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北京城里的柳树刚抽芽,许烨就拉着朱琳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软卧包厢里,朱琳铺好床单,又拿出自带的枕巾铺上。
“出门在外,讲究点好。”她说。
许烨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送行的人群。
叶程、林航、周师傅都来了,还有红光厂的一群老伙计。
“厂长,好好玩!”周师傅喊,“厂里有我们呢!”
许烨笑着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渐渐远去。
“这下真走了。”朱琳坐下,轻轻舒了口气,“多少年了,总算能歇歇。”
“早该歇了。”许烨说,“都说了三年去北戴河,拖到今年去桂林。再拖下去,怕是要等退休了。”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景色从北方的枯黄,渐渐变成南方的嫩绿。
过长江时,朱琳趴在窗边看了很久。黄昏时分,火车进入湖南。
餐车推着小车卖盒饭。
朱琳看了一眼:“5块钱一盒?太贵了。”
“出门就别省了。”许烨买了两盒。
打开一看,米饭,青菜,几片肉。
朱琳尝了一口:“还没我做的好吃。”
“那是,谁能比得上我媳妇的手艺。”许烨奉承。
朱琳笑了,夹了块肉给他:“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吃完饭,两人坐在窗边看夕阳。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泼了颜料。
“真好看。”朱琳轻声说。
“以后每年都出来走走。”许烨说,“春天看花,夏天看海,秋天看叶,冬天看雪。”
“你说的啊,别又说话不算数。”
“这次一定。”
夜深了,朱琳爬上上铺睡觉。
许烨在下铺,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渐渐入睡。
梦里,他回到了八十年代初。
那个破旧的修理厂,那台修了三天才修好的三轮车。
还有朱琳,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给他送饭。
“许烨,吃饭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朱琳正弯腰看他:“做噩梦了?满头汗。”
“没有,好梦。”许烨坐起身,“到哪儿了?”
“快到桂林了。”
许烨洗漱完,回到包厢。
朱琳已经收拾好行李,两个旅行包,整整齐齐。
“我就带了两套换洗衣服,你倒好,带了这么多。”许烨说。
“出门在外,东西带全点好。”朱琳说,“牙刷毛巾我都带了,宾馆的不干净。”
“还是你想得周到。”
上午十点,火车抵达桂林站。
一出站,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朱琳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碎花衬衫。
“这里比BJ热多了。”
“南方嘛。”许烨招手叫了辆三轮车,“师傅,去漓江饭店。”
三轮车穿行在桂林街头。
街道不宽,两旁种满桂花树,虽然没到花期,但绿意盎然。
朱琳好奇地张望。
“这房子真有意思,都建在山水之间。”
“桂林山水甲天下嘛。”车夫接话,“你们是BJ来的?”
“是啊。”
“第一次来桂林?”
“第一次。”
“那可得好好玩玩。”车夫热情介绍,“象鼻山、漓江、阳朔,都值得去。对了,晚上可以去看看剧,好看得很。”
朱琳听得认真,许烨掏出本子记下。
漓江饭店是桂林最好的宾馆,四层楼,白墙绿瓦。
前台服务员看了介绍信,热情地安排房间。
“三楼,观景房,推开窗就能看到象鼻山。”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朱琳一进门就开始检查。
掀开被子看床单,打开厕所看马桶,拉开窗帘看风景。
“还行,比我想象的好。”她得出结论。
许烨笑了:“你呀,跟质检员似的。”
“出门在外,小心点好。”朱琳打开旅行包,拿出自带的床单枕巾,开始换。
许烨想帮忙,被她推开。
“你歇着,我来。”
许烨只好站在窗边看风景。
果然能看到象鼻山,那座像大象喝水的山,静静立在漓江边。
江上有竹筏,渔夫戴着斗笠,撑着竹竿。
“真美。”他喃喃道。
朱琳换好床单,也走过来看。
“像画一样。”
两人看了一会儿,肚子饿了。
“出去吃饭吧。”许烨说。
“宾馆不是有餐厅吗?”
“来桂林,当然要吃当地特色。”许烨说,“我刚才问了服务员,说正阳路有家老字号米粉店,好吃。”
“贵不贵?”
“不贵,两块钱一碗。”
“那还行。”
正阳路是条老街,青石板路,两边都是老房子。
米粉店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小桌。
老板娘很热情,听出他们是北方口音,特意问:“要辣不?”
“微辣。”许烨说。
“好嘞!”
两碗米粉端上来,上面铺着锅烧、卤肉、花生、酸豆角。
朱琳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是吧。”许烨也大口吃起来。
吃完米粉,两人在街上闲逛。
逛到下午,回宾馆休息。
朱琳拿出毛线,开始织毛衣。
“给谁织的?”许烨问。
“顾芸。”朱琳说,“她老值夜班,医院冷,织件厚点的。”
许烨靠在床上看报纸。
桂林本地的报纸,头版报道乡镇企业的发展。
他看着,职业病又犯了。
“你说,咱们在桂林设个维修点怎么样?”
朱琳头也不抬:“出来玩就好好玩,别想工作。”
“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朱琳瞪他,“说好了,这七天,不许提工作,不许打电话回厂里。”
“遵命,领导。”许烨举手投降。
晚饭在宾馆餐厅吃。
点了桂林特色的啤酒鱼、荔浦芋扣肉、白果炖老鸭。
朱琳尝了啤酒鱼,点头:“这个可以学着做,回去做给孩子们吃。”
“你呀,到哪儿都想着做饭。”
“不然呢?让你们天天吃食堂?”
许烨笑着给她夹菜:“多吃点,这几天把你养胖点。”
“我才不要胖。”
吃完之后,两个人就去闲逛了。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
朱琳打了个喷嚏。
许烨赶紧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冷了?”
“有点。”
“那快点回去。”
回到宾馆,朱琳先去洗澡。
许烨打开电视,只有两个台,一个广西台,一个中央台。
正在播新闻。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朱琳的嘱咐,赶紧换台。
朱琳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帮我擦擦头发。”她说。
许烨拿过毛巾,轻轻擦着。
擦干头发,两人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隐约的江水声。
“许烨。”朱琳轻声叫。
“嗯?”
“这次出来,我特别高兴。”
“我也高兴。”
“以后每年都出来,好不好?”
“好。”
“说话算数。”
“算数。”
朱琳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
“许烨,嫁给你,我不后悔。”
许烨心里一热。
“娶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两人相视而笑。
第二天,他们去游漓江。
租了一条竹筏,船夫是个老汉,姓刘,六十多了,撑了一辈子船。
“坐稳咯。”刘老汉竹竿一点,竹筏缓缓离岸。
江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和小鱼。
两岸青山如黛,形态各异。
“这座山叫九马画山。”刘老汉指着远处,“仔细看,能看出九匹马的形状。”
朱琳眯着眼看。
“我看出三匹。”
“那是还没到位置。”刘老汉调整竹筏角度,“现在呢?”
“五匹……七匹……真的九匹!”朱琳兴奋得像孩子。
许烨也看出了,暗暗称奇。
大自然鬼斧神工。
竹筏继续前行。
经过一片竹林时,刘老汉唱起了山歌。
嗓音沙哑,但韵味十足。
“唱得好!”朱琳鼓掌。
刘老汉憨笑:“年轻时候唱得好,现在老了,嗓子不行了。”
“很好听。”许烨说,“这歌叫什么?”
“《漓江情歌》,我们这里的山歌。”刘老汉说,“以前年轻人谈恋爱,就在江边对歌。对上眼了,就成了。”
朱琳碰碰许烨:“听见没,对歌。咱俩是不是也该对一首?”
“我可不会唱山歌。”
“随便唱。”
许烨清清嗓子,唱起了《东方红》。
跑调跑到姥姥家。
朱琳笑得前仰后合。
刘老汉也笑:“这位同志,唱歌不是这么唱的。”
“我就说我不行。”
“我教你。”刘老汉说,“很简单,我唱一句,你唱一句。”
于是,漓江上响起了许烨笨拙的学歌声。
朱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中午,竹筏靠岸,在一个小村子吃饭。
农家乐,主人是个大娘,做了一桌农家菜。
竹筒饭、野菜炒蛋、漓江小鱼、土鸡汤。
“都是自家种的养的,新鲜。”大娘说。
朱琳尝了一口野菜炒蛋:“真香。”
“这是蕨菜,山上采的。”大娘说,“你们城里吃不到。”
吃完饭,大娘送了他们一袋桂林特产——罗汉果。
“泡水喝,润嗓子。”
下午继续游江。
到阳朔时,已经是傍晚。
西街很热闹,两边都是店铺,卖各种工艺品。
朱琳看中一个绣球,红色的,很漂亮。
“买一个挂家里。”她说。
“买。”
又看中一条蜡染的围巾。
“这个给顾芸,她戴一定好看。”
“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