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新厂区的灯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这才是他想要的样子。
但隐患也在暗处滋长。
晚上七点,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周师傅、叶程、陆涛、老赵、老李,还有新提拔的几个车间主任。
红光厂过来的赵师傅和吴工也坐在角落里,神情拘谨。
“今天开会,就一件事。”许烨开门见山,“整顿。”
他扫视众人。
“厂子大了,人多了,问题也多了。我听到一些声音——有人说现在管得太严,有人说奖金分配不公,还有人说新老员工待遇不一样。”
几个红光厂来的干部低下头。
“这些事,我不怪大家。”许烨语气缓和,“整合期,乱一点正常。但乱不能太久。从明天起,全厂整顿三个月。”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第一,制度整顿。所有岗位重新定岗定编,工资奖金公开透明。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谁也别想糊弄。”
“第二,质量整顿。成立质量督察组,周师傅任组长。不合格的产品,一件不许出厂。谁出的问题,谁负责到底。”
“第三,风气整顿。”许烨顿了顿,“拉帮结派、传闲话、磨洋工,这些毛病必须改。发现一次警告,两次扣奖金,三次开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叶程先开口:“厂长,是不是太严了?有些老工人可能不适应。”
“不适应就学。”许烨看向他,“叶程,你负责培训。规章制度、操作规范、质量标准,每个人都得考。考不过的,补考。补考不过的,调岗。”
陆涛举手:“那生产任务怎么办?特区订单月底就要交货。”
“任务照常。”许烨说,“整顿不是停产。白天干活,晚上学习。辛苦三个月,换来长久安稳。”
他看向赵师傅。
“赵师傅,您是老前辈,有什么意见?”
赵师傅站起来,有些激动:“许厂长,我没意见!早就该这么干了!红光厂怎么垮的?就是管理太松,干好干坏一个样!我支持整顿!”
吴工也点头:“技术标准也得统一。现在两套图纸混着用,容易出错。”
“好。”许烨拍板,“吴工,你牵头,把红光厂和新厂的技术资料整合,出一套新标准。”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
散会后,许烨叫住叶程。
“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许烨关上门。
“有件事,得你亲自去办。”
“厂长您说。”
“查查最近谁在和外面的人接触。”许烨压低声音,“特别是和那些被咱们抢了生意的厂子。”
叶程脸色一变。
“您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许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你看看这个。”
叶程接过,翻了几页,眼睛瞪大。
“这……这是咱们新产品的设计草图!怎么会在红光厂的老档案里?”
“问得好。”许烨冷笑,“我也想知道。这份图,是兼并前三天才归档的。归档人,是红光厂技术科的一个办事员。”
“他怎么说?”
“他说是刘厂长让存的,说以后可能用得上。”许烨点燃一支烟,“但刘厂长已经撤职了,这些东西本该封存。为什么突然归档?又为什么偏偏是新产品图纸?”
叶程后背发凉。
“有人想偷技术?”
“不止。”许烨吐出一口烟,“我怀疑,厂里有内鬼,想把咱们的新技术卖给竞争对手。”
“那怎么办?”
“引蛇出洞。”许烨掐灭烟头,“你放出风去,就说咱们要上马一个‘秘密项目’,技术含量很高,市场前景巨大。看看谁最关心。”
“明白了!”
叶程匆匆离去。
许烨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整顿是明线。
抓内鬼是暗线。
两条线都得走稳。
第二天,整顿正式开始。
早班前,全厂职工在操场集合。
许烨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
“从今天起,新机械厂要换新面貌!”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咱们不是小作坊了,是大厂!大厂就要有大厂的样子!”
台下鸦雀无声。
“我知道,有人觉得我太严。但我要告诉大家——严,是为了大家好!”
他提高声音。
“现在市场竞争多激烈?今天不严,明天就可能被淘汰!到那时候,丢的不是我许烨的脸,是咱们所有人的饭碗!”
工人们神色肃然。
“所以,这三个月,大家辛苦点。学制度,练技术,抓质量。三个月后,我保证,每个人的收入都能再涨一截!”
掌声响起来。
许烨挥挥手。
“现在,各车间主任带人回去,开工!”
人群散去,有序进入车间。
许烨走下台,叶程迎上来。
“厂长,风放出去了。就说咱们要搞‘小型液压起重机’,专门用于高层建筑。”
“反应怎么样?”
“技术科那边,有三个人特别上心。”叶程压低声音,“一个是红光厂过来的小王,一个是咱们厂的老张,还有一个……”
“谁?”
“周师傅的徒弟,小刘。”
许烨眼神一凝。
小刘跟周师傅学了三年,技术不错,人也机灵。
如果是他……
“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是。”
整顿进行得如火如荼。
白天,车间里机器轰鸣。
晚上,食堂改成教室,工人们听课考试。
起初有人抱怨,但看到第一批通过考试的人拿到奖金后,抱怨变成了动力。
周师傅带着质量督察组,每天在车间巡查。
发现问题,当场处理。
一次,装配车间出了一批尺寸超差的车架。
周师傅直接叫停生产线。
“谁干的?”
一个年轻工人站出来,脸色发白。
“我……我没注意……”
“没注意?”周师傅拿起游标卡尺,“差了两毫米!这是车架,差两毫米,整车都废了!”
他看向车间主任。
“按制度办。”
车间主任咬牙:“扣当月奖金,调岗学习一周。”
年轻工人眼泪下来了。
“周师傅,我下次一定注意……”
“不是注意,是必须做到!”周师傅严厉地说,“咱们的产品,是要上工地干活的。你差两毫米,工地就可能出事故!到时候,你负得起责吗?”
工人低下头。
这件事传开,全厂震动。
质量意识,一下子刻进了每个人心里。
许烨很满意。
但他知道,暗流还在涌动。
三天后,叶程带来了消息。
“厂长,有动静了。”
“说。”
“小王和老张,昨晚一起去了城东的‘春风茶馆’。和他们见面的,是永固机械厂的人。”
永固机械厂。
许烨知道这家厂,也是做工程机械的,规模比红光厂大,技术实力也强。
这两年,他们的市场份额被新机械厂抢了不少。
“小刘呢?”
“小刘没去。”叶程说,“但他这两天,老往档案室跑,说要查资料。档案员说,他看的都是液压系统的图纸。”
许烨沉吟片刻。
“继续盯。特别是小刘,看他接触什么人。”
“明白。”
又过了一周。
整顿初见成效。
生产效率提高了,质量稳定了,工人们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
但许烨没放松警惕。
这天晚上,他留在厂里加班。
十点多,厂区大部分灯都熄了。
许烨走出办公楼,想去车间看看夜班情况。
路过仓库时,他看见一个人影闪了进去。
鬼鬼祟祟。
许烨悄悄跟过去。
仓库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手电光。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