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一片狼藉。
液压试验台被打翻在地,油漏了一地。
高工脸上带着淤青,几个上海来的技术员围着他,怒视着对面的北方工人。
周师傅挡在工人前面,脸色铁青。
“都给我住手!”许烨大步走进来,声音压过了嘈杂。
所有人停下来。
“怎么回事?”许烨目光扫过众人。
高工先开口,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又快又急:“许总,他们不听指挥!我让他们按新工艺调试设备,他们非要按老办法来!说了两句,就动手!”
一个年轻工人梗着脖子:“你骂我们是土包子,说我们不懂技术!”
“我说的是事实!”高工激动地说,“你们的操作就是不规范!要是在上海,早被开除了!”
“这儿是BJ!”工人吼回去,“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眼看又要吵起来。
许烨提高声音:“都闭嘴!”
车间安静了。
他走到试验台前,看了看被打翻的设备。
“这台设备,值五万块。”许烨声音很冷,“谁打翻的?”
没人说话。
“不说是吧?”许烨看向周师傅,“周师傅,您在现场,您说。”
周师傅叹了口气。
“小赵先动的手。但高工说话太难听,说咱们北方工人都是靠蛮力,一辈子只能干粗活。”
小赵是装配车间的骨干,才二十二岁,手艺好,脾气暴。
许烨看向他。
“为什么动手?”
小赵眼圈红了。
“厂长,我不是故意打翻设备……是他先推我,我才……”
“他为什么推你?”
“我说新工艺太复杂,能不能简化。他说我蠢,说我不配干技术活。”小赵声音发颤,“厂长,我跟我爹学了十年钳工,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
许烨明白了。
南北差异,技术分歧,加上语言冲突,一点就炸。
他转向高工。
“高工,您是技术专家,我敬重您。但请您记住,这里的工人,是华北集团的根基。他们可能没上过大学,但手艺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请您尊重他们。”
高工张了张嘴,没说话。
许烨又看向工人们。
“高工他们从上海来,是帮咱们提升技术的。新工艺可能不习惯,但得学。时代在变,老手艺得配上新技术,才能活下去。都明白吗?”
工人们低下头。
“现在,谁打翻的设备,谁负责修好。”许烨说,“修不好,扣三个月工资。”
小赵站出来。
“我修。”
“好。”许烨点头,“高工,请您指导他修。周师傅,您也帮忙。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设备恢复正常。”
“是。”
三人开始干活。
许烨把其他人叫到会议室。
“都坐。”他脸色缓和了些,“今天这事,暴露了咱们的大问题——南北融合,光有技术不够,还得有心。”
技术员和工人们面面相觑。
“从今天起,每天下班后,加开一小时交流会。”许烨说,“南方同事教理论,北方师傅讲实操。互相学,互相尊重。”
有人小声问:“算加班吗?”
“算,按加班费给。”许烨说,“但谁要是在会上吵架,扣当月奖金。”
没人说话了。
“另外,成立技术改进小组。”许烨继续说,“高工任组长,周师傅任副组长。新工艺怎么落地,你们商量着来。但要记住一条——必须结合实际,不能纸上谈兵。”
高工和周师傅对视一眼。
“好。”
“行。”
散会后,许烨留下叶程。
“上海那边,陈总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叶程说,“但瞒不住,高工肯定会汇报。”
“不用瞒。”许烨说,“你主动给陈总打电话,如实说。但要说清楚,我们已经解决了,不影响生产。”
“明白。”
叶程去打电话。
许烨回到车间。
设备已经扶起来了,小赵和高工正在检查损坏情况。
周师傅在旁边递工具。
气氛还有些僵,但至少在工作。
许烨看了一会儿,悄悄离开。
他去了研发中心。
吴工正在调试新的液压件。
“厂长,您怎么来了?”
“看看进度。”许烨问,“国产液压件,什么时候能通过认证?”
“还得半个月。”吴工说,“德国专家的标准太严,有几个指标一直达不到。”
“哪几个指标?”
“密封性和耐久性。”吴工指着测试数据,“咱们的材料和工艺,和德国还有差距。”
许烨看着数据。
确实有差距。
但价格只有德国件的三分之一。
“如果降低标准呢?”许烨问,“达到德国件的百分之八十性能,但价格减半,市场能接受吗?”
吴工想了想。
“应该能。很多工地用不起进口件,咱们的要是稳定,肯定抢手。”
“那就调整方向。”许烨拍板,“不做顶级,做实用。先占领中低端市场,再慢慢往上走。”
“好!”
正说着,叶程匆匆进来。
“厂长,陈总来电话了。”
许烨接起。
“许总,你们那边挺热闹啊。”陈总语气听不出喜怒。
“一点小摩擦,已经解决了。”许烨说,“不影响合资公司进度。”
“但愿如此。”陈总顿了顿,“许总,我得提醒你,上海的技术团队是我精挑细选的。要是他们在BJ受委屈,我会重新考虑合作。”
话里带着威胁。
许烨平静地说:“陈总,华北集团对待所有员工一视同仁。今天的事,双方都有责任。我们已经制定了改进措施,保证不会再发生。”
“最好是这样。”陈总说,“另外,德国专家下个月来BJ,认证国产液压件。如果通不过,合资产品必须全部用进口件。”
“可以。”
挂了电话,许烨皱起眉头。
德国专家认证,是关键一关。
过不去,就会被卡脖子。
必须过去。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方案。
如何在一个月内,提升液压件性能。
材料、工艺、检测,每一个环节都要优化。
写到半夜,朱琳打来电话。
“还不回来?”
“马上。”许烨放下笔,“若安学车怎么样了?”
“能上路了,就是停车还停不好。”朱琳说,“如月从山东回来,像变了个人,成熟多了。”
“经历事,就长大了。”许烨说,“我半小时后到家。”
“等你。”
挂掉电话,许烨继续写了十分钟。
然后关灯,离开。
厂区很安静,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光。
但许烨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涌动。
南北冲突只是表面。
更深的是技术路线之争,市场主导权之争。
合资公司是蜜月,也是博弈。
他必须赢。
第二天一早,许烨召开技术改进小组第一次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