
“哦,不不不。”
周士模走到身后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俄罗斯帝国地图前。
“加州是一个讲究民族自决和人权的文明之邦。我们怎么会抹去一个国家呢?我们只是在帮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寻找他们真正的归宿。”
周士模手中的红蓝铅笔,划向了地图。
第一笔,他画在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脉上,乌拉尔山脉。
那条粗红线,从北冰洋一直划到了哈萨克草原,将庞大的俄罗斯帝国一分为二。
“红线以东,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亚洲部分。从乌拉尔山脚下,一直到太平洋的永明城,从寒冷的北极圈,到南边的贝加尔湖。”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片广袤得让人窒息的西伯利亚。
周士模微笑着宣布:“这片区域将全部划归【远东中华自治领】。”
“那是俄罗斯的半壁江山!”
一位俄国将军拍案而起:“那是叶尔马克用鲜血征服的土地!”
站在周士模身后的加州卫队长,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擦着那位将军的头皮飞过,打碎了他身后的水晶花瓶。
“坐下。”
周士模平静地说道:“将军,叶尔马克已经死了三百年了。而加州的装甲师,现在就停在基辅的城门外。你现在的咆哮,除了让你的血压升高,没有任何战术价值。”
将军颓然坐下。
失去了乌拉尔山以东,意味着俄罗斯失去了所有的战略纵深,失去了80%的矿产资源,彻底变成了一个资源贫瘠的欧洲三流国家。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谈红线以西。”
周士模换了一支蓝色的铅笔。
“欧洲部分太大,民族太复杂,为了防止你们再次因为管理不善而陷入混乱,加州决定,帮你们分分家。”
蓝色的线条在地图上疯狂舞动,像是一张细密的蜘蛛网,将原本统一的俄罗斯核心区,切割得支离破碎。
周士模一边画,一边像报菜名一样,宣读着这些新生国家的出生证明:
“1.乌克兰人民共和国。”
他在第聂伯河全流域画了一个大圈,包括了肥沃的黑土带和敖德萨这个关键的出海口。
“恭喜你们,乌克兰的朋友们,你们自由了。第聂伯河是你们的,黑海是你们的。”
那几个乌克兰代表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想要冲上来亲吻周士模的靴子。
“2.波兰共和国。”
笔尖向西移动,划走了一大块肉。
“恢复大波兰的荣光。不仅仅是华沙,白俄罗斯的西部也归你们。作为对历史的补偿。”
波兰代表昂着头,一脸傲慢地看着对面的俄国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波兰翼骑兵的复活。
“3.芬兰王国。”
“4.立陶宛大公国。”
“5.波罗的海联合公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
“6.白俄罗斯人民共和国。”
“7.顿河-库班哥萨克联盟。”
随着一个个名字的报出,维特的心在滴血。
加州把所有富庶的、有工业基础的、有出海口的边缘地带全部切走了!
“8.高加索联邦。”
周士模在南部画了个圈:“格鲁吉亚、阿塞拜疆、亚美尼亚,那里以后属于高加索。”
“9.卡累利阿-科米共和国。”
“10.特维尔共和国。”
“11.梁赞公国。”
最后,周士模的笔尖落在了地图的中心,那个曾经让拿破仑止步的地方。
“12.莫斯科大公国。”
他在莫斯科周围画了一个小得可怜的圈,半径甚至不到150公里。
“维特先生,这是留给你们俄罗斯人的自留地。”
周士模继续微笑:“你们保留了克里姆林宫,保留了莫斯科河。虽然没有了出海口,没有了矿山,也没有了油田,但你们至少还有伏特加和托尔斯泰,对吗?”
这是一个死局。
新生的莫斯科大公国,被周围一圈充满敌意的新国家死死包围。
它就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拔了牙,断了爪,只能在笼子里对着栏杆咆哮。
维特绝望地呻吟:“没有出海口,莫斯科怎么活?我们连盐都运不进来!”
“那是贸易问题,不是政治问题。”
周士模耸了耸肩:“你们可以求波兰人,求乌克兰人,或者求加州。”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周士模看着地图上莫斯科和乌拉尔山之间那片空白的区域。
那是伏尔加河中游,是连接欧洲俄罗斯和亚洲的咽喉。
“如果让莫斯科直接挨着乌拉尔山,万一哪天你们想不开,又想往东边跑怎么办?”
他在伏尔加河中游,喀山地区,画了一个醒目的绿色圆圈。
“13.伏尔加鞑靼斯坦。”
“这是一个穆斯林国家。”
周士模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戴着小花帽的鞑靼代表:“恭喜你,阿卜杜拉。当年伊凡雷帝从你们手里夺走的喀山汗国,今天加州还给你们了。”
全场哗然!
尤其是俄国代表,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在莫斯科的东大门,安插一个穆斯林国家?
这不仅是地缘政治上的封锁,更是心理上的极度羞辱!
这个鞑靼斯坦横亘在莫斯科和乌拉尔山之间,彻底切断了莫斯科向亚洲发展的任何可能性。
以后莫斯科人想去东方,甚至想去看看乌拉尔山,都得先办签证,还得看那些曾经被他们征服、现在翻身做主人的鞑靼大爷答不答应!
周士模扔掉手中的笔,拍了拍手上的石墨粉。
“十三个国家。为了这片土地的永久和平,加州希望你们,斯拉夫人、鞑靼人、高加索人,能够在这片新欧洲的土地上,为了争夺这一点点生存空间,永世互斗……哦不,是良性竞争。”
维特瘫坐在椅子上。
俄罗斯这头北极熊,被加州肢解成了十三只小土狗。
它们会为了几根骨头互相撕咬,再也无力翻越那座高耸的乌拉尔山。
但物理上的肢解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是经济上的奴役。
周士模打了个响指。
几名侍从端着厚厚的一摞文件走了上来。
那文件散发着新鲜油墨的味道,封面上印着加州的徽章,以及一行烫金大字:
【加州-东欧主权信用互换协议】。
“各位,国家是建起来了。”
周士模坐回主座,端起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但建国是需要钱的。你们现在的政府大楼是租的,军队的枪是加州借的,甚至连印国旗的布料都是赊账的。”
“而且,还有一个小小的历史遗留问题,沙俄帝国的战争赔款。”
“多少?”维特颤抖着问。
“不多。经过加州精算师的连夜计算,考虑到战争造成的破坏、加州远征军的军费、以及精神损失费……”
周士模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二十亿加州金元。”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一百二十亿!
这足以买下半个地球!把这十三个国家的人全卖了也赔不起!
“别慌。加州不是高利贷,我们是天使投资人。”
周士模露出了一副极其商业化的笑容,开始分配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债务。
“鉴于莫斯科大公国继承了沙俄的正统法统和克里姆林宫……”
他看向维特,眼神慈祥得可怕:“这笔债务的50%,也就是60亿金元,由莫斯科大公国承担。年利率嘛,友情价,30%。”
“噗——”维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30%?我们拿什么还?就算把克里姆林宫的金顶刮下来也不够还利息!”
“那是你们的问题。”
周士模冷冷地打断他:“你们可以卖艺术品,卖托尔斯泰的手稿,或者……把你们的人民送进工厂,没日没夜地干活。总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接着,他转向那些刚刚还在幸灾乐祸的独立国家代表。
“别笑。自由是有代价的。”
周士模看向乌克兰代表:“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借款20亿金元。年利30%。”
“什……什么?”乌克兰代表懵了:“我们是受害者!我们是独立国家!”
“对啊,所以这20亿里,10亿是你们分摊的赔款,毕竟你们以前也是沙俄的一部分,另外10亿……”
周士模指了指窗外:“是专项贷款。用于购买加州生产的最新型拖拉机、收割机和化肥。你们有全世界最好的黑土地,不种地太可惜了。以后,你们就是加州的粮仓。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只能买加州的货。”
这简直是强买强卖的巅峰!
借钱给你,让你买我的东西,然后你还得给我付高额利息,最后种出来的粮食还得低价卖给我抵债!
“高加索联邦。”
周士模看向那个满脸大胡子的代表:“借款20亿金元。10亿赔款,10亿用于高加索战后的重建。当然,重建工程必须由加州的工程队承包,设备必须用加州的。”
“剩下的40亿,由其他11个国家根据人口和面积均摊。”
周士模环视全场:“协议我都写好了,签了吧。”
“这太苛刻了!”波兰代表抗议道:“如果不签呢?”
“不签?”
周士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不签也可以。那就意味着你们拒绝了加州的友谊,拒绝了国际社会的承认。那么,我就要和各位探讨一下什么叫无政府状态下的混乱了。而且……”
他顿了顿,补了一刀:“如果波兰不签,我也许会考虑把白俄罗斯西部划给乌克兰,或者支持立陶宛复兴大公国。你们懂的,地图上的线,我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赤裸裸的威胁。
在大炮和金钱的双重夹击下,这群新国家的国父们,不得不低下了头。
“还有最后一条。”
周士模指着协议的最后一页:“为了方便各国之间的贸易结算,也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
“这13个国家,从即日起,禁止拥有独立的铸币权。”
“什么?”
这一次,连最软弱的乌克兰代表都跳了起来:“货币主权是国家的命脉!没有铸币权,我们算什么独立国家?”
“算加州经济殖民地。”
周士模在心里默默回答,但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这是为了你们好。看看卢布现在的汇率,跟废纸有什么区别?你们印出来的钱,谁敢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印着精美花纹和防伪水印的纸币。
“这是【东欧卢布】。由加州旧金山造币厂统一印制,统一发行。”
“它与加州金元实行恒定汇率。拥有它,就等于拥有了美元的信誉。只要你们使用这种货币,你们的经济就能瞬间稳定,通货膨胀会消失,人民会安居乐业。”
“当然,作为交换……”
周士模露出了獠牙:“加州中央银行将在各国首都设立分行,全权负责货币发行和回笼。而且,为了确保各位能按时还债……”
“加州有权在上述任何国家的首都、港口、矿山,驻扎资产保全特遣队。”
维特惨笑着:“这和驻军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驻军是花你们的钱来保护你们,而特遣队,是花你们的钱来盯着你们干活。”
周士模将签字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了,先生们。历史的车轮已经滚到了悬崖边,推下去还是拉回来,就在你们一念之间。”
“签了吧。签了它,你们就是一国之主,是开国元勋。不签,你们就是一群在基辅雪地里冻死的流浪汉。”
沉默。
只有壁炉里的火苗在跳动,映照着这群人脸上挣扎、扭曲、绝望却又不得不妥协的表情。
终于,谢尔盖·维特颤颤巍巍地拿起了笔。
这一笔下去,俄罗斯不仅丢了领土,更丢了未来的一百年。
紧接着,乌克兰代表、波兰代表、鞑靼代表……
基辅的雪越下越大。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周士模收起红蓝铅笔,满意地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苍茫大地。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将不再有一个统一的、强大的俄罗斯。
取而代之的,是十三个互相仇视、负债累累、货币权被剥夺的傀儡国家。
莫斯科人为了还债,必须没日没夜地生产手工艺品。
乌克兰人为了还农机贷,必须把每一粒粮食都运往加州。
高加索人为了还贷,必须把国内小油田的石油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加州的舰队。
而那个伏尔加鞑靼斯坦,像是一把绿色的尖刀,死死地插在欧洲和亚洲之间,让斯拉夫人永远只能望着东方的乌拉尔山叹息。
这是一场完美的肢解。
“沙俄的这13个国家,”
“今后的一百年,都要辛苦干活给加州还债了。”
“他们还得谢谢咱们。”
1892年初。
随着加州远征舰队那如同钢铁长城般的运输船队靠岸,大量身穿灰色破烂军大衣的沙俄战俘,踏上了这片对于他们来说比西伯利亚还要陌生的热带土地。
随着基辅的一纸降书,随着沙皇全家在爆炸中化为灰烬,他们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孟买港口的检疫站外,陈祥远总督冷冷地俯视着这四十万曾经的侵略者。
“把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