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不知过去多久,
盘坐于神魂潭前的谭霖蓦然睁眼,而后他轻声道:
“开始吧。”
这三个字一出,天菱深吸一口气,螓首点了点头,随即盘膝坐在对方指定的位置,亦在神魂潭边缘处。
下一息。
她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放开了对躯壳的掌控,将意识沉入仙台最深处。
这时,谭霖大手微招,祭起人皇幡。
哗……
昔日战旗猎猎,里面万千英魂在里面仿佛齐声高呼着什么,重器悬浮于神魂潭上空,垂下缕缕神光,
这些绽放的神能,形成一层屏障,隔绝内外,在远处燧人怜蕾闭关的所在,也结了一层禁制,同时隐隐与潭水产生某种微妙涟漪波动。
谭霖前世人皇之前,亦是历经数次轮回转世,
燧人皇那一世,更是曾以残魂形态“延续”了近百万载岁月,兼之同修太阴太阳,
可以说,他对神魂一道的感悟造诣,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他虽从未以“魂道”为坦途,修至人道领域巅峰,可这昔日战旗重器,却间接承载并发展了这一道,
此幡曾收敛并炼化过太古无数强者英灵、元神,
后又经他一块“不灭”残魂碎片入主其中,化为其中神祇,主导了百万年,早已升华为一件魂道重器!!
前世残魂状态短暂巅峰归来之际,又曾短暂对之祭炼过一二,
是以,此幡虽非真正的极道神兵,位格上却已相当了不得,因对神魂之力极为敏感,这件重器此刻亦可作为牵引、镇压神魂潭水的媒介。
嗒……嗒……
紧接着,
谭霖取出了那几块残碑碎片,
相比起人皇幡,这残碑未损毁时的前身,阴阳磨盘,才是他前世之成道器。
嗡……
一块块残碑古朴,此刻在谭霖的催动下,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太阴与太阳之力。
这两种极端对立的力量,在谭霖精妙的操控下,并未冲突,
反而很快在残碑本身某种特质的调和下,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太阴太阳力场,继而缓缓笼罩住天菱的躯壳,并向其仙台渗透而去。
“我会引导残碑之力,结合这神魂潭本身之特性,尝试剥离或是逼出你们神魂中残余的神魂液,
过程痛楚与凶险不会少,‘你们’需紧守灵台,配合我的引导。”
做好这些先手布置,谭霖的声音当即在天菱与神蚕公主共存的神魂感知中响起。
“我明白。”
天菱的意识回应,带着决然。
而此刻神魂深处,
另一道这些时日来,一直沉默,却始终洞悉着外界发生的一切的神蚕公主,眼下情绪却泛起丝丝波澜,
时至今日,即便她一直以来,都刻意在避免与外界那认真布置的“青年”直接“接触”,产生交集,
在那天尊轮海命泉底下时,甚至连话都未交流过一句。
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关乎到困扰了她与天菱万古的神魂隐患能否化解,
外界那“青年”尝试破解期间,需要时刻掌握她二人的迥异状态,从而做出一些细节上的转变,更贴合她们的实际情况,
如此一来,她与他,却是不得不直接面对,乃至发生交集了。
对此,她此时的思绪俨然复杂到了极点,
她的“好姐姐”,亦或是作为另一个“她”的天菱,自打前番与其昔日挚爱相逢,
这十多年间,于那命泉洞府内,每日情意绵绵的温言软语,还有一些日常中的举措细节,实在是让她在潜移默化中沉浸了进去。
没办法,她与天菱虽说曾经都是不同的“自己”,可神魂熔炼了数十万载,
早已不分彼此,识海共通,便是有时对方实时在想些什么,只要想探知,便能知晓,
这般情形,实际上她们早已是“一人”了,只是遇事遇人,神魂中具有两道不同的思维方式……
不过,对于这样的客观事实,她与天菱都不曾真正接受,
这体现在具体的事上,其中之一,便是她对天菱的过往覆盖在自身的抵触,
外界那个男人,她说陌生无疑是非常陌生的,毕竟连话都未说过,但说起熟悉,好像又刻入了骨子里,看到了便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知晓他是天菱认定的伴侣,
可在神魂未曾与天菱融在一起时,
在她的印象中,对方的事迹,对方的形象,距离她是那样的遥远?
太古末年,距离其陨落已经过去了数十万年,
北斗星域上,太古各部族中的古史内,对其的描述,也只剩下寥寥数笔而已,
而各族的叙述角度不同,跃然脑海的形象自然也不同,
她所在的神蚕岭,因一直还算与世无争,在对方带领太古北斗人族于微末崛起的时期,也并无过节交恶,因此对其的评价很是中肯,
那是一族之英杰豪雄,冠冕人皇之称,于古路战败当世天骄,同修太阴太阳功成第一人……
最终渡劫成道,奈何功亏一篑……
这,便是她对那位经历堪称坎坷的太古最后一位人皇,最初的认知,是从古籍上得来的,
那是她在修行成长途中,对古前每一位成道者,自然怀有的深深敬畏与钦佩。
这无关每个存在的品性,无关族类,若单纯以修行的高度,
每一个成道者,都是这方天地宇宙,修行路上的一座座高峰,值得后来人去瞻仰,去借鉴他们的道,而她当时自然也不例外。
那都是横扫了一个时代天骄的人物……
但这种认知,在她与天菱神魂完全熔炼在一起后,共享了所有记忆与情感之后,俨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那些“她”与“人皇”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尤其是二人幽会时的画面与感受。
而哪怕是这样,在迄今来到这个时代,在得知对方未死之前,她,又何曾想过其有朝一日,会成为自己的道侣?
那种曾需仰望的存在,忽然有一天,变成亲密无间的另一半的感受,
谁人能懂?
扪心自问,以对方的成就天资,配她是绰绰有余的。
但那先入为主的抵触,那陌生感与熟悉之间的矛盾,
还有后天诸般种种主观思绪带来的自行困扰……
这让她不知该当如何去坦然面对这样一个男人。
在她心中,对方既是值得敬仰的传奇前辈,又是……
又是一个她已经“神交”已久之人。
而自己与天菱如今的状态,这关系乱得像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神蚕妹子?”
仙台之中,天菱的意识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剧烈波动,遂及时于神魂内,传递一缕意念:
“莫要纠结,也……莫要多想,这次因为化解隐患,你顺其自然即可,
姐姐答应你,日后若你始终跨不过那道坎,我与‘他’之间,是不会乱来的,逢此重要时刻,你心境要稳,莫要有心结负担……”
闻言,神蚕公主的意识沉默了片刻,才泛起一丝细微的,带着些许惆怅的意念:
“我知道,只是……唉。”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思绪,
其实天菱能够察觉到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却无法阻止,只能出言宽慰。
哗!
恰在此刻,
外界,谭霖的引导之力,伴随着残碑的太阴太阳道韵,温和的蔓延至她们神魂所寄存的仙台深处。
顾清影的元神蜷缩在仙台一角,在全程缄默中高度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化解两位祖师的隐患,对于她而言虽说是好事,可此事存在风险,
若是出现意外,遭殃的不单单是祖师的神魂,还有她的仙台,以及她这道同样待在仙台内的元神!
不过,一想到对方的“身份”,她无形中的隐忧,便又随之减弱。
“放松,不要抗拒。”
谭霖的声音再次在神蚕公主、天菱的神魂核心响起,平静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神蚕公主意识微微一颤,那声音仿佛直击在魂灵深处,
随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配合着天菱,缓缓放开了神魂的抵触,头一遭对除了天菱之外的人,放开了一切。
而说来也怪,某人这话明明是对天菱二女的神魂言说,
角落处的顾清影,此刻元神却也下意识的彻底放松下来。
沙沙……沙沙……
谭霖的神念,在残碑之力的包裹下,犹如最精细的“刀”,
开始剖析二女那融合了数十万年,已经不分彼此的神魂。
“嘶……”
这一举措,等若于在天菱与神蚕公主的神魂之上千刀万剐,那等痛彻魂灵深处的剧痛,时刻在二女意识中无限放大,
期间,不知是神蚕公主还是天菱,亦或是她们这一体一魂,神魂神念波动中闷哼了一声。
对此,谭霖神情如万古不变的井水,像是对她们饱受的苦楚选择漠视无动于衷般,不起丝毫波澜,
他眼下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自身的元神四下,绯红的雾气萦绕,诸因魂珠神异催发加持下,
他能清晰的“看”到,在“神蚕公主”神魂的最本源处,缠绕着三种极其细微,却顽固无比的诡异“丝线”,
丝线以透明无色为主,金色、银色只占少许,那是二女这万古来被这神魂液侵蚀磨灭,折损的部分神魂本源。
金魂与银魄陆续化为透明色泽,源源不断,循环反复,以二女的神魂为养料,
“它们”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神魂本质中,缓慢而持续的散发着侵蚀,熔炼的奇异波动,
也正是它们,将天菱与神蚕公主的两道原本各自独立的神魂,经过数十万载的熔炼,强行融在了一起,难以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