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展馆内的人流达到高峰。
许烨他们的展位前始终保持着不错的关注度，宣传单页发出去了厚厚一摞。
叶程的名片也送出去几十张，记事本上记录了十几条有价值的线索和初步意向。
许烨看在眼里，心中稍定。
但他也注意到，真正坐下来深入洽谈、有明确采购意向的，大多是中小施工队或县一级的建筑单位。
那些大型国营建筑公司或省市级的物资采购部门的人，往往驻足观看、询问一番后，便礼貌地留下联系方式，并未表露太多。
他知道，这很正常。
大单位决策链条长，对新品牌、新产品的考察会更审慎。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中小订单做实，把口碑打出去，同时与大单位保持良好接触，为后续跟进铺垫。
午休间隙，几人轮流去吃了口饭。
许烨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则拿着记事本，快速梳理上午的情况。
他发现，询问最多的问题除了价格、参数，主要集中在“电机寿命”、“后续维修”和“能否适应不同标号混凝土”上。
他立刻召集叶程和周师傅，简短商议，调整了下午的解说重点和应对策略。
下午开场，王建国再次进行集中演示时，叶程的解说词里便特意加入了“电机采用优质矽钢片和铜线，经久耐用”、“结构设计考虑了易损件更换，维护简便”以及“通过调整偏心块，可适应不同稠度混凝土震捣需求”等内容。
周师傅也准备了几件核心部件的实物，供感兴趣的人传看，用过硬的材料和工艺说话。
这一调整果然奏效。
几位上午来过、有些犹豫的县级建筑公司采购员，下午又转了回来，围着周师傅问得更细了。
周师傅虽然话不多，但拿起部件，手指摸着加工面，讲解起公差配合、热处理工艺，那种由内而外的笃定和专业，极具说服力。
其中两位当场就表示了“先订几台试试”的意向，要和叶程谈具体数量和交货期。
叶程强压着激动，将两人请到展位后方临时隔出的小洽谈区，拿出准备好的简易合同范本，一条条清晰解释。
价格是许烨早就定好的，略低于市场上同类老式产品的均价，但强调了轻便高效带来的综合成本下降。
付款方式灵活，小批量可付定金，货到验收后结清。
或许是产品演示到位，或许是叶程的诚恳专业，也或许是周师傅那种老工匠气质带来的信任，两位采购员并未过多纠缠价格。
很快敲定了首批各五台的订单，并支付了象征性的定金。
合同虽简易，却盖上了双方单位的公章，具备了法律效力。
当叶程拿着那两份墨迹未干的合同和几张“大团结”定金走到许烨面前时，许烨清晰地看到叶程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许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开门红，干得漂亮！稳住，继续。”
这第一批实实在在的订单，如同给整个团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小赵和小孙发单页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解说的声音也更洪亮自信。
王建国的演示越发娴熟流畅，甚至还应围观者要求，增加了几个模拟狭窄空间操作的“花式”动作，引来阵阵喝彩。
傍晚闭馆时，清点成果：签订正式订单两份，意向采购记录二十余条，其中不乏两家地区级建筑公司的材料科长留下的“回去研究，保持联系”的承诺。
宣传单页几乎发完，带去的样品机也被好几家单位借去“实地感受一下”。
回到招待所，虽然个个疲惫不堪，嗓子沙哑，但精神却极度亢奋。
围坐在许烨房间里，泡上搪瓷缸里最浓的茶，开始热烈地复盘。
“厂长，咱们成了！真的成了！”王建国满脸红光，挥舞着手臂。
“别高兴太早，这才第一天，而且只是开始。”许烨虽然也心潮起伏，但头脑依旧冷静。
“明天，后天，大后天，要保持住这个势头。建国，你的演示是关键，一定要保持状态，但也要注意保护嗓子，别明天就哑了。”
“叶程，合同和定金收好，晚上再仔细核对一遍信息。”
“意向客户记录，按重要程度和区域分类，明天开始有针对性地重点跟进。”
“周师傅，今天辛苦了，您用实物讲解效果特别好，明天继续。”
他又转向小赵和小孙：“你们俩今天表现很好，眼疾手快。明天继续，但要注意，发单页不是任务，是要把对产品可能感兴趣的人筛出来，引导他们看演示、去洽谈。观察，要会观察。”
一一叮嘱完毕，许烨让大家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众人散去后，他独自坐在灯下，再次翻开记事本，看着那些记录，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订单只是第一步。
生产要跟上，质量要稳定，发货要及时，售后服务要谋划。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展会，他真切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市场脉搏的初动。
那种对新技术、新工具渴望而又谨慎的矛盾，那种计划经济的惯性思维与市场萌芽的碰撞，都让他对未来的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稳扎稳打，小步快跑。”他在心里默念着既定的策略。
眼下，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打好展会这一仗，把“新机械厂”和“便携式震动棒”的名声，牢牢钉在这个区域市场的认知里。
接下来的两天，展会热度持续。
有了第一天的成功经验和实际订单打底，“新机械厂”团队愈发从容自信。
叶程的洽谈技巧越来越纯熟，不仅能清晰介绍产品，还能巧妙引出对方工地的具体工况，提供更有针对性的建议。
王建国的演示成了展馆一景，甚至吸引了一些其他展位的工作人员来看热闹。
周师傅的“部件实物课堂”也培养了几个“粉丝”，有人专门过来听他讲工艺。
意向记录越来越多，中小订单又陆续签下几单。
那两家地区级建筑公司的人也再次来访，带着更具体的问题，叶程和周师傅一一耐心解答，对方态度明显松动，表示“已向领导汇报，可能性很大”。
许烨除了把控全局，也开始有意识地接触其他展位的厂家代表，尤其是那些生产配套件或相关设备的。
他深知，在这个年代，建立起自己的供销协作网络，同样至关重要。
第三天下午，展会临近尾声，人流量开始减少。
许烨正协助整理展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手提黑色公文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在展位前驻足良久，仔细看了展示板和样机，又翻阅了剩下的宣传册。
叶程正要上前接待，许烨却微微摆手，自己走了过去。他凭直觉感到，这人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