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动，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姜若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任由他握着。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指尖的微凉，也熨帖了心底那丝即将离别的不安。
剩下的两天，许烨几乎没闲着。
和范大军、杨宗明还有村里几个脑子活络的干部反复商量办厂的细节。
他还抽空画了几张简单的烘干房和操作间的布局图，虽然粗糙，但一目了然。
姜若安和姜如月、顾芸则忙着收拾去京城的行李。
其实要带的东西不多，许烨说京城什么都能买到，但姜母还是把能塞的都塞了进去。
新弹的棉花被、纳了千层底的布鞋、自家腌的腊肉、晒的干菜、炒的瓜子花生……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们装上。
“妈，够了，真够了，再多自行车都驮不动了。”姜如月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哭笑不得。
“穷家富路，多带点，心里踏实。”秦娇抹了抹眼角，又去检查有没有漏下什么。
离别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大亮，姜家小院就已经灯火通明。
早饭格外丰盛，秦娇几乎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做上了，可除了年纪小些的姜如月，其他人都没什么胃口。
院外面，牛车上装满了东西。
许烨仔细检查了捆扎的绳子，确认牢固。
杨宗明和范大军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他们负责送许烨和姜若安她们去县城的车站。
秦娇拉着姜若安和姜如月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到了就赶紧写信回来……路上注意安全，互相照应着……天冷，多穿点……”
“妈，我们知道了，您和爸在家也多注意身体。”姜若安忍着鼻尖的酸意。
“放心，有我在呢。”许烨认真道。
天色泛起了鱼肚白，不能再耽搁了。
“走了！”许烨深吸一口气，对着赶车的范大军道。
范大军甩了一下手中的鞭子，赶着牛车在清晨朦胧的雾气中，缓缓驶出姜家小院，驶出三溪村。
村口的老榆树下，有许多闻讯赶来的村民，都站在那里，默默地目送着。
车轮碾过村道的薄霜，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若安回头望去，那些熟悉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村庄的轮廓里。
她的眼眶终于湿了，赶紧转过头，怕被许烨看见。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清醒。
前路还长，但心中有方向，有身边这个人，有身后那个永远可以回望的家乡，便无所畏惧。
牛车，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通往县城、通往火车站、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方向，坚定地驶去。
……
到了县城，许烨她们没有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车，实在是太多了。
车里，也没有那么多空间给他们装。
这是秦娇的心思没错，但是这些注定是带不走的。
许烨没想着暴露自己的随身工坊，所以这些东西只能让范大军他们拉回秦家去。
交代了几句之后，许烨就带着姜若安她们登上了汽车。
她们的脸都被围巾挡住了大半，毕竟现在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如此一来，也会少了很多关注。
毕竟她们三个都很漂亮，是很吸引男人的目光的。
他们需要从这里坐车到县城，然后再改坐火车到京城。
这些对于顾芸来说并不陌生，毕竟她是从上海过来下乡的。
但是姜若安和姜如月就是第一次出远门了。
汽车在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颠簸摇晃，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车厢里挤满了人，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行李包裹的陈旧气味。
姜若安紧紧挨着许烨坐着，一只手攥着自己的布包袱，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许烨的衣角。
窗外掠过的是完全陌生的田野和村庄，比三溪村更开阔，也更显得疏离。
她心里有些发慌，又有些新奇，像是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不过，靠着许烨之后，她的内心很快就安定下来。
“都睡会吧，昨天都没有休息好。”许烨说了一句。
姜如月点了点头，昨天晚上确实没睡好，这会困的厉害。
车子晃晃悠悠的开向市里，一路奔波。
路上大家都在睡觉，醒来之后就小声聊天，所以时间过的很快。
到了市里之后，他们就第一时间赶去火车站。
火车站附近有几家国营饭店，门脸都不大。
许烨选了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的，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去。
屋里烧着炉子，比外面暖和许多，但也飘着一股油腻的气味。
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许烨点了几碗热汤面，又要了二两饺子和一碟拌白菜。
食物很快端上来，粗瓷大碗，面条宽厚，汤上漂着零星的油花和葱花，饺子个头不小，皮有些厚。
但对于奔波了一上午的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热乎饭食。
姜若安小口吃着面，热汤下肚，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许烨，他正把饺子往她和姜如月碗里夹，自己只吃面前那碗面，动作自然又妥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行色匆匆的陌生人群，窗内是氤氲的热气和身边熟悉的人，这奇异的对比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安定感。
吃完饭，离发车时间还早。
许烨又带着她们在附近转了转，买了些路上吃的鸡蛋、烧饼和几瓶汽水。
回到候车室，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车站里的灯光是昏黄的，人影在墙上拉得很长。
广播里不时响起带着杂音的通知，某某次列车开始检票，人群便呼啦一下涌动起来，然后又归于等待的沉寂。
终于，他们的车次开始检票了。
“拿好行李，跟紧。”许烨再次叮嘱，一手提起大件，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姜若安。
通过检票口，走过一段露天站台，冷风立刻扑面而来。
铁轨在夜色中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一列墨绿色的火车静卧在轨道上，车厢门口亮着灯，列车员站在踏板旁验票。
卧铺车厢里条件比硬座好很多，但空间依然狭小。
六人一间的隔间，上下铺。
许烨的票是两张下铺和两张中铺。
放好行李，姜若安和姜如月坐在下铺，顾芸上了中铺，许烨则把随身带的东西归置好。
“呜——！”
汽笛长鸣，车身猛地一晃，缓缓启动。
窗外的站台、灯光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最终融入沉沉的夜色中，只剩下远方零星的灯火和模糊的田野轮廓。
火车行驶的“哐当哐当”声富有节奏地传来，车厢轻轻摇晃。
姜如月起初还很兴奋，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但很快，疲惫和这有规律的摇晃让她眼皮开始打架。
许烨让她和姜若安先去洗漱，然后早点休息。
简单的洗漱回来，姜若安躺在下铺，盖着厚厚的棉被。
火车的声音、摇晃、还有对面铺位陌生旅客轻微的鼾声，都让她难以立刻入睡。
她侧过身，看到许烨就坐在旁边的铺位上，借着昏暗的顶灯在看一本旧杂志，侧影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可靠。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低声问：“睡不着？”
“有点。”姜若安也压低了声音。
“闭上眼睛，听火车的声音，就当是催眠曲。”许烨笑了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明天一觉醒来，离京城就近了。”
许烨收回手，继续看他的杂志，嘴角却微微弯起。
夜色渐深，火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奔驰，穿过沉睡的村庄、城镇，穿过河流与桥梁。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成了这漫长旅途中唯一恒定的背景音。
第二天下午，火车缓缓驶入京城火车站。
当那座庞大、气派的苏式风格站房出现在视野里时，姜如月忍不住“哇”了一声。
月台上人流如织，喧嚣鼎沸，穿着各色冬装的人们提着行李匆匆来去，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车次信息。
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眼前的景象让姜若安和姜如月一时屏住了呼吸。
宽阔的站前广场，车水马龙，自行车流如同潮水，偶尔有几辆公交车和稀罕的小轿车驶过。
远处是高低错落的楼房，虽然大多灰扑扑的，但那种规模和气派，是小小的县城无法比拟的。
空气里飘散着煤烟和城市特有的复杂气味。
顾芸也轻轻舒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熟悉的感慨。许烨则显得从容许多，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对她们说：“走，我们回家。”
叫了两辆人力三轮车，把人和行李装上，许烨说了地址。
车夫吆喝一声，蹬起车子，汇入了京城初冬傍晚的车流人海。
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穿行在陌生的街道，看着两旁掠过的灰墙、标语、商店门脸，听着完全不同的口音。
姜如月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心里那点离家的愁绪，渐渐被一种崭新的、带着些许忐忑的期盼所取代。
这就是京城了。
许烨说，她们的新的生活，就要在这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