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留下。”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户部官员低声道:“我家在首里还有几亩地,离不开啊。”
“我也留下,我要竞选那个什么,县议员!”
林道乾满意点头,随后又补了一刀:“哦,对了。刚才忘了说一个补充条款。”
“选择去日本的,可以带上你们的家眷。但是,你们在琉球的全部财产,房子、地契、金银细软,必须都留下。毕竟,这些都是琉球人民的血汗,不能让你们带去资敌。”
这一句话,直接堵死那些想当墙头草两边下注的人的退路。
大殿里最后的一点私语声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两个小时后,那霸港。
一艘巨大的白色邮轮静静地停泊在岸边,那高耸的烟囱、流线型的船身,以及船尾悬挂的那面加州白虎旗,在依然停留在风帆时代的琉球人眼里,就像是来自未来的神迹!
那是太平洋皇后号,洛森特意调派来的豪华邮轮,专门用来接走这些特殊的移民。
尚泰王换上一身便服,站在栈桥上,最后一次回望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他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五个王妃哭得梨花带雨,三个公主虽然好奇地打量着大船,但还是有些不舍。
那两个不成器的王子耷拉着脑袋,慢慢挪着步子。
还有四百多名愿意跟随旧主远走他乡的宫女、太监和旧臣。
他们背着大包小包,一步三回头,悲戚的哭声在码头回荡,听得人心酸。
“陛下,该上船了。”
林道乾站在栈桥边,虽然语气依然客气,但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再,再看一眼吧。”
尚泰王老泪纵横,哆嗦着抚摸栈桥上的栏杆:“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列祖列宗啊,不肖子孙尚泰,走了!”
几个老臣更是跪在地上,抓着地上的泥土往怀里塞,哭得撕心裂肺:“故土啊,故土难离啊!”
面对如此悲凉的场景,林道乾丝毫不为所动。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这不过是一场必须要走的过场。
他转身,从身后随从提着的保温箱里,掏出了三瓶还在冒着冷气的可乐,一一起开。
林道乾拿着这三瓶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走到那三位正望着大海发呆的公主面前。
“三位殿下,哭多了容易脱水。尝尝这个吧。”
他微笑着把瓶子递了过去。
大公主思乙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那种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手。
二公主玉城则好奇地凑近瓶口闻了闻。
只有小公主真鹤,大概是真的渴了,或者是被那不断冒出的气泡吸引,接过来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从未感受过的碳酸刺激感一下冲上天灵盖,把她眼泪都呛出来了。
但紧接着,焦糖的甜味和咖啡因带来的兴奋,一下便征服了她的味蕾。
“哇!”
真鹤大眼睛亮晶晶的,细细端详着瓶子:“这是什么?好甜,还会咬舌头!”
“这叫可口可乐。”
林道乾温和解释道:“是加州特产的神仙水。”
“那这个冒泡的水,加州有多少呢?”
“很多。”
林道乾指了指邮轮:“多到你可以用来洗澡。只要你去了加州,想喝多少喝多少。”
“那我要快点去!”
真鹤欢呼一声,抱着瓶子就往船上跑:“父王,快点,船上有好多这种好喝的水!”
尚泰王见女儿那欢快的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对于年轻人来说,亡国并没那么可怕,只要有好吃的,哪里都是家。
随着汽笛的一声长鸣,太平洋皇后号缓缓驶离了码头。
尚泰王趴在栏杆上,凝视那逐渐远去的首里城。
这时,远处首里城的方向,突然升起一股滚滚浓烟。
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像是一条黑龙,在这片海域上空久久盘旋。
“啊,王宫,王宫着火了!”
林道乾面无表情地看向那股浓烟。
那是他下的命令。
他要用这把火,烧断琉球人对尚氏王朝的最后一丝念想。
“传令下去。”
林道乾对身边的副官道:“即日起,废除首里作为政治中心的地位。县治正式迁往那霸。”
加州。
洛森收回意识,满意地笑了笑。
“这步棋还真走对了。”
将治所从位于山丘上象征着封建王权的首里城,搬到位于海边商业繁荣的那霸港,这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位置变动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信号。
首里代表着过去,代表着封闭保守,还要向清日两国朝贡的旧琉球。
那里交通不便,暮气沉沉。
而那霸,是港口,也是贸易中心,更是连接世界的窗口。
洛森看中的,是琉球那2296平方公里的土地,这相当于3个多新加坡的面积。
更看重的是那16万吃苦耐劳的人口,以及扼守东亚咽喉的战略位置。
“这里将成为加州在亚洲最大的中转站和加工厂。”
洛森已经规划好了以后的蓝图。
那霸港将被扩建为深水良港,停泊着万吨巨轮,甘蔗种植园将被改造成现代化的热带经济作物基地,而琉球人则将成为加州工厂里最优秀的工人。
控制了这里,就等于在东亚的大门口放了一把椅子。
无论是大清的茶叶、丝绸,还是未来东南亚的橡胶、锡矿,都要从这把椅子前经过。
“不过……”
洛森看向了远处海面上依然悬挂着日本旗帜的渔船和商船。
“房子打扫干净了,但是苍蝇还没赶走。”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日本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向琉球渗透。
虽然因为洛森的蝴蝶效应,日本政府现在自顾不暇,但在这片群岛上,依然赖着一千多名日本浪人,萨摩藩的武士和间谍。
他们盘踞在那霸港的租界里,控制着琉球黑市,欺压当地百姓,时刻准备着给日本军队带路。
“既然这块地已经是我的了,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洛森眸底寒光乍现。“从此琉球只升虎旗,不留旧鬼!”
那霸港,日本租界。
这里是那霸繁华也肮脏的地方。
街道上到处是穿着和服腰插双刀的浪人,他们喝得烂醉,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八嘎,听说那个支那人林道乾把国王弄走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浪人头目,一边剔牙一边骂道:“这个混蛋,琉球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囊中物,他凭什么摘桃子?”
“就是!”
旁边一个萨摩藩的武士阴沉着脸:“等国内的援军一到,我一定要亲手砍下那个林道乾的脑袋当夜壶!”
忽然,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起。
几名加州士兵骑着快马,冲进了租界,将一张张告示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最后通牒!”
浪人头目凑过去一看,立马气得七窍生烟。
那上面用中文、英文和日文三种语言写着:“鉴于琉球已成为加利福尼亚自治邦之合法领土,为维护社会治安,清除不稳定因素。现勒令全部滞留在那霸港、马公港、石垣岛及其他岛屿的日本籍浪人、武士及非通过加州海关入境之人员:”
“必须在24小时内,搭乘船只离境,返回鹿儿岛或日本本土!”
“逾期不走者,一律视为非法武装人员及海盗,按加州战时法律,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八嘎呀路!”
浪人头目恶狠狠拔出武士刀,一刀将告示劈成两半:“混蛋,美利坚人想干什么?这琉球明明是我们先看上的,我们经营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我们滚?”
“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宣战!”
那个萨摩武士也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以为有了几艘破船就能吓住我们?武士的尊严不可辱!”
日本租界直接炸了锅。
这些日本人平日里在琉球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
在他们眼里,琉球人就是奴隶,而美利坚人不过是一群暴发户而已。
“不走,坚决不走!”
“我们要死守租界,等待国内援军!”
“快,发电报给东京,告诉大久保大人,美利坚人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必须把琉球夺回来,琉球只能是日本的!”
一时间,电报像催命一样,一封封加急飞向岛国。
日本,东京。
太政官。
当一封来自那霸的加急电报被送到大久保利通的案头时,这位明治维新的铁血三杰之一,气得差点把桌子砸烂。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大久保利通猛地站起,胡须乱颤:“美利坚人想干什么?啊?他们想干什么?”
“琉球,那是我们早已视作禁脔的地方,是帝国南下的跳板,我们为了它筹划了多少年?甚至连废藩置县都准备好了,就因为这该死的饥荒稍微耽误了一下,就被那个加州强盗给偷走了?”
一旁的伊藤博文也是面色铁青:“阁下,这不仅仅是丢了一个琉球的问题。”
“如果让加州在琉球站稳了脚跟,那把针对我们的锁链就锁死了。从旧金山到琉球,北太平洋都将是他们的势力范围。我们的生丝运不出去,我们的军舰出不了海,帝国将被困死在这几个岛上!”
“那就打!”
陆军卿山县有朋拔出军刀,杀气腾腾地吼道:“帝国陆军虽然饿着肚子,但武士道精神不死,我们这就集结军队,杀向那霸,把那些美利坚佬赶下海!”
“你他妈冷静点!”
大久保利通苦涩地摇了摇头:“拿什么打?我们的海军,那三艘主力舰扶桑号、金刚号、比睿号,因为没钱付尾款,已经被英国人扣下了,甚至,听说已经被一个美利坚人低价买走了!”
这才是最讽刺绝望的地方。
他们原本用来征服琉球的利剑,现在却握在敌人的手里,甚至可能正把炮口对准了他们。
“但是,如果不反击,帝国的颜面何存?”
山县有朋很不甘心。
“反击是一定要反击的。”
伊藤博文神色阴毒:“我们在那霸还有一千多名武士。那是帝国最锋利的暗刃。给他们发电报,让他们抗命,让他们闹事,让他们袭击加州的官员和设施!”
“我们得把水搅浑,只要琉球乱起来,我们就有借口介入,甚至可以拉上英国人和法国人一起施压!”
大久保利通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点头。
“好,就这么办,告诉那些浪人,死守据点,为天皇尽忠的时候到了!”
那霸港,海风呼啸。
林道乾坐在临时指挥部,把玩着从刚被抓获的浪人探子身上搜出来的萨摩藩家徽。
桌上摊开着一份档案,那是洛森通过死士网络早就搜集好的黑账本。
“1609年,萨摩藩武力征服琉球。”
林道乾低声念着上面的文字,冷冷一笑:“260年来,每年向萨摩交纳巨额人头税,每年强征数百名琉球女子当奴婢,啧啧,这帮日本武士,还真是把这儿当成自家的后院和妓院了。”
现在的琉球群岛上,盘踞着大约一千多名这样的寄生虫。
他们大多聚集在那霸、马公和石垣岛。
这群人的成分很复杂,有的是明治维新后失去特权的失势浪人,有的是前萨摩藩的下级武士,还有的是日本政府安插的密探。
这些人就是一群典型的亡命徒。
他们平时在那霸港横行霸道,走私鸦片、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甚至在酒后当街斩杀看不顺眼的琉球平民来试刀。
琉球人对他们早已恨之入骨,却敢怒不敢言。
“报告长官!”
一名副官冲进帐篷,神色兴奋:“侦察兵回报,那些日本浪人没撤离,他们全都缩进了久米村的萨摩馆所,看样子是准备死守待援!”
“没走?”
林道乾挑了挑眉:“好,很好。要是他们跑了,我还得费劲去海上抓。既然这群杂碎想找死,那正好省了我的事。”
“传令,全军集结!”
……
那霸港外的校场上,两千三百名士兵肃立在夜色里。
其中三百人,是洛森一年前空降来的精锐死士。
而剩下的两千人,是林道乾这几个月来在琉球招募训练的新兵。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皮肤黝黑的渔民和农民,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此刻,众人皆是同仇敌忾。
林道乾走上高台,在夜风里咆哮:“琉球的兄弟们!”
“在那边,缩着一群畜生,一群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撒尿了两百年的畜生!”
“看看你们身边的战友,问问他们,有多少人的妹妹被那帮浪人抢走糟蹋了?有多少人的父亲因为没交够人头税被他们一刀砍了?有多少人的家被他们烧成了灰烬?”
“就在昨天,那帮杂碎还在酒馆里吹嘘,说这琉球是他们的,说咱们的女人天生就是给他们当玩物的!”
林道乾拔出左轮手枪,直指苍穹:
“今晚,没什么加利福尼亚,也没什么美利坚。今晚只有一件事,复仇!”
“用他们的血,洗刷这两百年的耻辱,告诉那帮萨摩武士,时代变了,在这片土地上,以后只有我们说了算!”
“杀杀杀!”
两千名新兵齐齐嘶吼着,杀意盛腾。
……
久米村,萨摩馆所。
这里原本是萨摩藩在琉球设立的办事处,也是日本势力在岛上的大本营。
此刻,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临时的军事堡垒。
大门口堆满了沙袋和家具,墙头插满火把。
院子里黑压压的,挤着八百多浪人和武士。
他们虽然落魄,但那刻在骨子里的凶残和扭曲的武士道精神,却依然让他们像是一群野兽,嗜血冷漠。
“诸君!”
人群里,一人忽然嘶哑开口。
岛津久光,这位前萨摩藩家老调所广乡的私生子,穿着一身破旧武士铠甲站在台阶上。
“看看这片土地,这是先祖用鲜血征服的疆土,是我们萨摩男儿的荣耀之地!”
“现在,那群不知死活的美利坚鬼子,那群只会用钱砸人的暴发户,竟然想从我们手里抢走它?想让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滚回去?”
“八嘎,绝不!”
岛津久光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柱上,登时木屑横飞。
“我们是大日本帝国的武士,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死守这里,我们要用手中的刀和枪,告诉那些美利坚佬,什么叫做武士的荣耀,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坚持住,这琉球还是我们的!”
“板载,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