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别无所求，只望小友日后大道有成，能否照拂小六……一二，莫让她……受人欺凌……”
道台畔，老猿气息已经奄奄一息，声音断断续续，细弱蚊吟。
跟前，谭霖看着这位一路行来，虽行事霸道却对他格外释放善意，最终倒在了准帝门槛前的盖世凶猿，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往世宿慧中，曾几何时，他也无奈困顿于准皇门槛前。
思绪浮动，他迎着老猿那期盼的目光，郑重的点了点头：
“前辈放心，无日后道成，从即日起，谭某自会尽些绵薄之力，护小六周全，不让她受无端欺凌。”
“好……好……多谢……”
闻言，老猿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这一刻，他的声音彻底止住，嘴唇嚅动，却已没再出声。
他头颅微偏，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哭喊的小孙女，
又看了看这充满了造化，也即将沦为他葬身之所的灵宝天尊泉眼，他黯淡的元神在仙台内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哗……
下一瞬。
他周身光华大盛，不是突破的异象，而是坐化之光！
只见无尽光雨从他衰老的躯体仙台内飘散而出，颗颗粒粒，星星点点，融入了洞府周围的混沌光海与天尊道则之中。
他的元神还道于“天”，不过肉身却未腐化。
“爷爷！！！”
道台之上，小六耳猕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终于冲破了道韵屏障，
她扑到老猿已经一动不动身躯旁，两只小手往四下空气中抓了又抓，却只抓到了一把肉眼几不可间的一蓬蓬光雨。
跟前，老猿在躯壳仙台内残留的一点元神毫光虚影，最后抬起毛茸茸的大手，似乎想再抚摸一下孙女的头，
但他仙台中的虚幻手掌伸到一半，便彻底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形。
原地，唯有几卷古籍与一枚古朴且布满裂痕的石令，还有一团神源液，悬浮出尸体轮海。
至此，一代绝世凶猿，几乎两只脚都已踏入准帝境界的盖世强者六耳猕猴，于此地冲击准帝失败，黯然坐化。
良久。
洞府内，只剩下小六耳猕猴压抑不住的悲泣声，在洞府四下的混沌光海中回荡。
一旁，谭霖默然，对着老猿消散之处，微微拱手。
邵寒韵亦是神色肃穆，行了一礼。
一路行来，谭霖是什么情况她不知，但她实打实是受了老猿不少人情。
此时此刻。
外界苦海之上，这些年陆续又从外面来到这处天尊轮海的修士们，在争夺与厮杀中，无人知晓，
就在刚刚，一尊在这大世开启不到百年，准帝不显的环境下，足以俯瞰芸芸众生的巨擘，
于此地燃尽了最后的生命之火，倒在了准帝境界的最后一步。
…………
十年前。
禁忌古路，谭霖那次通过【逆·诸因视界】，看到的天菱因果线锚点尽头。
这是某处隐秘的破碎星辰内部。
深处有着一座天然形成的陨石空洞，内部空间不大，但残留着微弱的微妙自然痕迹，配合某些秘法布置，能一定程度上混淆天机。
此刻，空洞中央，一汪由星核泄露出的微弱灵液汇聚的小潭边，两道倩影盘膝而坐，正在调息。
正是自多年前，意外碰到一起，却又紧接着遭遇追杀，后续被迫一起踏上遁逃之旅的“天菱”、李清绝二人。
池畔，天菱的躯壳脸色略显苍白，她身周有淡淡的七彩霞光流转，那是一种神蚕岭皇族疗伤秘法，可助她快速恢复伤势。
调息间，她双眸微闭，但仙台中双生神魂内的神蚕公主意识神念却始终外放，警惕着外界动静。
而在她的对坐处，
李清绝周身缭绕的丝丝缕缕乌光魔气，再次淬炼了一番那些异种本源光点，而后将之尽数收敛入体。
片刻后，她缓缓睁眼。
裂开的青铜面具下，她清澈的眸光表面，是一抹宛若“保护色”的狠厉幽冷。
先前又一波逃亡，
两件古皇兵催动对冲的余波，虽对她亦有些冲击，但相较于天菱的伤势，她这点损耗，根本不值一提。
沙沙……沙沙……
李清绝视线落在这位已经彼此相处了多年的春秋阁掌图神女身上，眼底莫名掠过一丝诡谲的波动。
通过这些年相处，她愈发觉得这位“故人”不太对劲。
但眼下的她，任她绞尽脑汁也不可能想得出，对方那匪夷所思的特殊状态究竟是怎样的。
她只是在怀疑，对方真的是“顾清影”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
天菱也睁开眼。
调息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她也是下意识的看向对面之人。
唰……
二人的视线对视在一起，这一刻仿佛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探究。
“小姑娘……”
对视中，天菱忽然出声。
李清绝眸光动了动，静待对方后话。
“你脸上的面具……是出自‘他’之手吧？想来也有趣，当师尊的早年赠予一副面具，当徒弟的在未来也送出类似的一份礼物……”
天菱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玩味。
她昔日只是通过媒介窥得了此女在赤霞川外的赠物一幕，
但这些时日过去，她已经洞悉了此女脸上青铜面具的手笔，沿着一些脉络，很容易便能联想到一些前因后果。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此女与某人的师徒关系。
当然了，此刻的她依旧是在进行旁敲侧击，一些信息尚不能肯定。
而具体的一切，都要看对方的反应。
师尊？
面具……
视线中，李清绝闻言后沉默了一下。
她抬手轻轻抚过青铜面具的裂痕，冰冷的面具触感传来。
“我不知道前辈在说什么……”
涉世多年，她早学会了装糊涂，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
“前辈说的‘他’，是谁？”
“他是谁？”
天菱听到这两个字，眼中潋滟的紫金光芒闪烁，她笑了笑，同样没有回答，继续道：
“你姑且当是我在胡言乱语吧，不过不知你这面具可否取下让我一观？
或许……我认得将它创造出来的主人呢？”
“前辈似乎对此物很在意？这面具，不过是晚辈早年的一件旧物罢了。”
李清绝眸光微凝，深深看了天菱一眼。
她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试探与某种深藏的情绪。
但犹豫片刻，或许是同样出于一些事情、关系的探究，
话落之际，她却是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哗……
面具摘除，外界的光打在那张尘封多年的绝代容颜上。
天菱眸光落在其上，哪怕出身使然，孤高自负如她，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个绝世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