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寒风呼啸。
京城的胡同里,一片喧嚣。
崇礼虽然手底下号称有几万兵马,但除去守城门的、守皇宫的,看仓库的、吃空饷的,真正能撒出去搜捕的,也就一万来人。
这一万人撒进庞大的京城,立马就没了影。
为了壮声势,当然也是为了壮胆,崇礼搞了个结队搜捕法。
每二十人为一队。
前头两个提着在那风中忽明忽暗的大灯笼,不仅用来照亮的,也是用来当靶子的。
中间是四个拿着破门锤、铁尺、锁链的壮汉,专门负责砸门抓人。
两边是十个拿着鸟铳或者腰刀的兵丁,负责警戒。
最后头跟着两个敲锣的,一边走一边咣咣敲,嘴里还得喊着:“捉拿妖人,闲杂人等回避!”
锣声在死寂的胡同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开门,开门,步军统领衙门查夜!”
东四牌楼附近的一条深巷里,一队巡捕正对着一家漆黑的院门疯狂砸击。
那木门本就不结实,几下就被撞开了。
“啊,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院子里的一家汉人老小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赤条条地扔在雪地里。
“少废话,有没有藏长毛?家里有没有刀?”
领头的把总一脚踹翻了瑟瑟发抖的男人,举着火把往屋里照。
“没有啊,真没有,家里就一把切菜刀,都锈了!”
“锈了?我看你是想用它抹老子的脖子吧!”
把总一巴掌扇过去,打得男人满嘴是血:“带走,一看就不像好人,贼眉鼠眼的,肯定跟长毛有勾结!”
“冤枉啊,军爷!”
类似的场景,在无数个胡同里上演。
崇礼的搜捕,与其说是抓贼,不如说是扰民。
这帮兵丁平时欺负老百姓惯了,这会儿有了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那更是变本加厉。
他们冲进汉人的家里,翻箱倒柜,顺手牵羊,把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揣进怀里,美其名曰搜查赃物。
京城的胡同,密如蛛网,曲折幽深。
对于这些清兵来说,这里是他们的主场,也是他们的坟墓。
因为灯笼太亮了。
在这漆黑的夜里,那两盏晃晃悠悠的大灯笼,清晰标注着他们的位置。
“啊!”
西城的一条死胡同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灯笼灭了。
“怎么回事?谁把灯灭了?”
后面的兵丁惊慌地大喊。
没人回答。
“点火,快点火把!”
当火把再次亮起时,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在最前面的提灯笼的兵,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喉咙上插着一支只有手指长的袖箭,血还在往外涌,人已经没气了。
灯笼被稳稳放在他的胸口,上面还用血画了一个诡异的笑脸。
“鬼,有鬼啊!”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抓人的清兵们,立马炸了营。
什么队形搜捕,在这一刻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们尖叫着向胡同口逃去,哪怕互相踩踏也在所不惜。
“别跑,回来,都给老子回来!”
什长拔出刀想砍人立威,但根本拦不住这些吓破了胆的兵痞。
在胡同两旁的院子里,那些刚刚还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汉人百姓,此时却躲在窗户缝后面,死死盯着这一幕。
汉人们沉默着。
你们搜吧,闹吧。
反正你们永远也抓不到那些鬼。
亥时三刻,月亮被厚重的乌云吞了个严实,只有崇文门外那几处高耸的更楼上,挂着的风灯还透着点惨白的光。
东花市大街的一处官仓夹道里。
这里是囤积京官禄米的地方,平时就有兵丁看守,今晚更是加了双岗。
一队九门提督府的巡防营兵丁,正哆哆嗦嗦地把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影子堵在了死胡同里。
“别动,再动老子开枪了!”
领队的把总举着一把从西洋买来的左轮手枪,但手腕抖得厉害,枪口一会儿指着天,一会儿指着地。
他对面,黑衣人静静靠在青砖墙上,左臂上插着一支响箭,那是他不小心踩中了官仓防盗的机关留下的。
“是个活的,是个活的长毛!”
把总咽了口唾沫。
抓个活的,那就是头功,能在老佛爷面前露大脸,甚至能抬旗,但这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死气,又让他不敢上前。
“上,都给我上,抓活的赏银千两,死的也给五百!”
把总一声令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三个拿着铁尺和挠钩的壮汉,仗着人多势众扑了上去。
直到挠钩快要钩住黑衣人肩膀的一刹那,他突然动了。
最前面壮汉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喉咙就被一把漆黑的匕首切开,随后被一脚踹飞,狠狠砸在后面两人的身上。
紧接着,黑衣人手腕一抖。
一把只有巴掌长的飞刀,狠狠扎进了提着灯笼的兵丁心口。
“哐当!”
灯笼落地,火苗熄灭,胡同里立马漆黑一片。
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兵丁们失去了视野,只能听见身边同伴发出的惨叫和骨头断裂的动静,一个个吓得要死。
“开枪,快开枪!”
把总歇斯底里地大喊,胡乱开枪。
枪火短暂地照亮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但那黑衣人根本不在乎受伤。
一名兵丁的长矛扎穿了他的肩膀,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而迎着长矛冲上去,用断掉的长矛杆直接插进对方的眼窝。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当后续的增援部队举着几十个火把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地的尸体。
把总还没死透,捂着被豁开的肚子在地上抽抽。
而黑衣人身上至少中了五枪,却依然站立着,直到最后一刻,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增援的参将盯着这一地的尸体,裤裆一片湿热。
“大人,点清楚了。”
手下的书办颤声汇报:“咱们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八个,对方,就一个人。”
“一个人?”
参将牙根又开始发酸。抓一个长毛,搭进去两个什的兵力?
这要是那一万长毛都这么能打,别说九门提督府了,就是把全大清的兵都填进去也不够啊!
“把尸体都抬走。”
“对外就说,遭遇了长毛悍匪的一个小队,激战半个时辰,全歼敌寇。别说是被一个人杀的,丢不起那人!”
差不多的场景在京城的几处暗角接连上演。
虽然清军确实杀了几个被搜查到的死士,但付出的代价之惨重,让参与搜捕的官兵都寒了心。
“这哪是抓贼啊,这是送命!”
到了后半夜,搜捕队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锣敲得震天响,灯笼举得老高,生怕贼人听不见看不见。
他们这是在给长毛发信号,爷来了,您赶紧躲躲,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相比于外面的血雨腥风,内城的恭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作为鬼子六奕訢的府邸,这里的戒备森严程度仅次于皇宫。
府里的护院全是精挑细选的八旗健儿,还有神机营的洋枪队在墙头巡逻。
此时,王府的大管家正带着一队兵丁,在前院里挨个盘查下人。
“都把腰牌拿出来,站好了!”
管家拿着名册:“最近城里不安生,王爷有令,不管是谁,哪怕是在府里干了一辈子的老人,也得过一遍筛子!”
几百号下人,有粗使的丫鬟,有厨房的伙计,还有喂马的马夫,一个个低眉顺眼地排着队。
“张三,老家哪的?”
“回大管家的话,顺天府大兴县的,进府五年了。”
“李四,把袖子撸起来,看看有没有刀疤!”
盘查进行得很细致,甚至连床铺底下都翻了个底朝天。
在队伍的末尾,站着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叫赵二,是王府里负责倒夜香的杂役。
他弓着腰,带着常年卑微的讨好笑容,身上还带着一股臭味,让人不想靠近。
“哎哟,赵二啊。”
管家捂了捂鼻子,皱眉道:“你这味儿也太冲了。今儿个倒了几车啊?”
“回大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