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洛森小气。
主要是仅仅出资购买是不够的。
那只能买来土耳其的签字和国际社会的认同,也就是所谓的法理。
波黑地区的基础矛盾不解决,拿过来也是个麻烦。
那是巴尔干的火药桶,是民族和宗教的大杂烩。
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穆斯林,几百年的恩怨情仇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如果洛森只是简单地换个旗帜,那么他接手的将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塞尔维亚会煽动民族主义,穆斯林地主抵制新政,农民会继续暴动。
“我要的不仅是土地,更是人心。我要把这块地完全消化,变成帝国的血肉。”
那就需要解决阶级矛盾和生存根本。
现在的核心矛盾是掌握着绝大部分土地、财富和权力的,是信奉伊斯兰教的穆斯林地主阶级。
他们是土耳其统治几百年的遗留产物,是既得利益者。
绝大多数人口,包括塞尔维亚族和克罗地亚族的农民,却是依附于土地的农奴。
他们没地没尊严,还要给穆斯林地主交重税。
对于洛森来说,却是一个机会。
“阶级斗争。”
洛森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如果能把这绝大多数的农民争取过来,让他们成为帝国的死忠,那么剩下的那一小撮地主,翻不起浪花。
一套阴狠毒辣却又披着人权外衣的组合拳在洛森脑子里逐渐成型。
这套组合拳能确保未来的全民公投支持率超过90%。
他微微一笑,对【蜂群思维】下达了指令。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那些安排在巴尔干的死士去执行了。
接下来的时间,洛森把头枕在苏菲满是弹性的大腿上,继续享受着她读报的声音。
波斯尼亚,萨拉热窝。
虽然名义上还是土耳其的领土,但街道上巡逻的已经是穿着奥匈帝国制服的士兵。
这一天,一份用塞尔维亚语、克罗地亚语和土耳其语三种语言书写的《帝国特别谕令》,贴满了萨拉热窝、莫斯塔、巴尼亚卢卡的大街小巷。
数千名经过培训的帝国官员,更是深入波黑那贫瘠闭塞的农村。
他们带来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废除农奴制。
在这个依然保留着中世纪封建残余的地区,这道命令就像是一声惊雷,炸醒了那些麻木了几个世纪的灵魂。
萨拉热窝郊外,一个破败的塞族村庄。
一群满脸菜色的农民,正围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听着一位穿着体面制服的帝国官员宣读谕令。
“奉奥匈帝国皇储、波希米亚总督鲁道夫殿下之命!”
“鉴于旧有的奥斯曼封建土地制度极其野蛮、落后,严重侵犯了人类的自然权利。为了让每一个勤劳的耕种者都能拥有尊严和面包。”
“即日起,宣布废除农奴制!”
“全部依附于土地的农民,不再是地主的私产,你们是自由人!”
农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由?这不仅意味着不用挨打,更意味着……
“不仅如此!”
官员提高音调,抛出了足以让众人疯狂的诱饵:“我们要实行耕者有其田!”
“帝国政府将出面,赎买那些穆斯林地主土地。然后,将这些土地,无偿,听清楚了,是无偿,分配给现在正在耕种它的农民!”
几个老农激动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捧起地上的泥土,手都在抖。
这地,归我了?
不用再交那一半的收成给贪婪的阿迦老爷了?
不用再交那该死的什一税了?
这块他们祖祖辈辈耕种、流血流汗却不属于他们的土地,终于要姓他们的姓了?
“但是!”
官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这是一项只有帝国公民才能享受的福利。现在,波斯尼亚名义上还属于土耳其。如果土耳其人回来了,这项法令就会作废。地主老爷们会带着皮鞭回来,把地收回去,把你们重新变成奴隶,甚至会为了今天的背叛而吊死你们。”
“所以,三个月后,我们将举行一场全民公投。表决波斯尼亚是否正式并入奥匈帝国。”
官员指着那面黄黑色的双头鹰旗帜,大吼道:“只要你们投票赞成合并,这块地,就是你们永远的私产,皇储殿下会派军队保护你们的土地,谁敢抢,就用加特林机枪跟他说话!”
“反之,如果你们投票给土耳其,那就是选择继续当奴隶!”
这就是利益捆绑。
什么民族大义,宗教信仰,在几亩能传给子孙后代的良田面前,统统都要让路。
对于那些受尽了剥削的基督徒农民来说,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是一道送分题!
“投票,我们要投票!”
“哈布斯堡万岁,皇储万岁!”
“谁敢让我们回土耳其,我们就用锄头挖了他的祖坟!”
民心,在这一刻被完全收买。
只要有了这70%以上人口的死忠支持,公投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但这还没完。
要分地,那些穆斯林地主肯定会反对。
他们有枪有私兵,还有宗教号召力。
如果不解决他们,波斯尼亚就会陷入内战。
洛森的手段是,金钱分化,加上时间博弈。
萨拉热窝,贝伊俱乐部。
这里是穆斯林大地主们聚会的地方。
几十个地主老爷正围坐在一起,拍着桌子大骂。
“奥地利皇储就是个强盗!”
一个满脸横肉的阿迦老爷吼道:“他想废除我们的土地全部权?想把我们的地分给那些卑贱的卡菲尔?做梦,这是安拉赐给我们的土地,我们要发动圣战,我们要把奥地利人赶出去!”
“冷静点,穆斯塔法。”
坐在上首的一位年长的贝伊叹了口气,拿着份《土地赎买方案》。
“你拿什么打?拿你的马刀去砍坦克吗?看看布拉格的下场吧。皇储是个狠人,他在匈牙利杀了多少贵族?如果我们敢反抗,他绝对会把我们挂在清真寺的尖塔上。”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抢?”
“也不全是抢。”
贝伊指了指文件:“他们提出了赎买。维也纳愿意出钱买我们的地。”
“第一阶段,也就是从今天开始的一周内。如果你签字同意卖地,帝国政府将按照全额市价,用帝国债券和一部分现金进行收购。而且,保留你的贵族头衔,甚至允许你保留核心的庄园宅邸。”
“全价?”
穆斯塔法愣了一下:“真的给钱?”
“真的。我有个在维也纳做生意的朋友说了,皇储很有钱,这笔钱是能兑现的。”
贝伊脸色变得阴沉:“但是,这个价格是有期限的。”
“如果第一周不卖。第二周,价格打八折。”
“第三周,六折。”
“第四周,两折。”
“如果一个月后还不卖……”
贝伊苦笑了一声:“那就视为对抗帝国土地改革,那是叛乱罪。到时候,地会被没收,人会被流放,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叫荷兰式拍卖,价格随着时间流逝而跳水。
它利用了人性的贪婪和恐惧,制造不卖就亏,晚卖更亏的焦虑感。
而且,洛森还在其中埋下了一个更为阴毒的伏笔。
所谓的全额市价,其实是用贬值的帝国旧债券和加州印发的新货币混合支付的。
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值钱,但这些地主拿到钱后,除了去维也纳消费,没任何投资渠道。
他们最终会变成一群没根基的富家翁。
穆斯塔法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我不卖,我就不信他敢动我,我在伊斯坦布尔有亲戚,苏丹会为我们做主的!”
“苏丹?”
旁边的地主嗤笑一声:“苏丹自己都快把皇宫卖给英国人了。你指望他?”
几天后。
总督府门口,悄悄停了几辆马车。
那些早就看出形势不对、想拿钱去维也纳或巴黎享受生活的地主们,像做贼一样溜了进去。
他们签了字,交出地契,换回了厚厚的一叠债券和真金白银。
消息是瞒不住的。
当穆斯塔法得知隔壁的侯赛因贝伊已经把那三千亩良田卖了,正准备举家搬迁去维也纳买别墅时,气得胡子都歪了。
“叛徒,软骨头!”
穆斯塔法带着一群死硬派冲到侯赛因家门口,破口大骂。
“你们出卖了祖宗的基业,你们是穆斯林的耻辱,安拉会惩罚你们的!”
侯赛因贝伊站在阳台上,瞥着下面那些愤怒的同僚,不仅没生气,反而一脸怜悯。
他拿着那张去维也纳的火车票,心里想的是:“骂吧,尽情地骂吧。等下周价格打八折的时候,我看你们还能不能骂得出来。”
奴隶主们嗤笑,有卖的,有不卖的。
卖了的遭遇了他们的集体辱骂,被视为族群的败类。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诡异的气氛开始在萨拉热窝蔓延。
那些没卖地的人发现,自家的农奴已经不听话了。
“老爷,皇储殿下说了,这地以后是我的。今年的租子我不交了。”
“你敢!”
“我有枪,皇储殿下发给我的!”
面对被武装起来的农民,地主们发现自己地契变成了一张废纸。
如果不卖给政府,他们连一毛钱都收不到,甚至可能被农民直接打死。
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二周,去总督府排队的马车变多了。
穆斯塔法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个溜进总督府,手都在哆哆。
他骂不动了。因为他也在算账。
如果现在去,还能拿到八折。
如果再拖几天,那就是六折了。那是几万克朗的损失啊!
所谓的坚持信仰,在不断贬值的地契面前,正在一点点崩塌。
在维也纳的皇宫里,洛森听着【蜂群思维】传回的报告,冷冷一笑。
“很好。”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苏菲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发丝。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等到那些顽固派发现自己真的要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会跪着来求我买地的。”
“那时候,波斯尼亚,就是我们的了。”
时间快速流逝。
萨拉热窝的第三周的最后一个夜晚。
惩罚降临了!
穆斯塔法·贝伊躲在自家庄园的阁楼里。
他的庄园大门已经被撞开了。
一群头上缠着红布的激进分子冲进了这片领地。
“烧死他们,烧死这些吸血鬼!”
领头的一个壮汉是洛森麾下的死士,此刻他的身份是一个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克罗地亚佃农。
“他们剥削了我们的爷爷,剥削我们的父亲,现在还要剥削我们的儿子,皇储殿下给了我们土地,这些贪得无厌的阿迦老爷却要把地契藏起来,他们想让我们继续当奴隶,弟兄们,答应吗?”
“不答应,杀!”
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真农民,在煽动下,心里那点恐惧逐渐被仇恨所取代。
这不仅仅是暴乱,还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定点清除。
洛森不需要全部的地主都死,但他需要几只还在叫唤的鸡被杀给猴子看。
很快,第一支火把被扔进粮仓。
干燥的谷物立马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把穆斯塔法那张苍白的脸映得通红。
“报警,快报警!”
“去宪兵队,去总督府,告诉奥地利总督,他的治安出问题了,让他派兵来救我,我是贝伊,我是贵族!”
仆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从后门溜走。
穆斯塔法瘫坐在地板上,紧紧攥着土耳其弯刀,但这把刀此刻给不了他任何安全感。
他听着楼下大门被撞击的巨响,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但,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了。
预想中的奥地利军队的马蹄声并没响起。
仆人哭丧着脸回来,身后空无一人。
“老爷,没用啊!”
“我去宪兵队了,奥地利上尉,上尉正在喝咖啡,还在看报纸!”
“什么?”
穆斯塔法一脸不可置信:“你没告诉他这里杀人放火了吗?”
“我说了,我跪下来求他了!”
仆人哭诉着:“可上尉说,他说这是民间经济纠纷,是因为土地买卖引起的劳资矛盾,军队不方便介入。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您对现状不满,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去总督府填表格投诉,走法律程序,他会派人来调查的,大概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法律程序?工作日?”
穆斯塔法气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等走完程序,我都烧成灰了,这群该死的奥地利骗子,他们是故意的,他们就是想借刀杀人!”
这时,楼下的暴徒好像乎失去了耐心。
“冲进去,把老东西拖出来,他在阁楼里!”
几声枪响,子弹打碎了窗户玻璃,擦着穆斯塔法的头皮飞过。
死亡的气息现在如此之近!
穆斯塔法终于绷不住了,在小命面前,祖产、尊严,那都算个屁!
“别,别开枪,我卖,我卖!”
可惜已经晚了,愤怒的暴徒冲进来把穆斯塔法捆起来扔进了火堆。
整个庄园被付之一炬。
同样的场景,这一夜在萨拉热窝、莫斯塔、巴尼亚卢卡的几十个顽固派大庄园里上演着。
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奥匈帝国的军队就在两个街区外驻扎。
“长官,真的不管吗?”
一个年轻的新兵有些不安:“那边好像叫得很惨。”
“管什么?”
老兵油子吐出一口烟圈,冷笑道:“那是皇储殿下的意志。那些地主不识抬举,这就是下场。记住,在这个帝国,只有听话的人才配得到保护。不听话的,那是燃料。”
接下来的几天。。
萨拉热窝总督府的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龙。
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没了之前的傲慢和讨价还价,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贝伊和阿迦们,一个个灰头土脸。
“两折。这是今天的价格。”
负责收购的帝国官员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后面。
“如果不卖,明天我们就拒收了。”
“卖,我卖!”
穆斯林地主们哭丧着脸,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几个早在第一周就以全价卖掉土地的聪明地主,就比如侯赛因贝伊,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一脸的幸灾乐祸。
“啧啧,真是蠢货。”
侯赛因贝伊摇了摇头,转着手上的金戒指:“早就告诉他们了,皇储殿下的钱拿着烫手,但不拿,命就没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好了,两折?连去维也纳买个厕所都不够。”
不到一个月。
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地区,这块被奥斯曼土耳其盘踞了几百年的土地,完成了历史上最彻底的土地置换。
95%的耕地,被收归国有,或者说,被收进了洛森控制的帝国土地银行。
土地拿到了,接下来,就是分蛋糕的时刻。
萨拉热窝郊外,伊利扎村。
帝国测绘局的官员们带着精密的测量仪,把这片土地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们按照各种不同的标准,把那些曾经属于贝伊老爷的大庄园,划分成一个个五到十英亩不等的方块。
“伊万,伊万·彼得罗维奇!”
官员拿着大喇叭喊。
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老农颤巍巍地走上前,跪在地上,双手高举。
“这是你的地契,五英亩,就在河边,那块地以前是穆斯塔法贝伊最好的麦田!”
官员将一张盖着鲜红帝国印章的厚纸片,郑重地放在老农手上。
老农捧着那张纸,眼眶通红。
他不敢相信,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我的?真的是我的?”
“不用交租子了?不用挨鞭子了?”
“不用了!”
官员大声道:“皇储殿下说了,耕者有其田,只要你好好种地,这就永远是你的,传给儿子,传给孙子!”
“哈布斯堡万岁,皇储万岁!”
紧接着,更多的农民领到了地契。
“米洛斯,这是你的,六英亩,带一片果林!”
“安德烈,这是你的!”
那些曾经麻木的农奴,此刻眼睛里终于多了光亮。
当这些农民跪在自己的土地上时,他们对远在维也纳的年轻皇储,产生了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崇拜。
这就是洛森的高明之处。
他不需要去搞什么复杂的政治宣传,也不需要去讲什么大道理。只需要把土地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