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喧嚣渐渐平息，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衬得屋里更暖。
许烨帮着收拾碗筷，朱琳用胳膊碰碰他。
“厂子年后有什么打算？”
许烨擦着手，眼里闪过锐光。
“震动棒市场稳住了，该上硬菜了。”
他压低声音。
“摩托车发动机样机成了，开春就试车。”
朱琳眼睛一亮。
“这么快？”
“周师傅他们拼出来的。”许烨语气带着敬意，“老师傅们的手艺，加上新思路，见效就快。”
姜若安端茶过来，轻声插话。
“姐夫，那食品厂的事……”
“村里已经动起来了。”许烨接过茶，“开春先收山货，试做一批。销路我让叶程在联系。”
顾芸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
“需要帮忙吗？我认识两个医学院的同学，家里是供销系统的。”
许烨笑了。
“那太好了，正缺这方面的关系。”
姜如月凑过来。
“我能干啥？”
“你啊，”许烨揉揉她头发，“好好上学就是最大的帮忙。不过……”
他顿了顿。
“暑假要是愿意，可以来厂里实习，学点实际的东西。”
“好呀！”姜如月雀跃。
守岁到午夜，鞭炮声炸成一片。
许烨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火，心里默默盘算。
七九年的最后几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初三，厂里恢复了忙碌。
周师傅早早就等在车间，见许烨进来，立刻迎上。
“厂长，样机又跑了三十个小时，数据稳当。”
许烨仔细看着记录表。
“振动和噪音呢？”
“比预想的还好。”周师傅指着角落那台机器，“您听听。”
许烨走近。
发动机低吼着，声音浑厚均匀，机身震动轻微。
“行！”他拍板，“下周装车路试。”
叶程拿着一叠单子匆匆进来。
“厂长，省建筑总公司的李技术员来电话了。”
许烨转头。
“怎么说？”
“他们技术处开了会，同意采购二十台增强型震动棒做工程测试。”叶程难掩兴奋，“如果效果好，后续可能大批量采购！”
许烨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价格他们认可？”
“认可，还夸咱们参数实在。”
“好。”许烨沉吟，“这批货要格外仔细，每台单独编号，记录测试数据。”
他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这批活得您亲自盯。”
“放心！”周师傅挺直腰杆。
许烨又对叶程道。
“你亲自跟这个项目，有任何问题直接报我。这是咱们打进大单位的关键一仗。”
叶程重重点头。
“明白！”
正说着，陆涛从车间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小烨，哦不，厂长。”他喘了口气，“我这两天把各工序耗时都记了，发现几个能优化的点。”
许烨接过本子翻看。
上面用工整的字迹画着流程图，标注了每个环节的时间、人数、等待时长。
“这里，”陆涛指着装配线一处，“等部件清洗晾干，平均要空等四十分钟。要是加个简易烘干箱，能省一半时间。”
许烨仔细看着。
“还有这儿，质检排队太长。可以分两个点，一个检毛坯，一个检成品。”
“姐夫，你这几天没白转。”许烨赞许道，“这些改进，你牵头落实。需要什么，跟老李说。”
陆涛眼睛放光。
“交给我！”
下午，许烨去了趟新四合院。
装修已近尾声，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收尾。
他挨个房间检查。
卫生间贴好了白瓷砖，抽水马桶锃亮。
暖气管路都试压完毕，锅炉房也砌好了。
书房的书架打了一半，木料是实打实的红松。
许烨摸着光滑的木料，嘴角扬起。
夏天，这里就能住人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盘算着家具怎么摆，哪里种花，哪里放藤椅。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琳裹着围巾进来，脸冻得微红。
“就知道你在这儿。”
她走到许烨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院子。
“真宽敞。”
“嗯。”许烨握住她的手，“等弄好了，把你那架钢琴搬过来，放这儿。”
他指着正房东间。
“那边窗子大，光线好。”
朱琳靠在他肩上。
“你说，她们会喜欢吗？”
“会。”许烨语气笃定，“这是咱们的家。”
初六，摩托车样车组装完成。
车间中央的空地上，架着一辆结构裸露的“铁架子”。
发动机、车架、车轮、简易座椅——还没有外壳，但骨架已经成型。
周师傅和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神情严肃。
许烨蹲下身，检查每一个连接点。
螺栓是否紧固，线路是否规整，油路是否通畅。
“厂长，可以试了。”周师傅递过钥匙。
许烨接过，跨上座椅。
脚踩启动杆，用力一蹬。
“突突突……”
发动机应声而起，冒出淡蓝的烟。
声音比样机测试时更沉，带着整车的共鸣。
许烨慢慢拧动油门。
发动机转速平稳上升，车身微微震动。
他松开离合，后轮缓缓转动。
“成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车间里顿时爆发出欢呼。
许烨骑着小车在车间里绕了两圈。
换挡平顺，刹车灵敏，转向灵活。
虽然还没外壳，虽然座位硬邦邦，但这辆车，能跑！
他熄火下车，周师傅已经激动得眼圈发红。
“厂长，咱们……咱们真做出来了！”
许烨用力拍拍他肩膀。
“是您和师傅们做出来了。”
他环视众人。
“今天，咱们厂有了自己的心脏。但这只是开始。”
他声音提高。
“接下来要路试，要改进，要完善。要做出让老百姓买得起、用得住的摩托车！”
工人们用力鼓掌。
叶程挤过来。
“厂长，刚才县运输公司的人来打听，问咱们有没有拉货的三轮车。”
许烨挑眉。
“你怎么说？”
“我说正在试制，最快三个月能出样车。”叶程笑道，“他们很感兴趣，说如果有，可以先订五台。”
许烨略一思索。
“三轮车结构更简单，载重需求大。这样，周师傅，你分两个人出来，先弄三轮车的底盘和传动方案。”
“好！”周师傅应下。
许烨看向叶程。
“你跟运输公司保持联系，了解他们对载重、卸货的具体要求。咱们要做，就做最适合他们用的。”
“明白！”
傍晚，许烨骑车回小院。
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
车旁站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看门楣。
听见自行车响，那人转过身。
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许烨心里一动，这不是轻工局的王副局长么？
去年在工业展销会上打过照面。
他赶紧下车。
“王局长？您怎么来了？”
王副局长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
“许厂长，不请自来，打扰了。”
“哪里的话，快请进。”许烨连忙开门。
心里却飞快盘算。
这位主管全市轻工机电产品的领导，突然上门，肯定不是串门那么简单。
两人进了堂屋，姜若安已经沏好了茶。
王副局长环顾四周，目光在简单整洁的陈设上停留片刻。
“许厂长住得简朴。”
“临时落脚，够用就行。”许烨笑着请对方坐下，“王局长今天来，是有什么指示？”
王副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指示谈不上。听说你们厂搞出了摩托车发动机，还接了省建筑总公司的单子？”
许烨心头一凛。
消息传得真快。
他神色不变，点头道：“是，刚做出样机。省公司的订单也是刚敲定，还没正式生产。”
“动作很快。”王副局长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许烨，“市里最近在抓典型，扶持一批有潜力、敢创新的企业。你们厂，在名单上。”
许烨呼吸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