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中,池瑶在对方眼里只看到了一瞬的审视,以及一丝稍纵即逝的淡淡讶异。
至于对方从她的眼中又看到了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对方的位格摆在那里,她纵然再不凡,也还未成长起来。
甚至她怀疑,她捕捉到的对方那些许情绪波动,或许都是其故意让她看到的。
沙沙……沙沙……
半晌过去,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廊之中,月光静谧流淌,幽香与清香浮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一旁,池璇屏住了呼吸,只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自家姐姐和那神秘女人之间的无声对视,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张力。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已经横跨了大半夜,也许只是一瞬。
最终,池瑶缓缓合上了双目。
以她目前的层次,纵然那回廊尽头的女子收敛了所有气机与威压,但能与之对视这么久,已是匪夷所思。
原地,天菱潋滟眸光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情绪莫名。
她真正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再次扫视了一眼这对孪生并蒂莲,心中突然有一种难言的凝重在滋生。
末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她那绝世仙影如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的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无声无息。
周遭,也许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动人心魄的幽香,证明刚才池家二女看到的一切并非幻觉。
“呼……”
见其离开,过了很久,池璇长长的松了口气,后知后觉间,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随即,她心有余悸的看向姐姐,却见对方依旧紧闭着双眼。
而就在她心生忧虑,担心自家阿姊会不会是在方才的对视中,心神受到了某种影响、冲击之际,池瑶悄然睁开的双目。
不过此刻其的眼角两侧,俨然分别有一行血泪淌出,显得分外令人揪心。
其望着天菱消失的方向,在池璇的视野中,对方此刻的侧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对方眸中神色仿佛变得复杂难明,不知缘由。
“姐姐,你……”
池璇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无事。”
池瑶收回目光,素手轻抬,抹去了眼角的血迹,然后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她?”
池璇惊魂未定,问道。
“若我猜得不错,她应该是春秋阁的当代掌图神女顾清影,
据说昔日南域项家被中州羽化神朝修士打上门时,她曾现身过……”
说到这里,她不再继续,话锋一转,对池璇轻声道:
“夜已深,不要多想了,回去休息吧。”
语罢,她牵着神色略微有些恍惚的池璇,转身向阁内走去。
只是在踏入阁门的刹那,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合道崖的方向,又望向高天那轮风雨过后的清冷孤月。
她知道,自己这位妹妹,因为这一些因素,只怕今日又想到了那位世兄。
今晚,注定了是个不眠之夜。
……
月光无言,清辉寂寂。
天池山脉,池家山门之外,虚空中。
“顾清影”的身影缓缓浮现。
后方几个苍老的身影目视着她。
至此,她最后看了一眼夜幕下如同卧龙般蛰伏的池家族地,
目光遥遥望去,尤其在那座大阵遮掩下,已不可见的合道崖所在停留了一瞬,而后再无留恋。
哒……
她玉足轻点,一步踏出,跟前虚空裂开一道缝隙,身影就此消失。
延绵十数万的天池山脉重归静谧。
天地间,唯有夜风拂过山峦,带起松涛阵阵,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往事。
…………
天菱离去后的第七日。
合道崖上,少年迎着凛冽如神刃的罡风,一次次递拳。
无敌拳意在他周身气血中流淌,仿佛每时每刻气机强度都在递增,
他拳头每一次递出,前方在无上道纹镇压下稳固的虚空,都会爆发出剧烈轰鸣之音。
今日挥拳不知多少次,谭霖回到石台中央,开始闭目调息,
一呼一吸间,他蚕丝法衣下的躯壳流转着淡金色的宝光,气血雄浑如龙。
忽地,他若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身前虚空微漾,池虞山老态龙钟的身影浮现。
上一次对弈就在昨日,老头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俨然不是来寻少年“论道”的。
他看着谭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谭小友,养心苑那边,你那位族兄,怕是就在今日了。”
闻言,谭霖周身沉凝的气血微微一滞,随即缓缓平复。
听到这个消息,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早在大半年前那首次探望,他便已察觉项钧体内生机断绝,整个人如风中残烛,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对方能撑到今日,即便是有池家的照料,以及他每隔一段时日以体质本源滋养,也完全是一大奇迹。
此刻,他沉默的点了点头,站起身,
然后他神力运转灌入法衣内,隔绝了罡风的洗礼,声音如古井不波:
“有劳前辈特来告知,项钧大哥弥留之际,晚辈当守在他身边,送他最后一程,所以还请前辈出手带晚辈前往,省些时间……”
闻言,池虞山看着眼前少年那短暂波动后,变得过于平静的脸,心中暗叹一声。
哗!
他没有多言,袖袍一卷,神通施展,勾连此地阵势道纹,顷刻间便带着谭霖自合道崖消失。
……
养心苑,静室。
药香与一种淡淡的衰败气息混杂在空气中。
室内陈设简单雅致,窗明几净,一盆精心打理的灵植在窗边散发着微弱的生机,却无法驱散屋内的不断滋生的沉郁。
项钧躺在榻上,如今的他状态甚至用皮包骨来形容都过于好了。
他面庞之上,眼眶深深凹陷进去,只余一对眼珠,看上去瘆人无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