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回BJ的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许烨靠在硬卧车厢里,听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窗外是南方的水田,绿油油一片,偶尔能看到戴斗笠的农民在插秧。
对面铺位的大爷递过来一个橘子。
“同志,吃个橘子,自家种的。”
许烨接过:“谢谢大爷。”
“看你脸色不好,出远门辛苦了?”大爷剥着橘子问。
“办点事。”许烨简单说。
“出门在外不容易。”大爷感慨,“我儿子也在外面跑生意,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许烨点点头,没多说话。
他心里还想着沉没的那船货,想着陈船长苍白的脸,想着电话里那个叫赵永昌的声音。
但此刻,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累了。
真的累了。
橘子很甜,带着南方阳光的味道。许烨慢慢吃着,思绪渐渐平静。
傍晚时分,火车驶过长江大桥。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轮渡鸣着汽笛,岸边有孩子在放风筝。
许烨看着,忽然想起朱琳。
想起她说要读夜校学会计。
想起她摸着肚子时的温柔笑容。
家。
他迫切地想回家。
深夜,火车抵达BJ站。
许烨提着行李走出站台,秋夜的凉风让他精神一振。
站前广场上,昏黄的路灯下,朱琳站在那里。
穿着米色风衣,围着他从桂林买的那条红围巾。
“你怎么来了?”许烨快步走过去,“这么晚,多冷。”
“睡不着,就来接你。”朱琳接过他手里的包,“累了吧?”
“还好。”许烨说,“你怎么来的?”
“坐公交。”朱琳说,“最后一班车。”
许烨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冰凉。
“下次别来了,我自己能回。”
“我想来。”朱琳说,“走吧,回家。”
两人坐上夜班公交。
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下夜班的工人。
朱琳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货的事,叶程打电话跟我说了。”
“嗯。”
“人没事就好。”朱琳说,“货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许烨心里一暖。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朱琳抬头看他,“天灾人祸,又不是你的错。”
许烨握紧她的手。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顾芸还没睡,在客厅看书。
“姐夫回来了。”她放下书,“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不用,你快去睡。”许烨说,“明天还上班吧?”
“嗯,早班。”顾芸看了看他,“姐夫,你瘦了。”
“没事。”许烨笑笑,“去睡吧。”
顾芸回了房间。
许烨洗漱完,走进卧室。
朱琳已经铺好床,被窝里放了热水袋。
“快进来,暖和。”她说。
许烨躺下,被窝里暖烘烘的。
朱琳靠过来,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睡吧。”
“嗯。”
许烨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空气里有粥的香味。
许烨起床,走到厨房。
朱琳正在熬粥,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醒了?”她回头笑,“去洗漱,马上吃饭。”
“好。”
洗漱完,粥已经盛好,还有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简单吃点。”朱琳说,“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许烨坐下,喝了一口粥。
温热,软糯。
家的味道。
“厂里今天不去了?”朱琳问。
“下午去。”许烨说,“上午陪你。”
“陪我干什么?”朱琳笑,“我又不是小孩。”
“陪你散步,陪你说话。”许烨说,“医生说孕妇要多走动。”
朱琳心里甜甜的。
吃完饭,两人去公园。
秋日的公园,银杏叶黄了,风一吹,簌簌落下。
朱琳慢慢走着,许烨陪在旁边。
“若安昨天来电话了。”朱琳说,“说深圳那边降温了,让我注意保暖。”
“她还操心你。”许烨笑。
“如月也说,周末回来,给我带她学校食堂的包子。”朱琳说,“说是肉馅的,特别好吃。”
“孩子们都懂事。”
“是啊。”朱琳停下,看着湖面,“有时候想想,真快。若安刚来的时候,才那么高,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许烨也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许烨。”朱琳忽然说。
“嗯?”
“等孩子生了,咱们照张全家福吧。”朱琳说,“就咱们六个人,去照相馆,好好照一张。”
“好。”许烨说,“照彩色的。”
“嗯。”朱琳靠在他肩上,“挂客厅墙上,每天都能看见。”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清脆。
许烨看着,心里平静。
这才是生活。
下午,许烨去厂里。
积压的文件不多,叶程处理得很好。
“烨哥,新加坡那边,李泽明来电话了。”叶程汇报,“他说货没了没关系,下次再发。代理合同照旧。”
“他倒是大气。”许烨说。
“毕竟是大家族,看重的是长期合作。”叶程说,“他还问麒麟的进度,说预留了最好的柜台。”
“告诉他,月底样机发过去。”
“好。”
处理完文件,许烨去车间转了转。
工人们正在生产华夏通,生产线运转有序。
周师傅看见他,走过来。
“厂长,你回来了。”
“嗯。”许烨说,“新设备用得怎么样?”
“好用。”周师傅说,“就是有个小问题,液压油管接头容易漏,我让技术科在改。”
“慢慢来,不急。”
许烨在车间里走了走,跟工人们打招呼。
大家都关心南海的事,他简单说了说,重点是人都救回来了。
“人没事就好!”老工人张师傅说,“货没了咱再干,人在就啥都有。”
“是啊。”许烨拍拍他肩膀。
从车间出来,许烨去了红光厂。
姜如月正在办公室算账,看见他,眼睛一亮。
“姐夫!”
“忙呢?”许烨走过去。
“月底了,对账。”姜如月说,“这个月元件销量不错,上海、南京那边都要货。”
“好。”许烨看了看账本,“你姐说你周末回去?”
“嗯,给她带包子。”姜如月笑,“我们学校食堂的包子,可好吃了。”
“你姐就惦记吃的。”
“她现在两个人嘛。”姜如月说,“姐夫,你这次出去,没受伤吧?”
“没有。”许烨说,“就是累了点。”
“那你多休息。”姜如月认真地说,“厂里有我们呢。”
许烨心里温暖。
孩子们真的长大了。
傍晚回家,朱琳在做饭。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香味飘满屋子。
顾芸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琳姐,市场买的,活蹦乱跳的。”
“好,清蒸。”朱琳接过鱼,“你歇会儿,马上吃饭。”
“我帮你。”顾芸洗了手,开始择菜。
许烨想帮忙,被两人赶出厨房。
“你就坐着等吃。”朱琳说。
许烨只好坐在客厅,看报纸。
北京晚报,头版是改革开放十周年的报道。
他仔细看着,心里感慨。
十年了。
中国变化真大。
吃饭时,一家人围坐。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简单,但丰盛。
“姐夫,医院最近要评职称了。”顾芸说,“我可能能评上主治医师。”
“好事啊。”许烨说,“庆祝庆祝。”
“还没定呢。”顾芸不好意思,“就是有可能。”
“肯定行。”朱琳给她夹了块鱼,“你那么努力。”
“谢谢琳姐。”
吃完饭,顾芸洗碗,朱琳休息。
许烨陪她看电视。
八点档正在播《渴望》,朱琳看得认真。
“这刘慧芳真好。”她说。
“是啊。”许烨附和。
其实他没怎么看,心思还在厂里。
但此刻,他强迫自己放松。
陪妻子看电视,也是重要的事。
看到九点,朱琳困了。
“睡吧。”许烨说。
“嗯。”
安顿朱琳睡下,许烨去了书房。
他打开台灯,开始写计划书。
新一代产品要上市,海外市场要拓展,维修网络要建立……
一件件事,在脑子里过。
写到十一点,顾芸敲门。
“姐夫,还不睡?”
“马上。”许烨说,“你早点睡,明天还上班。”
“我给你热了牛奶。”顾芸端进来,“喝了再睡。”
“谢谢。”
顾芸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许烨喝完牛奶,继续写。
写到凌晨一点,终于写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窗外,北京城睡了。
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二天是周末。
姜如月回来了,带着一大袋包子。
“琳姐,快尝尝,还热乎呢。”
朱琳尝了一个,点头:“真好吃,肉多。”
“是吧。”姜如月得意,“我排了半小时队呢。”
许烨也吃了一个,确实不错。
“你们学校食堂师傅手艺好。”
“听说以前是国营饭店的大厨。”姜如月说,“后来下岗了,学校聘去的。”
“不容易。”朱琳说。
吃完早饭,姜如月说要大扫除。
“琳姐你坐着,我来。”她系上围裙,开始擦玻璃。
顾芸也帮忙,拖地,擦桌子。
许烨想帮忙,又被赶去休息。
“姐夫你坐着,陪琳姐说话。”姜如月说。
许烨只好陪着朱琳,看她织毛衣。
“给谁织的?”
“孩子。”朱琳说,“小毛衣,粉色的,男孩女孩都能穿。”
“你想得真周到。”
“闲着也是闲着。”朱琳说,“对了,若安说深圳那边有卖婴儿床的,问我要不要。”
“买。”许烨说,“买最好的。”
“不用最好,结实就行。”朱琳说,“孩子长得快,用不了几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
姜如月和顾芸忙活着,哼着歌。
这样的周末,平凡,但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