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握着电话,手指节捏得发白。
“具体什么情况?”
“二十台车,液压油管全部被割断了!”叶程声音发颤,“油漏了一地,根本没法用。铁路那边说是运输途中出的事,可包装箱都没破损……”
“现场谁在看?”
“郑卫国和李建军,他俩急得直哭。特区工地那边已经来催了,说明天一早就要用车!”
许烨深吸一口气。
“让他们别慌。你现在立刻去厂里仓库,把备用液压管全部调出来,连夜发往特区。再派周师傅带着两个技术最好的徒弟,坐最早一班火车过去。”
“可备用管只够五台车的量……”
“能修多少修多少。”许烨声音冷下来,“告诉张主任,我们三天内全部修复,耽误的工期,我们赔。”
挂掉电话,许烨站在招待所窗前。
夜色中的特区灯火通明,远处工地还在施工。
他看见楼下停着红光厂的那辆轿车。
刘厂长正靠在车边抽烟,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许烨推门下楼。
刘厂长看见他,咧开嘴笑了。
“许厂长,还没休息啊?”
“睡不着。”许烨走过去,“刘厂长不也没睡?”
“年纪大了,觉少。”刘厂长弹了弹烟灰,“听说你们那批货出问题了?唉,运输这事,真是防不胜防。”
许烨盯着他。
“刘厂长消息真灵通。”
“碰巧听说。”刘厂长笑容不变,“不过许厂长,我倒是可以帮个忙。我们厂里正好有批液压管,型号和你们的差不多。要不,先借你们用用?”
“条件呢?”
“哪有什么条件。”刘厂长摆摆手,“都是兄弟单位,互相帮助嘛。就是……特区这几个工程,时间紧任务重,你们要是修不过来,我们可以先顶上。”
许烨笑了。
“刘厂长费心了。不过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
“年轻人,别逞强。”刘厂长语气沉下来,“工地等不起。耽误一天,损失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许烨转身,“所以更不能耽误。”
他回到房间,立刻给京城打电话。
“陆涛,你马上去办三件事。”
“厂长您说。”
“第一,查清楚那批液压管的采购记录,看最近谁接触过这批货。第二,把所有仓库的备用件清点出来,不管型号对不对,先发过来。第三……”许烨顿了顿,“让周师傅带上全套工具,还有那套便携焊机。”
“焊机?”
“液压管能割,就能焊。”许烨语气决绝,“没有备用件,我们就现场加工。特区有五金市场,材料总能找到。”
“明白了!”
放下电话,许烨一夜未眠。
天刚亮,他就去了火车站货场。
二十台挖掘机整齐排列在站台上,深绿色的车身蒙着灰尘。
液压油漏了一地,在水泥地上汇成一片片油污。
郑卫国和李建军眼睛红肿,正蹲在一台车旁发愣。
看见许烨,两人像见到救星一样冲过来。
“厂长,我们……”
“别说了。”许烨拍拍他们肩膀,“先干活。”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被割断的油管。
切口整齐,是用专业工具干的。
不是意外。
是有人精心策划。
“周师傅什么时候到?”
“下午三点。”郑卫国看了看表。
许烨站起身。
“去五金市场,买液压管坯料、接头、密封圈。再租一台小车床,能加工螺纹就行。”
“可咱们没有图纸……”
“我画。”
许烨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蹲在站台边就开始画图。
油管规格、螺纹参数、密封槽尺寸……
他记得每一处细节。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纸上。
汗水滴落,晕开铅笔字迹。
中午时分,周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赶到。
老人一下火车就直奔站台,看见现场情况,气得直哆嗦。
“畜生!这是人干的事吗?”
“周师傅,先干活。”许烨递过图纸,“您看这样行不行?”
周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行!螺纹改成美制,密封槽加深零点五毫米,更保险。就是加工精度要求高,咱们的便携设备……”
“尽力而为。”
工具摆开,站台变成了临时车间。
周师傅操作小车床,徒弟们负责下料、去毛刺。
许烨和郑卫国拆解损坏的油管,清理接口。
切割声、车床声、扳手敲击声,混成一片。
张主任闻讯赶来,看见这场景,愣住了。
“许厂长,你们这是……”
“现场加工。”许烨头也不抬,“张主任,借几个工人帮忙,要力气大的。”
“好,好!”
十几个特区工人加入进来。
站台上热火朝天。
下午四点,第一根自制油管加工完成。
周师傅仔细测量了每一个尺寸。
“公差在正负零点一毫米,能用。”
安装,试压。
压力表指针稳稳上升,停在额定值。
没有泄漏。
“成了!”郑卫国欢呼一声。
周围响起掌声。
张主任用力拍拍许烨肩膀。
“许厂长,我服了。你们这精神,特区需要!”
“这才刚开始。”许烨抹了把汗,“还有十九台。”
夜幕降临,站台拉起了临时照明。
灯泡悬在竹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工人们轮流吃饭,机器不停。
许烨和周师傅换着操作车床,手掌磨出了水泡。
深夜十一点,第五台车修复完成。
许烨让年轻人们先去休息。
站台上只剩下他和周师傅。
老人点了支烟,递给许烨一支。
“厂长,这事没完。”
“我知道。”
“是冲着咱们死穴来的。”周师傅吐出一口烟,“液压系统是挖掘机的心脏。油管一断,整个机器就废了。他们算准了咱们没有备用件,想一举把咱们挤出特区市场。”
许烨沉默地抽烟。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周师傅,咱们厂里,有内鬼。”
“我猜到了。”老人声音低沉,“油管是专用件,外人不知道规格。能割得这么准,肯定是自己人。”
“您觉得是谁?”
周师傅想了想。
“采购科的老李,他管仓库。技术科的张工,他知道图纸。还有……”老人顿了顿,“销售科的小王,上个月刚提了副科长,红光厂许了他什么好处?”
许烨掐灭烟头。
“回去就查。”
“要快。”周师傅神色严峻,“这次是割油管,下次可能就是炸机器。这帮人,心黑着呢。”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刘厂长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哟,还在忙呢?”他笑眯眯地走过来,“许厂长真是拼命啊。不过这么修,能保证质量吗?工地可不是试验场,出了事故……”
“刘厂长放心。”许烨站起身,“我们的产品,每一颗螺丝都经得起检验。”
“那就好,那就好。”刘厂长环视站台,“不过我刚才听说,你们只修好了五台?剩下十五台,明天能完工吗?工地那边可等不及。”
“明天中午前,全部修复。”
“口气不小。”刘厂长笑容淡了些,“要是完不成呢?”
“完不成,我卷铺盖走人,特区市场让给你们。”
刘厂长眼睛一亮。
“许厂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到做到。”许烨盯着他,“但如果我们完成了,刘厂长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你想怎么表示?”
“公开道歉。”许烨一字一句,“承认你们派人破坏我们的设备,承认你们想用不正当手段竞争。”
刘厂长脸色变了。
“许厂长,话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会有的。”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周师傅握紧了扳手。
许久,刘厂长笑了。
“年轻人,有志气。那咱们就看看,明天中午,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师傅低声道:“厂长,你太冲动了。万一……”
“没有万一。”许烨拿起工具,“今晚不睡了,咱们必须赢。”
站台上的灯,亮了一夜。
车床轰鸣,焊花飞溅。
许烨和周师傅轮班操作,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两个徒弟趴在工具箱上打了个盹,又被叫起来帮忙。
天色渐亮时,第十台车修复完成。
许烨看了看表。
早上六点。
还有十台。
“厂长,你歇会儿。”郑卫国递过来一个馒头,“我来。”
许烨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干得噎人,但他大口咽下。
“李建军呢?”
“去工地了,跟张主任解释情况。”
正说着,张主任亲自带着早饭来了。
大桶的粥,成筐的包子。
“许厂长,先吃饭。”张主任看着站台上忙碌的场景,眼眶有些发热,“我干了这么多年工程,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就冲这股劲,特区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谢谢张主任。”
工人们围过来吃饭。
简单的早餐,吃得格外香。
七点,修复工作继续。
速度越来越快。
周师傅摸索出了诀窍,一次装夹就能完成所有工序。
徒弟们配合默契,像流水线一样顺畅。
十点,第十五台车完成。
还剩五台。
刘厂长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扛着相机。
“许厂长,听说你们快完工了?我来见证见证。”
许烨没理他,埋头干活。
相机快门声响个不停。
周师傅气得想骂人,被许烨按住了。
“让他们拍。咱们用事实说话。”
最后一根油管加工完成时,是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许烨亲自安装试压。
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绿色区域。
“第二十台,完成。”
站台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工人们欢呼起来。
张主任大步走过来,用力握住许烨的手。
“许厂长,你们创造了奇迹!”
许烨笑了笑,转身看向刘厂长。
“刘厂长,该你了。”
刘厂长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记者们面面相觑。
“刘厂长,您之前说的公开道歉……”一个记者小声问。
刘厂长狠狠瞪了许烨一眼,转身就走。
“站住。”许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刘厂长,做人要讲信用。”
刘厂长脚步一顿。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主任沉声道:“刘厂长,特区建设需要的是诚信企业。你们红光厂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以后的项目,我们得重新考虑了。”
这话分量很重。
刘厂长咬了咬牙,转过身。
“我……道歉。”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次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我向新机械厂道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记者们赶紧追上去。
张主任看着许烨,郑重地说:“许厂长,从今天起,特区所有工程机械采购,你们是第一选择。我说的。”
“谢谢张主任。”
送走张主任,许烨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