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新加坡樟宜机场降落时,热带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许烨提着公文包走出舱门,衬衫后背瞬间湿透。
叶程已经在接机口等着,脸色比在电话里更难看。
“烨哥,船扣在裕廊港,说是海关查扣,但实际上是安全部门插手。”叶程接过行李,边走边说,“我托本地华人商会打听,说是有人举报船上有‘敏感设备’。”
“什么敏感设备?”
“没说具体,但暗示可能用于军事通讯。”叶程压低声音,“我怀疑是摩托罗拉搞的鬼,他们在东南亚有很深的关系网。”
许烨眼神一冷。
这是要把华北电子往死里整。
扣上军事走私的帽子,别说货没了,以后整个东南亚市场都别想进。
“船公司那边怎么说?”
“他们找的本地律师,但对方一听涉及安全部门,就推脱不敢接。”叶程说,“现在船扣了四天,每天滞港费五千美元,船长急得跳脚。”
两人上车,直奔裕廊港。
路上,叶程介绍了情况。
货船“海丰号”,巴拿马籍,从深圳蛇口港出发,装载五千台华夏通,目的地雅加达。航行到马六甲海峡时,被新加坡海事警察拦截,带上船检查后直接扣留。
“他们查了多久扣的船?”
“两个小时。”叶程说,“上船直奔货舱,开箱检查,然后就宣布扣押。像是有备而来。”
许烨心里有数了。
这是被人设了局。
裕廊港码头上,海丰号孤零零停在泊位,周围有警察值守。
船长是个广东人,姓陈,见到许烨像见到救星。
“许老板,你可来了!”陈船长急得满头汗,“他们说我走私军火,天地良心,我运的都是电话机啊!”
“陈船长别急,慢慢说。”许烨递过一支烟。
陈船长点燃烟,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们正常航行,突然两艘快艇靠过来,十几个警察上船,拿着搜查令。”他回忆道,“领头的是个华人,但说英语,直接去开三号货舱的箱子。开箱后拿了几台机器就走,说是拿回去检测。”
“检测结果呢?”
“第二天就来了,说是机器里发现‘特殊芯片’,可用于军事加密通讯。”陈船长说,“然后就扣船扣货,说等进一步调查。”
许烨皱眉。
华夏通的芯片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就是普通通讯芯片,哪来的加密功能?
除非有人做了手脚。
“那些被拿走的样机,还能要回来吗?”
“要不回来了。”陈船长摇头,“说是证据,封存了。”
许烨走到船舷边,看着码头上忙碌的工人。
新加坡是重要中转港,这里扣货,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东南亚。
必须尽快解决。
“叶程,联系中国驻新加坡商务处。”许烨说。
“联系了,他们正在协调,但新加坡方面态度强硬。”叶程说,“商务处的同志说,这事可能牵扯到美新关系,新加坡不敢得罪美国企业。”
许烨明白了。
摩托罗拉是美国公司,新加坡亲美,自然偏向他们。
但这事不能认。
“去找本地最好的律师,不管多少钱。”许烨说。
“找了几个,一听是安全案件,都不敢接。”叶程苦笑,“最后找到一个,开价十万美金,还说不能保证结果。”
“十万就十万。”许烨拍板,“约他见面。”
下午,在新加坡市中心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李,五十多岁,福建后裔,西装笔挺,但眼神精明。
“许先生,你这个案子很麻烦。”李律师开门见山,“安全部门插手,说明不是普通商业纠纷。如果真查出有军事用途的芯片,不但货没了,你可能还要面临指控。”
“我的产品没有军事功能。”许烨递过技术文件,“这是全部技术资料,你可以找任何第三方检测。”
李律师翻了翻文件,摇头。
“技术文件没用,他们说你送检的和实际发货的不是同一批产品。”他说,“除非你能证明,被扣押的那批货,和你送检的一模一样。”
“怎么证明?”
“重新检测。”李律师说,“但检测机构必须双方都认可,而且要在第三方监督下进行。”
“可以。”许烨说,“我要求公开检测,全程录像。”
“新加坡方面未必同意。”李律师说,“他们可能以国家安全为由,拒绝公开。”
许烨沉吟。
这就难办了。
不让公开检测,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
“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李律师说,“走政治途径。”
“什么意思?”
“中国商务处出面,通过外交渠道施压。”李律师说,“但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否则外交部也不敢硬来。”
许烨懂了。
这事要双管齐下。
既要法律手段,也要政治压力。
“李律师,法律这边交给你。”许烨说,“政治那边,我来想办法。”
“你?”李律师有些怀疑,“许先生,这里不是中国,是新加坡。”
“我知道。”许烨说,“但我有我的办法。”
离开律师事务所,许烨给BJ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工业部王副部长。
“许烨同志,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王副部长声音严肃,“部里很重视,已经向外交部反映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处理起来需要时间。”
“王副部长,我等不起。”许烨说,“船多扣一天,损失就大一天。而且消息传开,整个东南亚市场都会受影响。”
“我明白。”王副部长说,“这样,你去找一个人。”
“谁?”
“陈老先生,新加坡华侨领袖,祖籍福建。”王副部长说,“他跟国内关系很好,也很有影响力。我帮你引荐。”
“谢谢王副部长。”
挂了电话,许烨拿到陈老先生的地址。
晚上,他带着叶程登门拜访。
陈老先生住在武吉知马区一栋老别墅里,八十多岁,精神矍铄。
“许先生,王部长跟我通过电话了。”陈老先生很客气,“你们的事我听说了,摩托罗拉这次做得太过分。”
“陈老先生,您有什么建议?”许烨恭敬地问。
“新加坡法律健全,但人也活络。”陈老先生说,“关键是要找到能说话的人。”
“您指的是?”
“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姓黄,祖籍潮州。”陈老先生说,“我跟他不熟,但有人熟。”
“谁?”
“李氏集团,李光耀的侄子。”陈老先生说,“他们跟安全部门打交道多,能说上话。”
许烨心里一沉。
李氏集团,那是新加坡最大的财团,跟他这种小企业家不是一个级别。
“我恐怕攀不上。”
“我帮你引荐。”陈老先生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不会白帮忙。”
“需要什么条件?”
“生意。”陈老先生说,“李氏集团最近想进电子行业,如果你能提供技术支持,或许有的谈。”
许烨明白了。
这是要技术换市场。
“可以谈。”他说,“但前提是先解决扣船的事。”
“我帮你约时间。”陈老先生拿起电话。
两天后,李氏集团总部。
许烨带着叶程,在会客室等了半小时。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李泽明,李氏集团电子事业部负责人。
“许先生,久仰。”李泽明握手很用力,“你们的大哥大,在香港卖得很好。”
“李先生过奖。”许烨说。
“陈老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李泽明直入主题,“摩托罗拉这次确实不地道,但我们跟他们是合作伙伴,不好直接出面。”
许烨心里一凉。
但李泽明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新加坡海关的检测报告,我看了。”李泽明说,“说你们的芯片有加密功能,但没说是哪种加密。如果是商业加密,就不算军事用途。”
“我们的芯片没有加密功能。”
“可以有。”李泽明微笑,“只要改一下软件,让它支持简单的数据加密,比如通话录音保护之类的商业功能。这样既不算军事用途,又能解释检测结果。”
许烨恍然大悟。
这是要帮他们找台阶下。
“技术上能做到吗?”
“很容易,改几行代码的事。”李泽明说,“我们公司的工程师就可以做。但需要你们授权。”
“授权没问题。”许烨说,“但改完之后,检测怎么办?”
“我们会安排重新检测,出具补充报告,说明是商业加密功能,属于正常通讯设备范畴。”李泽明说,“这样安全部门就没理由扣货了。”
许烨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既保住了货,又给了各方面子。
“需要多久?”
“三天。”李泽明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们要华北电子在新加坡的独家代理权。”李泽明说,“另外,新一代产品的技术,我们要优先获得授权。”
条件不低。
但许烨没得选。
“可以,但独家代理只限于新加坡市场。新一代技术的授权,要等产品上市后谈具体条款。”
“成交。”李泽明伸出手。
从李氏集团出来,叶程有些担心。
“烨哥,这样会不会太被动?技术授权给他们,万一他们仿制……”
“不会。”许烨说,“李氏集团是做正经生意的,讲究信誉。而且他们想要的是合作,不是仿制。新加坡市场不大,但战略位置重要。有他们做代理,以后东南亚市场好打开。”
叶程想想也是。
“那现在怎么办?”
“等。”许烨说,“三天后看结果。”
这三天,许烨没闲着。
他去了中国驻新加坡商务处,见了负责人,汇报了进展。
又拜访了本地几家华人商会,建立了联系。
还抽空去看了新加坡的电子市场。
这里几乎被日本和欧美品牌垄断,中国产品很少。
但许烨看到,不少摊主知道华夏通,还问什么时候能到货。
说明市场有需求。
第三天下午,李泽明打来电话。
“许先生,事情办妥了。”他说,“检测报告已经修改,安全部门同意放行。但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发往东南亚的货,要提前报备技术参数。”李泽明说,“避免再出现类似误会。”
“可以。”许烨说。
“船明天可以离港,但货要晚两天。”李泽明说,“海关要补办手续。”
“谢谢李先生。”
“不客气,合作共赢。”李泽明说,“对了,代理合同我让人起草好了,你看什么时候签?”
“明天。”
挂了电话,许烨长舒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过了。
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保住了货,也打开了新加坡市场。
更重要的是,跟李氏集团搭上了线。
这在东南亚,是一张王牌。
晚上,许烨请陈船长吃饭。
“许老板,还是你有办法。”陈船长敬酒,“我都准备卖船赔钱了。”
“不至于。”许烨跟他碰杯,“这次连累你了,滞港费我来付。”
“那怎么行……”
“应该的。”许烨说,“以后咱们合作还长。”
陈船长感动,连喝三杯。
叶程小声问:“烨哥,滞港费加上律师费,差不多二十万美元了。这笔钱……”
“从营销费用里出。”许烨说,“就当是打开新加坡市场的投资。”
“值得吗?”
“值得。”许烨说,“新加坡是东南亚的门户,这里站稳了,整个市场都好做。”
第二天,签代理合同。
李泽明很爽快,条款合理,没有太多苛刻条件。
“许先生,我看好你们的未来。”他说,“新一代产品什么时候能到?”
“下个月样机,三个月后量产。”许烨说。
“好,我预留最好的柜台。”李泽明说,“另外,我有个建议。”
“请讲。”
“你们应该在新加坡设个维修中心。”李泽明说,“东南亚气候湿热,电子产品容易出问题。有本地维修点,客户更放心。”
许烨心里一动。
这主意好。
“李先生有合适的地方推荐吗?”
“我在乌节路有个店面,可以租给你们。”李泽明说,“价格好商量。”
“谢谢,我考虑一下。”
从李氏集团出来,许烨对叶程说:“深圳的产业园,要加快进度。以后东南亚的维修和配送,都可以从深圳走。”
“明白。”叶程记下。
船放行了,但货还要等。
许烨决定先回BJ。
新加坡这边,交给叶程盯着。
临走前,他去了趟码头。
海丰号已经做好离港准备,工人们正在装补给。
陈船长握着他的手:“许老板,下次还运你的货。”
“一定。”许烨说。
飞机起飞时,许烨看着窗外的星洲岛。
这个城市国家,精致而高效。
但商业竞争,同样残酷。
这次虽然过关,但也暴露了问题——海外市场拓展,不能只靠产品,还要有本地支持。
他要在东南亚建立自己的网络。
回到BJ,已经是深夜。
朱琳还没睡,在等他。
“事情解决了?”她问。
“解决了。”许烨放下行李,抱住她,“让你担心了。”
“解决了就好。”朱琳说,“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不饿,飞机上吃过了。”许烨拉着她坐下,“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去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朱琳脸上有母性的光辉。
许烨摸着她的肚子,心里柔软。
这就是他的动力。
为了家,为了孩子,他必须把企业做好。
第二天,厂里开会。
许烨通报了新加坡的情况,也提出了新的要求。
“海外市场拓展,要改变策略。”他说,“不能只卖产品,还要建网络。维修点,配送中心,客服体系,都要跟上。”
林航说:“厂长,这需要大量资金。”
“我知道。”许烨说,“所以我们要加快新产品研发,用利润来支撑扩张。”
“新产品进度已经很快了。”林航说,“样机月底能出来,但测试还需要时间。”
“测试同步进行。”许烨说,“样机出来一批测一批,不要等全部做完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