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森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摆弄着一台刚刚下线的夜莺收音机。
但这台收音机，与市面上那些被疯抢的普通货色截然不同。
加州售卖的收音机主要分为两款。
一种是普通款，售价30美元。
这已经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但对于渴望信息的家庭来说，它是通往世界的窗口。
它的设计理念是皮实耐用，哪怕从桌子上掉下来，捡起来拍拍灰还能继续听。
它是给中产阶级和那些咬牙攒钱的工人准备的，代表着实用主义的极致。
而洛森这一台，是尚未公开发售的至尊版。
它的外壳选用了纹理细腻的百年胡桃木，表面经过了十二道清漆打磨，光亮如镜，摸上去手感更是温润如玉。
旋钮采用了当时极其昂贵的镀铬工艺，银光闪闪，手感阻尼调整到及其顺滑的程度，转动时甚至能感受到齿轮咬合的质感。
扬声器的格栅上，镶嵌着一圈细碎的施华洛世奇水晶。
它的定价是，300美元。
“同样的电路板，真空管，接收线圈。”
洛森玩味一笑：“只是换了层皮，价格就翻了十倍。”
但这正是商业的逻辑。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世界里，富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功能，更是区分。
他们不能容忍自己客厅里的东西和码头工人一模一样。他们需要更贵、更闪的标签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这300美元里，有30美元是买收音机的，剩下的270美元，是用来买“老子比你有钱”的优越感的。
随着旋钮的微调，清晰的电流声划过耳膜。
在这个还没电磁污染的1884年，天空是纯净的，无线电波也是异常清晰。
“这里是加州广播电台。现在播报旧金山金门大桥的第二次施工进度，最后一根主缆已经……”
洛森继续转动旋钮。
“这里是马林县乡村频道。老约翰家的母牛昨晚生了三胞胎，这是一个吉兆。”
再转。
“这里是洛杉矶娱乐频道。今晚，我们将重播露西·奥戴尔小姐的独家专访。”
洛森最终一个稍微有些杂音，但依然能听清的频道上。
“This is London.”
那是大洋彼岸的声音，带着伦敦特有的傲慢。
接着是华盛顿带有政治腔调的播报，再转又是巴黎软糯的法语歌剧。
“世界真的变小了。”
洛森喃喃着，眸色深邃。
他人就在这个偏僻农场里，却握住了世界的脉搏。
这种掌控感，比任何美酒都让人沉醉。
这时，远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黄色的尘土。
那是一辆看起来并不显眼的黑色四轮马车。
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辆马车的做工极其考究，用了最轻便坚固的合金钢作为骨架，拉车的则是四匹通体雪白的安达卢西亚纯种马。
马车跑得飞快，却又极其平稳，显然经过了特殊的减震改装。
守在门口的大牛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随即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板，来客了！”
马车在主楼前的喷泉旁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住。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两个身影就冲了下来。
那是两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年轻女子。
她们穿着最新款的巴黎世家收腰旅行裙，一套是深红色，一套是墨绿色的。
裙摆经过改良，不再那么拖沓，却更加凸显出她们那充斥着地中海风情的火辣身材。
卡门和罗莎。
西班牙的双女王。
她们没带侍从，也没带那些繁琐的仪仗队。
在这里，她们卸下了全部的伪装和面具，变回了那两个在洛森羽翼下长大的女孩。
“洛森哥哥！”
还没等洛森从摇椅上站起来，两道香风就已经扑面而来。
洛森感觉自己像是被两枚香喷喷的炮弹击中。
卡门和罗莎一左一右，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唔！”
洛森被撞得闷哼一声，雪茄差点烫到衣服：“轻点，你们是要谋杀我吗？”
“就要谋杀，谁让你这么久都不去看我们！”
卡门霸道地搂着洛森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就是，我们在马德里天天对着那些秃顶的大臣和发霉的文件，无聊死了！”
罗莎也不甘示弱，蹭着他的手臂：“我们想死你了！”
两姐妹推搡着，夺着洛森怀里更有利的位置。
“你走开，这是我的位置！”
卡门瞪着眼，试图把妹妹挤下去。
“凭什么？我是妹妹，你应该让着我！”
罗莎毫不退让，甚至去挠姐姐的痒痒肉。
“幼稚！”
洛森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手一个按住她们：“你们现在好歹也是西班牙的女王了，能不能有点女王的样子？这要是让你们的臣民看见，还以为西班牙要亡国了。”
“切！”
卡门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当女王一点意思都没有。那些规矩多得像山一样，吃个饭要三道程序，见个人要提前三天预约。还是这里快活，想干嘛就干嘛，还有你陪着。”
“就是就是。”
罗莎在另一边附和：“洛森哥哥，这次我们有三个月呢，三个月！”
“三个月？”
洛森挑了挑眉：“你们就这么跑了？不管国家了？”
“前两周，我们按照你的吩咐，穿着那身死沉死沉的礼服，跟马德里的市民一起过了圣诞节，发了面包，还发表了新年演讲。”
罗莎眨着大眼睛，一副求表扬的表情：“任务完成了，我们当然要给自己放个假。我们可是宣布休假了。”
“反正国内的事情有迭戈首相负责。”
卡门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他现在比我们还像国王，整天忙着跟各国的公使勾心斗角，还要处理什么殖民地公司的账目。我们只要在重要的文件上盖个章就行了。我们休假三个月也没关系，反正也没人敢造反。”
洛森凝视着这两张年轻的小脸，不禁有些感慨。
谁能想到，这两个在他怀里为了争宠而互相掐架的女孩，在欧洲大陆上已经是令无数人敬畏的君主？
她们的一个签名，就能调动舰队，一句话就能决定数百万人的命运。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在台前，她们是威严的女王，在幕后，她们只是洛森精心饲养的金丝雀。
这时，主楼的大门打开。
玛琳太太擦着手，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哎呀，我就说是谁呢，闹得跟两只小喜鹊似的。”
“玛琳阿姨！”
卡门和罗莎看到玛琳太太，立刻抛弃洛森冲了过去。
“想死你了！”
卡门一把抱住玛琳太太的腰，在她的围裙上蹭来蹭去：“我想吃你做的苹果派，想吃你烤的小羊排，马德里的厨子做的东西简直就是给兔子吃的！”
“好好好，都有，都有。”
玛琳太太笑着拍着她们的背，很是宠溺：“早就给你们备着呢。”
“我们的房间还在吗？”
罗莎有些忐忑地问道：“没被别人占了吧？”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
在这个庄园的后宫里，房间不仅仅是睡觉的地方，更是地位的象征。
“傻孩子。”
玛琳太太温柔地摸了摸罗莎的脸蛋：“那是你们的家，房间当然一直留着。里面的摆设一点都没动，还是你们离开时的布置。连床单都是今早刚换的，晒过太阳的。”
“太好了！”
两姐妹高兴得直打蹦。
这句话意味着，无论她们飞多远，她们是什么身份，她们依然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还在这个庄园里拥有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玛琳太太这么好说话。
“哟，这风怎么这么大啊，把咱们高贵的西班牙女王陛下都吹到这乡下地方来了？”
一个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从二楼阳台传来。
索菲娅穿着一件紫色的紧身长裙，拿着一杯红酒，正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两姐妹。
在她旁边，艾薇儿穿着白色的蕾丝裙，虽然没说话，但也捂着嘴偷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就是庄园里的生态。
玛琳太太地位超然，包容一切。
但索菲娅和艾薇儿，作为竞争对手，对于这两个年轻貌美，还有着女王头衔的外来户，天然就带着领地意识和敌意。
“索菲娅阿姨，好久不见了呢！”
卡门抬起头，甜甜一笑。
“怎么？要不要我给你们行跪拜礼呀？”
索菲娅阴阳怪气道：“毕竟你们现在是女王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是不是得磕个头才行？”
面对索菲娅的找茬，双胞胎姐妹倒也没真的生气。
她们在宫廷里见惯了杀人不见血的勾心斗角，索菲娅这种直来直去的嫉妒，反而让她们觉得亲切。
“快来快来，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哦。”
卡门挥了挥手，完全无视索菲娅的讽刺。
“我们从马德里给你们带来了礼物，把商场都搬空了！”
大牛等人从马车上搬下来几个樟木箱子。
“这是给大家的礼物！”
两姐妹打开箱子，开始分发战利品。
“玛琳阿姨，这是给您的。”
卡门拿出一套精美的托莱多金丝镶嵌首饰：“这种工艺只有西班牙的老工匠才会，配您的气质刚刚好。”
“谢谢，真漂亮。”
玛琳太太爱不释手。
“索菲娅阿姨，这是给您的。”
罗莎拿出一瓶陈年的雪莉酒和一把镶着宝石的折扇：“这是安达卢西亚最好的酒，够烈，跟您的脾气一样。”
索菲娅接过酒，脸色缓和了不少，嘟囔道：“算你们有良心。”
“艾薇儿姐姐，这是给你的。”
卡门递过去一套弗拉明戈舞裙，红得像火：“听说你在练舞？穿上这个，保证洛森哥哥的眼睛离不开你。”
艾薇儿高兴得尖叫，拿着裙子就在身上比划。
这时候，露西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露西！”
双胞胎姐妹尖叫着扑了过去，像是见到了偶像的小迷妹：“天哪，活的露西，我们看了你的每一部电影，那部《巴巴罗萨》简直太帅了，我们在马德里包场看了十遍，真的是太喜欢了！”
“签名，快给我们签名！”
露西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两个女王居然还是自己的粉丝。
三个年轻女孩立马打成了一片，叽叽喳喳地聊起好莱坞的八卦。
院子里荡漾着欢声笑语，久违的热闹和烟火气，把冬日的寒冷驱散得一干二净。
洛森依旧坐在摇椅上，微笑着看这群女人咋咋呼呼。
直到箱子都空了。
众人都拿到了礼物，连大牛他们都分到了几瓶好酒和西班牙火腿。
只有洛森，两手空空。
“咳咳。”
洛森不得不咳嗽了两声，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我说，两位女王陛下，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为什么没我的礼物？”
两姐妹对视一眼，狡黠一笑。
“洛森哥哥。”
卡门的娇音变得软糯，带着钩子：“你不需要那些俗气的东西。”
“我们两个……”
罗莎咬着嘴唇，眸色迷离：“把自己打包送回来了。”
“我们两个，就是你的礼物呀。”
“今晚，你可以像拆礼物一样，把我们拆开。”
诱惑，而且是带着女王光环加持的顶级诱惑！
洛森顿时无语，但心里的火却已经烧起来了。
这礼物，确实让人没法拒绝。
远处，庄园的角落里。
二狗和三狗正蹲在墙根底下，一人拿着一根生黄瓜在啃。
盯着那边的莺莺燕燕，二狗嘿嘿傻笑。
“傻笑什么？”
三狗一脚踢在二狗的屁股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就知道看，没看见老板今晚有硬仗要打吗？”
二狗愣了一下：“啥硬仗？不是说是礼物吗？”
“你懂个屁！”
三狗吐出黄瓜把儿，一脸的高深莫测：“两个女王，这是体力活，重体力活！”
“哦，懂了！”
二狗这才恍然大悟：“俺这就去后山，昨天我看林子里有头公鹿，角这么老长，那是大补啊！”
三狗也站起来，拔出猎刀：“鹿血得趁热喝，还有那鹿鞭，让二牛炖个汤，得好好给老板补补！”
“得嘞！”
两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为了老板的幸福生活，搜一下窜进了后山的林子里。
卡门和罗莎的归来，让这个小院更热闹了。
露西拉着双胞胎在看剧本，索菲娅和艾薇儿在试穿新衣服，玛琳太太在厨房指挥着加菜。
洛森凝视这一幕，满足感油然而生。
二狗和三狗在林间奔跑的间隙，二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哎，三狗，你说……”
“又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