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摇头。
“爸刚恢复工作不久,不能老麻烦他。而且这次要的是外汇贷款,手续复杂。”
他想了想。
“我明天去趟银行,找孙行长聊聊。去年厂子创汇表现不错,应该能争取点额度。”
“要是还不够呢?”
“那就分步走。”许烨已有打算,“先引进关键设备,核心部件自己攻关。虽然慢点,但更稳妥。”
朱琳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心疼又骄傲。
“你也别太拼了。厂子现在势头好,稳扎稳打就行。”
“稳不住。”许烨望向窗外,“特区那边,张主任上周又发电报来了,问进度。南方几个建筑公司,也托人来打听。市场在催,咱们得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厂区,还有几处灯火通明。
那是加班的车间。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在村里的日子。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若安她们吃饱穿暖,考上大学。”
朱琳走到他身边。
“现在愿望实现了。”
“实现了,又有了新的。”许烨笑了笑,“想让厂子里这些信任我的人,过上好日子。想让咱们的产品,走向全国,走向世界。想让这个时代,留下咱们的痕迹。”
他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
“是不是太贪心了?”
朱琳握住他的手。
“贪心才好。不贪心,怎么往前走。”
第二天,许烨去了银行。
孙行长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
“许厂长,你们厂去年的创汇成绩,局里表扬过。”她翻看着报表,“但外汇贷款额度紧张,很多大厂都在排队。你们要的三百万,数额不小。”
许烨把特区需求单和研究院合作意向书推过去。
“孙行长,这不是普通的生产贷款。这是技术升级贷款,是为了抢占市场先机。您看,特区明年的采购量预估在这里,如果我们能拿下,光这一项,就能创汇五百万美元以上。”
孙行长仔细看着资料。
“引进二手生产线,风险不小。万一设备不适应,或者技术消化不了,贷款可就难还了。”
“所以我们才和研究院、高校合作。”许烨又拿出陈教授那边的意向书,“技术支撑是有的。而且,我们计划用厂区产权做抵押。”
孙行长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年轻人,魄力不小。”她合上资料,“这样吧,你写个详细的贷款申请和还款计划。我提交上去,开贷审会时,你得亲自来答辩。”
“没问题!”许烨站起身,“谢谢孙行长!”
从银行出来,春日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许烨骑上自行车,没有回厂,而是去了轻工局。
他得提前和王副局长通个气。
局里走廊上,碰见了几个其他厂的厂长,都是来跑项目的。
互相点头,匆匆擦肩。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着急。
这个时代,慢一步,可能就错过一个时代。
王副局长正在开会,秘书让许烨在小会议室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门才推开。
王副局长端着茶杯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小许啊,你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他坐下,“引进生产线的事,局里讨论过了。支持,但有条件。”
“您说。”
“第一,贷款必须专款专用,每笔支出局里要审核。第二,生产线投产后,前三年出口创汇的百分之三十,要优先还贷。第三,”王副局长顿了顿,“如果项目失败,你得负全责。”
许烨坐直身体。
“我负责。”
“想好了?”王副局长看着他,“这不是儿戏。三百万,够建两个你们这样的厂了。”
“想好了。”许烨声音平静,“机会只有一次,不敢赌,就永远吃不到肉。”
王副局长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推了。贷审会下周三,你准备充分点。好几个老家伙都会去,问题不会少。”
“明白。”
离开轻工局,许烨骑车穿行在京城的大街上。
梧桐树冒出了新芽,自行车流如潮。
他忽然想起在深圳看到的那句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踩下脚踏板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
回到厂里,叶程匆匆迎上来。
“厂长,刚接到电话,南方那个闽浙代理商老陈,带着人来了,说要考察生产线,谈明年代理权的事。”
许烨看了眼手表。
“安排他们住下,晚上我请吃饭。车间可以看,但液压系统研发区,暂时保密。”
“好。”叶程又问,“那报价……”
“按之前议定的,但可以暗示,如果订货量大,明年有新机型优先供应。”
叶程眼睛一亮:“明白了!”
许烨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写了一半的可行性报告,继续往下写。
窗外,厂区的广播响起下班号。
但许多车间的灯,还亮着。
夜色渐浓时,许烨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桌上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姜若安。
“姐夫,陈教授让我问你,下周他们来厂里,能不能带几个国外的技术文献?有些是内部资料,得办手续。”
“带,当然带。”许烨说,“需要厂里出介绍信,随时找我。”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前。
厂区灯火通明,远处铁路线上,一列货车正缓缓驶过。
车头喷出的白烟,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列车的方向,是南方。
许烨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特区的工地,看见轰鸣的机器,看见张主任期待的眼神。
也看见更远的未来——
他们的挖掘机,在异国的土地上扬起第一铲土。
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