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百个婆罗门走下鲲鹏号舷梯的时候,几乎没人能走直线。
加尔各答的码头上,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但这并未能吹散他们骨髓里的寒意。
迎接他们的信徒们看到的是一副令人困惑的景象。
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连影子都不允许贱民踩到的神职人员,此刻面色苍白如纸,腿肚子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芦苇。
有几个年迈的长老甚至需要年轻侍从的搀扶,才能勉强维持住那身雪白长袍的体面。
这不是晕船。
这是一种名为文明碾压的后遗症。
加尔各答,阿里波尔区。
夜色如墨,这座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巨大庄园被高耸的围墙与外界那充满粪便与咖喱味的街道彻底隔绝。
庄园的地下议事厅内,烛光摇曳。
那三百名刚刚从鲲鹏号上下来的婆罗门精英,聚集在这里。
当厚重的柚木大门轰然关闭,将加州的刺刀与战舰隔绝在外后,这里迅速变成了一场庆功宴。
“把那该死的苦行僧面具摘了吧,这里没外人。”
说话的是纳拉扬·潘迪特,贝拿勒斯最大的土地主,手里掌握着恒河两岸十二座神庙和上万名佃农的生杀大权。
他一把扯掉头上代表圣洁的白色头巾,露出了满是油脂的秃顶,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壶私藏的苏格兰威士忌,狠狠灌了一口。
“啊……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纳拉扬舒了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在波斯地毯上:“在船上端着架子装了半天圣人,我的腰都要断了。”
“你还有脸喊累?”
坐在主位阴影里的是斯里·拉姆,全印度婆罗门祭司委员会的实权长老。
他手里正优雅地剥着一颗葡萄。
“纳拉扬,你今天在甲板上的腿抖得像只刚下崽的母山羊。怎么,被那个东方人的几句狠话吓破胆了?”
“哼,我那是演戏!”
纳拉扬不屑地嗤笑一声,晃着酒壶:“我不抖两下,怎么能显得那位总督大人威风凛凛?怎么能让他觉得我们这群老骨头已经服软了?”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
这里坐着的,是印度真正的统治者。
不是那些只有头衔的王公,也不是那些拿着枪炮的外来者,而是掌握了三亿人灵魂解释权的神之喉舌。他们太懂权力的游戏了。
“诸位,说正事。”
年轻些的学者型婆罗门库马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是《吠陀经》最权威的解释专家,也是这个圈子里出了名的诡辩天才。
“那个陈祥远,还有他背后的加州,你们怎么看?”
“一只强壮的野兽,牙齿很锋利,胃口很大。”
斯里·拉姆将葡萄皮轻轻弹飞,给出了他的评价:“但他有个致命的缺陷,他太着急了。而且,他不懂印度。”
“但他有枪,有很多枪。”有人担忧地低语:“那艘战舰简直是怪兽。”
“枪能杀人,但枪能收税吗?”
库马尔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枪能让一个饿了三天的农民,心甘情愿地把最后一口米献给神庙吗?枪能让几千个种姓群体在同一个村子里互不干扰地像牲口一样干活吗?”
他站起身,在大厅中央踱步。
“英国人在这里待了一百年,他们试过用法律,用刺刀,甚至用那本无聊的《圣经》来改造这里。结果呢?1857年大起义差点把他们赶下海。最后他们明白了,想要在印度赚钱,就得靠我们。靠我们去忽悠底层,靠我们去维持秩序。”
“现在,英国人走了,加州人来了。换了个主人而已,但这片土地的游戏规则,永远不会变。”
斯里·拉姆赞许地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没错。而且,我觉得这个陈祥远,比英国人更可爱。”
纳拉扬瞪大了眼睛:“他可是要把我们变成‘零件’!”
“那是场面话。”斯里·拉姆冷笑道:“你们难道没发现吗?英国人虚伪,他们一边抢我们的钱,一边还要在这个那个问题上指手画脚。禁止寡妇殉葬,禁止童婚,还要搞什么人权,烦得要死。但这个陈祥远不一样。”
老祭司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他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怎么对待那些贱民。他把寺庙还给我们,给我们津贴,只要求我们帮他维持稳定,帮他找劳动力。这种赤裸裸的交易,简直太合我的胃口了。”
“可是,他要我们承认他是迦基!是毗湿奴的化身!”
一个保守派的老头依然有些愤愤不平:“这是亵渎!经文里说迦基是骑着白马、手持利剑的救世主,不是一个黄皮肤的加州军阀!”
“拉杰大叔,你的脑子是不是被牛粪堵住了?”
库马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经文是谁写的?是我们祖先写的。解释权在谁手里?在我们手里。”
他走到大厅中央的毗湿奴神像前,指着神像那蓝色的面孔。
“我们告诉信徒,奎师那是蓝色的,信徒就信了。明天我们告诉信徒,末法时代的救世主是金色的,象征着东方的太阳,信徒照样会信。只要我们在经典里稍微改两个词,甚至不需要改,只需要重新发现一段失传的古诗,就能把陈祥远捧上神坛。”
“而且,你们想过没有……”
库马尔压低了声音:“如果统治者成了神,那我们是谁?”
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逻辑。
“神是不说话的。神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库马尔的声音如同魔鬼的诱惑:“只有祭司能聆听神谕,只有祭司能传达神的旨意。如果陈祥远成了神,那他以后想干什么,都得通过我们的嘴说出来。到时候,加州的军队是他的,但这个国家的脑子,还是我们的。”
“妙啊……”
纳拉扬·潘迪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肥肉乱颤:“我们要把他架空!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飘在天上当泥塑菩萨。我们在下面借着神谕的名义,铲除异己,兼并土地,甚至可以利用加州的军队去收拾那些不听话的王公!”
“正是此意。”
斯里·拉姆露出了老狐狸般的微笑:“加州人想要劳动力去修要塞?给他们!反正那些低种姓的贱民就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那些不安分的、想造反的穷鬼都送去工地。告诉他们,那是给神修庙,是积德。累死了,那是福报,是提前解脱。”
“这是双赢。”
“这是通吃。”
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的压抑与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分赃前的狂热与兴奋。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什么亡国之祸,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那个来自东方的总督或许武力强大,但在这些玩弄了几千年人心、将宗教变成统治工具的婆罗门眼里,陈祥远不过是一个拿着大棒的暴发户。
他们有信心,用软刀子把这个庞然大物慢慢消化掉,就像著名的孟加拉榕树一样,用无数的气根缠绕住宿主,最后将宿主绞杀,自己取而代之。
“诸位。”
斯里·拉姆站起身,举起了那只盛满禁酒的银杯:“让我们为那位‘毗湿奴的第十次化身’干杯。愿他在那个虚幻的神坛上坐得稳一点,别摔下来。”
“为了津贴!”
“为了土地!”
“为了金色的迦基!”
三百只酒杯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而贪婪的声响。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们嘲笑英国人的迂腐,嘲笑加州人的天真,更嘲笑那三亿即将被他们卖个好价钱的同胞。
在他们眼里,这世界只有两种人。
吃肉的,和被吃的。
他们当然是吃肉的,而陈祥远,不过是那个负责打猎、然后把猎物送到他们餐桌上的傻大个。
然而,这群聪明绝顶的精英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他们是用印度的历史经验在推演未来。
他们以为陈祥远需要他们作为代理人来维持统治,以为加州只有几十万人,无法直接管理这片混乱的次大陆。
他们不知道的,在洛森的棋盘上,没有任何棋子是不可替代的。
当这一阶段的稳定结束后,当要塞建成、铁路通车、资源被掠夺殆尽时,这群自以为是的“神之喉舌”,将会是第一批被扔进绞肉机的废料。
但今晚,让他们笑吧。
毕竟,猪在被宰之前,总得吃顿好的。
活着,并且富贵地活着,才是婆罗门最高的修行。
如果加州要的是顺从,那他们就给出最完美的顺从。如果加州要的是神话,那他们就编造最宏大的神话。
毕竟,编故事,这可是婆罗门的祖传手艺。
三天后。
瓦拉纳西,恒河西岸。
这座被称为光之城的古老圣地,此刻正笼罩在一层神圣的橘红色烟雾中。
并不是因为夕阳,而是因为加州的工程兵在达萨斯瓦梅朵河坛周围,按照祭司的要求,悄悄布置了数百个燃烧着铜盐与锶盐混合物的巨大铜鼎。
火焰呈现出一种令人敬畏的金红色,直冲天际,将浑浊的恒河水映照得如同流动的岩浆。
数以十万计的信徒像沙丁鱼一样挤满了每一寸台阶。
他们中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满身毒疮的麻风病人,也有涂着骨灰的苦行僧。
斯里·拉姆身披镶满金线的红色法衣,站在临时搭建的、高达三十尺的巨大柚木祭坛上。
他身后是一尊刚刚镀了金身、高达十米的毗湿奴神像。
有趣的是,这尊神像的脸部经过工匠的连夜修改,不再是传统的圆润面庞,而是依稀有着陈祥远那冷峻、棱角分明的东方轮廓。
老祭司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是闭着眼,在数百个吹响的海螺声中,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神力灌体。
足足五分钟后,当现场的压抑感到达顶点,连最嘈杂的婴儿都停止了哭泣时,他猛地睁开眼。
那一刻,他的双目赤红,发出一声凄厉而悲怆的长啸:
“哭了!由于你们的罪孽,恒河母亲在哭泣!”
声浪通过隐藏在神像基座里的扩音器轰然炸响,那种带有金属回音的咆哮声,吓得前排的信徒齐刷刷跪倒一片,以为是天神在耳边怒吼。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斯里·拉姆指着台下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孔,痛心疾首地斥责,“为什么我们会饥饿?为什么会有瘟疫?为什么曾经富饶的婆罗多会变成人间地狱?”
“是因为英国人吗?不!”
老祭司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惊人的神学逻辑:
“是因为我们在卡利育加迷失了正法!我们允许那些吃牛肉、不懂洁净、满身腥臭的白皮肤罗刹统治了我们整整一百年!这是神灵对我们软弱的惩罚!英国人不是征服者,他们是毗湿奴降下的劫!”
台下的信徒们瑟瑟发抖。
在印度教的逻辑里,这一生受苦是因为前世作孽,这种话术瞬间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但是!”
斯里·拉姆猛地挺直腰杆,身上的金红色法衣在热浪中翻滚,宛如一团烈火。
“大神是慈悲的!当正法只剩下最后一条腿站立时,当罗刹吸干了最后一滴恒河水时,大神承诺过什么?他将化身为迦基,手持利剑,清洗世界!”
此时,坐在祭坛下方阴影处的库马尔,立刻示意旁边的唱诗班开始吟诵。
他们吟诵的不是原本的经文,而是昨晚连夜篡改好的《未来往世书》“新篇章”:
“……彼时,东方将升起金色的太阳。非黑,非白,那是属于火焰的颜色。神将不再骑着白马,而是驾驭着喷吐黑烟的钢铁战车;神将不再使用弓箭,而是掌握着雷霆的轰鸣……”
经文朗朗上口,配合着沉重的鼓点,像锤子一样敲击着信徒的耳膜。
斯里·拉姆配合着经文,高举双臂,指向东方加尔各答的方向,眼神狂热:
“看啊!愚昧的人们!你们还在等待什么骑马的武士吗?睁开眼看看吧!那个在一夜之间,将不可一世的英国罗刹打得跪地求饶的人是谁?”
“他来自加州!!”
“他的皮肤是金黄色的!那是正午阳光的颜色!那是黄金的颜色!”
“他带来的军队不需要吃草,只喝黑色的油!他的战舰比喜马拉雅山还要坚固,那是大神在乳海搅拌时使用的座驾!”
斯里·拉姆的声音变得极具蛊惑力:
“除了毗湿奴的化身,谁能拥有那种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力?谁能让那些傲慢的英国总督像狗一样逃窜?”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逻辑似乎闭环了。
是啊,英国人那么强大,都被打跑了。
如果不是神,怎么可能做到?
而且那个新总督确实是黄皮肤,和经文里说的金色对上了!
但依然有人在迟疑。
一个混在人群中的苦行僧突然高喊:“大祭司!可是那个总督杀人如麻!听说他在进城时,连看都没看一眼神庙!他怎么可能是慈悲的毗湿奴?”
这一声质疑让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
斯里·拉姆却毫不慌张,甚至露出一丝狞笑。
这正是他剧本里最精彩的部分,如果没人质疑,怎么显出他的高明?
“住口!你这只井底的青蛙!”
斯里·拉姆猛地拔出腰间的祭祀弯刀,在火光下寒光一闪,他一刀砍断了面前的一根甘蔗,汁水四溅。
老祭司仰天长笑,“你以为迦基降临是来请客吃饭的吗?你以为末法时代的救世主是来给你们发糖果的吗?”
“错!大错特错!”
他指着那尊面容冷峻的神像,咆哮道:
“在这个罪恶横行的时代,慈悲已经失效了!唯有鲁德拉(湿婆的暴怒相)的力量才能净化世界!当身体长满毒瘤时,神医会用刀割去腐肉!现在的印度,就是一具长满毒瘤的身体!那些懒惰、贪婪、不守规矩的人,就是毒瘤!”
“总督大人,不,迦基的先行者,他带来的不是和平,是净化!是只有神才拥有的雷霆之怒!”
“他杀的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他的冷酷,恰恰证明了他早已斩断了凡俗的情感,拥有了神性的绝对公正!如果他对恶鬼仁慈,那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这番话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不仅解释了加州的残暴,甚至将这种残暴神圣化了。
加州杀人越狠,说明这个神越正宗,越具有毁灭重生的力量。
这时候,人群中早已安排好的托儿动了起来。
几个看起来像是刹帝利阶层的壮汉,突然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疯狂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我有罪!我不该怀疑神的手段!我愿意接受净化!我愿意赎罪!”
紧接着,一个原本‘瘫痪’在担架上的老乞丐,突然在听到陈祥远的名字后,剧烈抽搐,双眼翻白,然后竟然奇迹般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高举双手尖叫: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金色的光!总督大人的光治好了我的腿!迦基万岁!加州万岁!”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群众最后的理智防线。
“神迹!是神迹!”
“迦基降临了!”
数以十万计的信徒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跪倒。
哭喊声、祈祷声、忏悔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恒河水都在颤抖。
斯里·拉姆看着眼前这片疯狂的人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戏还没演完。
把人忽悠瘸了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把拐杖卖给他们。
也就是把这股狂热转化为陈祥远需要的劳动力。
“听着!我的孩子们!”
老祭司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压过全场,“神已经降临,但他不会白白施舍。在这个末法时代,只有通过‘业报’的劳作,才能洗清罪孽!”
他指着远方正在打地基的要塞工地,那是加州规划中的苦役营,但在他嘴里,那里变成了通往天堂的阶梯:
“神谕已下!总督大人要在那里建立九座镇魔塔,用来镇压地下的恶魔,保佑印度永世太平!”
“那些不仅是堡垒,那是连接天地的祭坛!每一块搬上去的石头,都是在向毗湿奴献祭!每一滴流在工地上的汗水,都能洗刷你们一千年的罪孽!”
“不想在来世继续当贱民吗?不想再受轮回之苦吗?”
斯里·拉姆张开双臂,像是一个推销天堂门票的顶级销售员:
“去吧!去工地!去为神搬运石头!去为神修筑高墙!不要问工钱,因为向神索要报酬是最大的亵渎!加州会赐予你们‘圣餐’,那是神赐予的甘露!只要吃了那圣餐,干活累死在工地上的人,灵魂将直接飞升到毗湿奴的净土!”
疯了。
彻底疯了。
原本那些因为加州强征劳役而心怀不满的青壮年,此刻眼中的愤怒全部变成了狂热的渴望。
那是对解脱的渴望,是对种姓逆袭的渴望。
“我要去修城!我要赎罪!”
“让我去!我力气大!让我为迦基大神效劳!”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涌向加州的招工点,甚至为了一个“搬砖”的名额而大打出手。
站在远处的一座高塔上,陈祥远的副官放下望远镜,手里的烟灰掉了一地。
“总督……”
“这群婆罗门比我们狠多了。我们还得拿枪逼着人干活,他们几句话,这帮人就抢着去送死?”
陈祥远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留着这群老神棍。”
陈祥远的声音冷得像冰,“宗教是最高效的麻醉剂,也是最廉价的皮鞭。看,斯里·拉姆帮我们省下了至少五个师的兵力和几千万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