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码头仓库。
接下来的半个月。
一辆辆属于帝国与海外投资信托的重型马车,在武装押运下,频繁地穿梭于英格兰银行的金库、巴林银行的地下室和码头之间。
马车的车辙印很深,拉车的挽马鼻孔里喷着粗气,显然车上装载的东西密度极大。
在海关官员的注视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被搬进了仓库。
箱子上印着显眼的黑色大字:“精密仪器配件支付款”。
海关官员随便抽检了几个箱子。
撬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崭新的索维林金币,或者是一根根打着英格兰银行戳记的400盎司标准金条。
金光差点晃瞎了官员的眼。
“核对无误。放行!”
5000万英镑的资金,从募集账户划拨出来,名义上是支付给美国泰坦重工的货款。
实际上,泰坦重工确实发货了。
几艘满载着货物的轮船从旧金山和纽约出发,驶向阿根廷。
但船上装的不是什么重型采矿设备,而是一堆加州淘汰下来的旧机器、废铁,以及大量的石头。
这些废铁被涂上了一层新漆,贴上了在那边伪造的精密仪器标签。
当这些废铁运到阿根廷,在那个伪造的矿场里卸货时,洛森的死士会配合进行验收。
“这机器真棒!”
“看,这就是我们要的设备!有了它,明年就能挖出成吨的金子!”
伦敦的投资者看到照片,会安心地睡个好觉。
而真正的货款,那几百吨的黄金,此刻已经躺在了加州的仓库里。
这是大英帝国的血。
这是几代英国海盗、商人和士兵,在印度、在非洲、在全球各地掠夺来的财富。
现在,它们换了主人。
洛森拿起一块金砖,上面还印着“Bank of England”的徽记。
“欢迎来到加州。”
洛森轻声说道:“在这里,你们将铸造一个新的日不落帝国。至于那个老的,就让它在纸币的泡沫里溺死吧。”
与此同时,在伦敦。
蒙巴顿爵士再次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他容光焕发,意气风发地宣布: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设备采购非常顺利!美国方面第一批重型机械已经发货!预计下个月就能投入生产!”
“为了庆祝这一里程碑式的进展,经董事会研究决定,我们将启动第四期债券融资!这次,我们要把铁路修到太平洋去!”
掌声雷动。
消息顿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听说了吗?蒙巴顿爵士那边又要放量了!”
“嘘!小声点!我大舅子的二姨夫在苏格兰皇家银行当金库看守,他亲耳听见的!这次的量很大,足足一个亿!而且可能是最后一批面向公众的额度了!”
“最后一批?上帝啊,那要是抢不到,这辈子的富贵命不就断了吗?”
伦敦的各大银行经理们突然发现,他们的业务变得出奇的好,好得让他们感到害怕。
无数的庄园主、工厂主、甚至是拥有几栋出租屋的中产阶级,像疯了一样涌进信贷部。
他们手里挥舞着房契、地契、甚至是家族传承了百年的珠宝清单,只有一个要求——抵押贷款。
“我要钱!现金!马上!”
一个满头大汗的谢顶绅士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喷了信贷经理一脸:“利息?谁在乎那点利息!银行的贷款利息才5%,而阿根廷项目的分红是20%!只要我能买到债券,我就是在用银行的钱生钱!这是捡钱!懂吗?捡钱!”
这种简单的算术题,连小学生都会做。
然而,这一次的猎场里,不仅仅只有英国的狮子。
英吉利海峡对岸,嗅觉灵敏的法国高卢鸡和意大利种马,也闻着金钱的腥味赶来了。
巴黎,歌剧院大街的咖啡馆里。
法国的资本家们看着《费加罗报》上关于英国人赚得盆满钵满的报道,嫉妒得眼睛都绿了。
“凭什么让那帮只会吃炸鱼薯条的英国佬独吞?”
“那是南美!是拉丁语系的地盘!从法理上讲,我们法国人更有资格去开发!”
“别废话了,皮埃尔。”
另一位大腹便便的投资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结:“我已经组建了巴黎俱乐部投资团,集资了两千万法郎。现在的汇率对我们很有利,只要能抢到份额,咱们就能在香榭丽舍大街买下半条街!”
意大利的贵族们也在行动。
“英国人在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不行!为了家族的荣光,必须去伦敦!”
滑铁卢车站和维多利亚车站,每天都走出一群群衣着光鲜、操着浓重法语或意大利语口音的外国人。
他们提着沉重的手提箱,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味道的秃鹫。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就紧张的额度争夺战,变成了白热化的世界大战。
终于,发售日的前夜。
舰队街,帝国与海外投资信托大楼门前。
如果此时有一个画家经过,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难民营,或者是中世纪的朝圣之路。
天还没黑,整条街道就已经被封死了。
为了抢到那传说中先到先得的散户额度,伦敦市民们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吃苦耐劳精神。
他们支起了五颜六色的帐篷,铺上了行军床,甚至有人直接裹着毯子睡在马路牙子上。
煤油灯的光芒连成一条长龙,照亮了半个夜空。
小贩们穿梭其中,兜售着昂贵的热咖啡和三明治。
甚至还有黄牛在倒卖排队位置,前十名的位置被炒到了50英镑一个。
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亚瑟和他的妻子玛丽也在队伍里。
这一次,他们没有吵架,而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共用一条毛毯。
为了这次翻本,他们不仅卖掉了唯一的房子,借了高利贷,甚至玛丽还把母亲留给她的红宝石项链当了。
他们手里攥着全部的身家性命,五千英镑。
“亲爱的,这次我们排在第105位。”
亚瑟看了看前面蜿蜒的队伍:“一亿英镑的额度呢,怎么也能轮到我们吧?”
“肯定能!”
玛丽咬着牙:“只要买到了,咱们就把以前亏的都赚回来!还要买个带花园的大房子!让苏珊那个贱人羡慕死!”
夜深了,寒露降临。
但没有人退缩。
大家围在一起,谈论着未来的美好生活,谈论着金矿的储量,谈论着国际局势。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伦敦的晨雾。
舰队街醒了。
几千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
九点整。
“当——当——当——”
远处的圣保罗大教堂钟声敲响。
大门缓缓打开。
“冲啊!”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向前涌动。
维持秩序的伦敦警察不得不手挽手组成人墙,挥舞着警棍,才勉强挡住这股疯狂的人潮。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年轻的铁匠,他兴奋得满脸通红,把一袋子钱拍在柜台上:“五百镑!全买!”
排在第二位的是个老寡妇,她颤巍巍地递上支票:“两千镑!这是我丈夫的抚恤金!”
办事员微笑着收钱,给票。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就在第三个人,一个满脸期待的小职员刚刚把手伸进怀里准备掏钱的时候。
“啪!”
那个办事窗口突然挂出了一块牌子。
紧接着,所有窗口同时挂出了牌子。
【SOLD OUT(售罄)】
时间定格在9点01分。
整个大厅,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大脑短路后的空白。
仅仅一分钟?
一亿英镑?卖完了?
“开什么玩笑?”
那个排在第三位的小职员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我的钱还在手里呢,怎么就没了?”
“骗子!你们在耍我们!”
“一亿英镑!就算是倒水也没这么快啊!”
“黑幕!绝对有黑幕!”
“把经理叫出来!我们要个说法!”
愤怒的人群开始冲击柜台,警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大厅经理走了出来。
他轻轻抬起手,示意安静。
“各位,请保持绅士的风度。”
经理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全场:“本公司一向秉持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但是……”
“很遗憾地通知各位,由于本次发行的债券过于抢手,98%的额度已经在开盘前的预售阶段,由来自法国的巴黎俱乐部、意大利的罗马投资团,以及本公司的钻石级VIP客户全额包销了。”
“留给普通窗口的额度,只有两千英镑。”
“所以,真的很抱歉。下次请赶早。”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把散户们的理智炸得粉碎。
“预售?什么时候有预售?我们怎么不知道?”
“凭什么让他们包销?那是我们的份额!”
“外国人?该死的法国佬和意大利佬抢了我们的钱?”
如果说之前没买到是因为运气不好,那么现在,性质变了。
这是剥夺。
这是利用特权和金钱壁垒,对普通人上升通道的封锁和掠夺。
就在散户们愤怒得快要爆炸的时候,更加刺激的一幕发生了。
大厅的一侧,那扇一直紧闭的、装饰着金色花纹的贵宾通道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群人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昂贵的丝绸衬衫,喷着浓郁的香水,手里拿着雪茄,谈笑风生。
有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法国银行家,正得意洋洋地把厚厚一叠债券塞进鳄鱼皮公文包里。
有戴着墨镜的意大利贵族,搂着妖艳的女伴,手里挥舞着债券。
还有几个英国本土的爵士和议员,满面红光,互相恭维着:“这次多亏了蒙巴顿爵士给面子,不然还真抢不到。”
他们从那群排了一整夜队、浑身酸臭、满眼血丝的散户面前走过。
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看同类,而是像在看路边的乞丐,看一群无能狂怒的失败者。
那是优越感,是赤裸裸的阶级蔑视。
“看哪,这些可怜虫。”
一个法国胖子用法语大声说道,丝毫不在意别人听见:“排了一夜有什么用?这就是资本的力量,我的朋友。”
“哈哈,穷人就是穷人,他们永远不懂游戏规则。”旁边的英国爵士附和道。
这一刻,亚瑟崩溃了。
他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背影,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本该属于自己的财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恨特权。
他恨这些不用排队、不用受冻、甚至不用从牙缝里省钱,就能轻轻松松抢走他翻身机会的特权阶级和外国人。
这种恨,比被骗了钱还要刻骨铭心。
“你们这群强盗!吸血鬼!”
亚瑟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上去,想要抓住那个法国胖子:“那是我的!那是我的钱!你们凭什么插队!”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特权狗!”
“烧了这里!谁也别想好过!”
无数人冲破了警察的防线,向那些VIP客户扑去。
砖头、烂菜叶、甚至是皮鞋,像雨点一样砸向贵宾通道。
场面差点失控。
然而,暴力机器永远是站在金钱这边的。
“嘀!”
凄厉的警哨声响起。
早有准备的伦敦骑警队从街道两头冲了进来。
高头大马撞开了人群,警棍毫不留情地落在散户们的头上、身上。
“退后!全部退后!冲击贵宾,意图抢劫!统统抓起来!”
亚瑟被打倒在地,额头流着血,眼镜也碎了。
他被两个警察按在泥水里,但这并没有让他清醒。
他透过破碎的镜片,看着那个法国胖子在警察的护送下,坐上豪华马车,扬长而去。
胖子甚至还回头冲他做了一个轻蔑的鬼脸。
“为什么……为什么普通人想赚点钱就这么难……”
他趴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这一场骚乱,最终以几百人被捕、几十人受伤而告终。
但这并没有影响伦敦上流社会的心情,反而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那些坐在VIP室里、手里握着巨额债券的大客户们,此刻的优越感达到了顶峰。
“那些泥腿子懂什么?”
蒙巴顿爵士在晚宴上举着香槟,对周围的贵族们笑道:“他们只会抱怨,却不知道这世界的运转法则。只有拥有实力的人,才配拥有财富。”
“爵士说得对!”
众人附和:“这次多亏了爵士的安排,让我们没有错过这趟末班车。”
当天晚上的《泰晤士报》和《费加罗报》,用一种近乎肉麻的语调,联合刊登了头版头条:
《阿根廷金矿:19世纪的伟大奇迹!》
文章配图正是那些VIP客户手持债券、笑容满面的照片。
文中写道:“今天的抢购狂潮再次证明了阿根廷项目的巨大价值。尽管有一些不理智的暴民试图破坏秩序,但这恰恰反衬出黄金的诱惑力……”
更有所谓的皇家经济学会专家在报纸上发表长篇论证:
“根据最新的勘探数据,阿根廷南部的黄金储量,足以让英镑在未来一千年内都保持坚挺。这是上帝赐予大英帝国的千年货币基石。任何错过这次机会的人,都将是历史的弃儿……”
报纸的副版上,还连载着来自阿根廷前线的最新报道。
照片上,巨大的蒸汽挖掘机正在作业,工人们推着满满一车的金矿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