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点点头。
这也是他的判断。
国企有资源优势,但船大难调头。
民营企业灵活,可资源有限。
各有各的活法。
“不过厂长,”周师傅话锋一转,“咱们得防一手。我听说红光的老刘,心眼小。要是知道咱们抢了先,可能会使绊子。”
“已经在使了。”许烨把老陈的话说了。
周师傅皱眉。
“贷款的事,他们会不会插手?”
“不好说。”许烨站起身,“所以咱们得更快。只要生产线落地,设备进厂,生米煮成熟饭,他们想拦也晚了。”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
夜已经很深了。
许烨送周师傅出厂门,看着老人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厂门口,点了支烟。
春夜的凉风吹过,带着远处工地施工的隐约声响。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
每个人都想抓住机会。
每个人都怕被落下。
竞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是实打实的拼技术,拼速度,拼谁更能扛住压力。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许烨想起在村里的时候,为了给建筑队揽活,他冒着大雪骑几十里山路,去县城求人。
那时候想的只是让村里人吃饱饭。
现在,想的更多,担子也更重。
但骨子里那股劲儿,没变。
掐灭烟头,他转身回厂。
办公室的灯,又亮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叶程带来了好消息。
“厂长,研究院那边同意了!研发周期压缩到八个月,刘高工亲自带队,下周就进驻!”
“好!”许烨精神一振,“宿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您说的,两人一间,配书桌书架。学习室也布置好了,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二百本专业书。”
“高校那边呢?”
“陈教授回话了,三个研究生下周一报到,其中一个还是博士生。”叶程兴奋道,“他还推荐了两个退休的老技师,说如果咱们需要,可以返聘过来指导工艺。”
许烨立刻拍板。
“请!待遇按高级工程师给。年龄大的,不用坐班,每周来两天就行。”
正说着,电话响了。
是轻工局王副局长。
“小许,来局里一趟。贷审会的结果出来了。”
许烨心跳漏了一拍。
“王局长,是……?”
“来了再说。”王副局长语气听不出喜怒,“带上公章。”
挂掉电话,许烨深吸一口气。
“叶程,跟我去局里。”
路上,叶程紧张得不停搓手。
“厂长,会不会……”
“别瞎猜。”许烨看着车窗外,“成不成,都得面对。”
到了轻工局,王副局长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银行孙行长,另一个是计委的处长。
“许厂长,坐。”王副局长指了指沙发,“经过贷审会讨论,局里原则上同意你们的贷款申请。”
许烨心头一松。
“但是,”孙行长接过话,“额度有调整。三百万的外汇贷款,只能批两百万。剩下的一百万,需要你们自筹,或者用人民币贷款补足。”
计委的处长补充:“而且,这两百万要分两批拨付。第一批一百万,设备到港后支付。第二批一百万,生产线安装调试完成,通过验收后再支付。”
条件更严苛了。
但总算开了口子。
许烨当即表态。
“我们接受。自筹部分,厂里想办法。”
“还有个要求。”王副局长看着他,“生产线投产后,前两年出口创汇的百分之四十,要优先还贷。这个比例,比之前高了十个点。”
“没问题。”
走出轻工局,叶程忍不住问。
“厂长,自筹一百万,咱们去哪儿找?厂里账上最多能挤出三十万。”
许烨脚步不停。
“剩下七十万,我想办法。”
“怎么想?”
许烨没有回答。
他骑车去了另一个地方——华侨饭店。
前台打电话到房间,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下楼来。
“许厂长?稀客啊。”男人热情握手,“上次在广交会,咱们聊过。”
“李经理好记性。”许烨微笑,“这次来,是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
“哦?里面请。”
咖啡厅里,许烨开门见山。
“我们厂需要引进一条生产线,缺七十万资金。想用未来三年的出口代理权做抵押,向贵公司借款。”
李经理是香港一家贸易公司的代表,在广交会上见过许烨,对他印象深刻。
“代理权抵押?”李经理沉吟,“许厂长,你们的产品是不错,但未来三年的市场,谁说得准呢?”
“所以利息可以高一点。”许烨早有准备,“年息百分之十五,比银行高五个点。而且,如果代理权期间销售额超过约定目标,超额部分的分成,我们可以再让利三个点。”
李经理眼睛眯了眯。
“条件很诱人。但我要看看你们的抵押物——也就是代理权的价值。”
许烨从包里拿出文件。
“这是闽浙代理商的合同,首批订单一百五十台。这是特区管委会的采购意向书。这是研究院和高校的技术合作协议。”
一沓文件,摆在桌上。
李经理一页页翻看,越看越认真。
最后,他抬起头。
“许厂长,你这是在赌。”
“是投资。”许烨纠正,“投资中国的未来,投资特区的发展,投资我们这样的企业。”
李经理笑了。
“我需要跟总部汇报。三天内,给你答复。”
“静候佳音。”
离开华侨饭店,许烨骑车回厂。
春风拂面,他忽然觉得,这座熟悉的城市,正在以某种微妙的方式,向他敞开更多的门。
刚进厂门,陆涛就匆匆跑来。
“厂长,出事了。”
“又怎么了?”
“红光厂的刘厂长,刚才来电话,说要来咱们厂参观学习。”陆涛脸色难看,“我推说您不在,他说明天再来。”
许烨停下脚步。
“来者不善啊。”
“肯定是冲着咱们引进生产线的事来的。”陆涛担忧,“要不要跟王副局长打个招呼?”
“不用。”许烨眼神冷下来,“他想看,就让他看。但技术研发区,严禁进入。你安排人盯紧点。”
“明白。”
回到办公室,许烨站在窗前。
远处,红光机械厂高大的烟囱隐约可见。
那是一家有三十年历史的老厂,曾经辉煌过。
但现在,它感到了威胁。
来自一个只有两年历史的年轻厂子的威胁。
许烨嘴角扬起一抹笑。
竞争,这才刚刚开始。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接起来,是姜若安。
“姐夫,陈教授让我问你,那个博士生能不能参与核心设计?他想做液压系统的优化算法,需要实际数据。”
“可以。”许烨说,“但得签保密协议。”
“好,我跟他说。”
挂掉电话,许烨翻开笔记本。
上面写满了待办事项:生产线谈判、技术团队组建、资金筹措、市场竞争……
每一项,都关乎厂子的生死。
他拿起笔,在“红光厂”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应对。
夜色再次降临。
厂区灯火通明,车间里传来试验机器的轰鸣声。
许烨没有回家。
他留在办公室,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