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影厂的录音棚里，上午十点多，方青松同事们打招呼。
“各位，不好意思，今天我得提前走啊。”
“老方，这就走啦？家里有事吗？”童自荣在旁问道，提前走不奇怪，但是奇怪的是老方提前走，他这辈子连请假都没几次。
“今儿个家里有点事，搬家，得早点回去盯着点。”
“搬家？恭喜恭喜啊！”
“方主任这是又高升又乔迁，双喜临门啊！”旁边厂里的小年轻也搭话说道。
方青松刚刚被厂里安排兼任了《宝莲灯》项目的制片主任。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自己沾了儿子的光。
“什么高升，就是给项目打打杂，帮着把把关。”方青松连连摆手，“我今天真得提前走了，家里催得急！”
同事们自然呵呵笑着跟他道别。
出了门，方青松走出录音楼。熟门熟路地走向车棚角落里的二八杠自行车。
这车跟了他好些年了，保养得不错，擦得锃亮。
他熟练地开锁，推车往外走，心里却忍不住又想起方远那辆摩托车。
那大家伙，多气派！
他偷偷骑过两次，手感扎实，轰鸣声听着就生猛。
可惜儿子说什么也不让碰，说是危险。
汽车？儿子倒是提过几次给他配一辆，连司机都安排，但方青松一直坚定拒绝。
他今天穿了一身薄呢休闲西装，里面是鸡心领羊绒衫，脚下是一双软牛皮休闲鞋。一身行头看起来低调，但懂行的人能瞧出料子和做工的不凡。
这全是沈慧芝的手笔。
说来也怪，自从在纺织厂内退以后，一贯节俭的沈慧芝，突然变了个人。
不仅给自己置办，更是把方青松从头到脚重新换了一遍。
方青松骑车进新房小区时，搬家公司的卡车已经停在楼下，工人们正小心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个五斗橱当心角！别磕着！”沈慧芝在旁指挥。
“慧芝！”方青松停好车，快步走过去。
“回来啦？”沈慧芝回头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差不多收拾好了，就等这几件大件。你说你，非要骑你那自行车，早点回来搭把手多好。”
“我这不是一结束就赶回来了嘛。”方青松呵呵笑着，抬头看了看崭新的楼房，“这地方，真不错。”
“那可不，一辈子就搬这一回了，不得挑个好的？”
两人正说着，旁边单元门里走出来一位干部模样的老太太，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忙碌的搬家现场，又看了看气度不凡的方青松和沈慧芝，客气道：“新邻居？今天搬过来啊？欢迎欢迎！”
“哎，您好您好！”沈慧芝忙笑着回应，“今天搬，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好说好说。”老太太又看了方青松一眼，只觉得这同志身姿笔挺，相貌堂堂，穿着打扮有品位却不张扬，心想不知是哪单位退下来的老领导，还是哪位文化名流，吃不准来历，态度便更和气了几分，“咱们这楼住户少，清静。你们忙，我先买菜去。”
“您慢走。”
搬家持续到傍晚才基本妥当。新家四室两厅，布局方正，光线通透。
浅色的木地板，洁白的墙面，成套的实木家具，冰箱、彩电、洗衣机都是时下最新最好的牌子，客厅甚至装了一台柜式空调。
方青松背着手，在各个房间转悠，看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心里感慨万千。
沈慧芝则忙着最后归置一些小物件，把之前周文博、方瑶上次过来，特地拍的全家福摆到客厅五斗橱上最显眼的位置。
“行了，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慢慢收拾。”沈慧芝解下围裙和头巾，捋了捋头发，“老方，走，出去吃。累一天了，不做饭了。”
“出去吃？家里不是有厨房吗，随便下点面条得了，还出去花钱。”方青松习惯性地说道。
“花什么钱，庆祝乔迁之喜，下什么面条。”沈慧芝嗔怪地看他一眼，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质地柔软的薄开衫换上，“就去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饭店，我看过了，环境干净，菜也清爽。走走走。”
方青松拗不过，只好跟着下楼。
饭店店面不大，但装修雅致，白墙木桌，这个点，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沈慧芝熟练地点了几个家常菜：清炒河虾仁，腌笃鲜，再加个香菇菜心，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方青松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忍不住还是小声说了句：“这一顿，又得不少钱吧？在家里吃多实惠。”
沈慧芝给他倒了杯茶：“青松，咱们啊，以前是想错了，也省错了。”
“啊？”方青松一愣。
“以前咱们总觉得，瑶瑶是名牌大学生，将来嫁人，咱得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在婆家不受气。
小远呢，学历不高，工作也不稳定，在你们厂里当临时工，转正也没影，娶媳妇肯定更难，攒钱给他娶媳妇、买房子。搞不好婚后都需要我们俩补贴。”
沈慧芝慢慢说着：“所以那些年，咱们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啥都不买，我几年不舍得添件新衣裳，总觉得攒着，都是为了儿女。”
方青松沉默地听着，点了点头。有点愧疚，那些紧巴巴的日子，他也记忆犹新。
“可现在你看，瑶瑶自己争气，文博也很优秀，不需要咱们。小远就更不用说了，他的本事，咱们这辈子攒的那点，怕是给他零花他都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