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渊终于发现,情况不对。
只见那些看似被点燃的营帐,火苗竟突然小了下去,反而冒起滚滚浓烟。
这营帐表面必然是涂了湿泥!而真正燃烧起来的,多是些堆在营寨外围的草束、枯枝。
更让他心惊的是,预想中因烈火受惊奔出营寨的战马、士卒,并未出现。反而是营寨深处,响起了沉闷而有节奏的战鼓声!
“中计了!快撤!”夏侯渊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齐营两侧原本黑暗的野地中,陡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映照下,杀出了无数身着褐服的齐军士卒。
左侧闪出数面大旗。
右侧亦是旌旗招展,一彪骑兵已然列阵,截断了退往弘农的道路。
“校尉,我们被围了!”左右士卒声音发颤。
夏侯渊环顾四周,己方四百余人暴露在野地中,前后皆有敌阵,左侧是开始熊熊燃烧的林子。
但火势似乎被预先清理出的隔火带限制,并未失控蔓延向齐营主体。
右侧则是弘农水支流。唯一退路,只有来时方向,但已被齐军骑兵封堵。
“随我杀出去!!”夏侯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声如洪钟。
“杀!”夏侯渊身先士卒,朝着来时路猛冲过去。
城内的守卒看见这边的情况,应该会来援吧?
夏侯渊一手持盾,一手挺着根长矛,左支右刺,异常悍勇。几个呼吸之间,便连刺倒两名齐军士卒。
他身后的汉军士卒见主将如此勇武,深受鼓舞。一个个皆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而齐军这边,汇集了越来越多的部队。
他们并不是一股脑地冲向厮杀一线。而是非常有序地从外围包围,层层截断其归路。
齐军弓弩手不断射出手中嗜血的箭镞。
这些箭镞在黑夜中破空而出,射倒一名又一名的汉军士卒。
数百名汉军士卒终究还是被团团围住了。
夏侯渊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齐军士卒,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又有一分懊恼。
“二三子,是我害了尔等呀!”
到此刻,夏侯渊终于醒悟,他还是太冲动了。
“校尉说哪里话?!”左右亲信连忙道:“若无校尉,我等早已成枯骨。”
“校尉,我等掩护你杀出去!”部曲将夏侯耿大声说道。
“一块儿杀出去!!!”夏侯渊先前那杆长矛早已被折断了,此时换上了一把环首刀。
说着,便挺刀向前。
孙鹳儿站在高处,在周围火光的照耀下,能够勉强看清中间被围的那一坨汉军。
只见汉军被层层围住,依旧死战不降,于是对于身边的令卒说道:“若汉军依旧死战不降,格杀勿论!”
很快,孙鹳儿的最新指示传到了前线。
在前线指挥的裨将军留丑,又立刻调来了大量的弓弩手。
也就在这时,弘农城内的守军见这边杀声四起,纷纷点起火把,出城来援。
城门开处,火光如龙,映出急促涌出的身影。
但齐军早有防备,在通往营寨的必经之路上,早已埋伏有大量的士卒。
汉军援兵刚出城门不到一里,便闻梆子声响,箭如飞蝗,迎面泼来,冲锋的势头顿时为之一挫。
留丑遥望城下动静,冷笑一声,挥手示意。
齐军阵中鼓点一变,原本围困夏侯渊的军阵骤然收紧。弓弩手轮番齐射,箭雨无情落下。
汉军士卒虽举盾相抗,但在层层叠叠的包围中,避无可避,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哀嚎声与喊杀声混成一片。
夏侯渊目眦欲裂,眼见身边亲信接连倒下,夏侯耿也被数支长矛捅穿,狂吼着挥刀乱砍,却如困兽犹斗。
一支冷箭“嗖”地射来,正中他大腿。夏侯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环首刀却仍奋力向上格开一柄劈下的长戟。
“校尉!”仅存的十余名士卒嘶喊着聚拢过来,用身体上前护住。
夏侯渊喘息着抬头,透过晃动的火光与交错的人影,他看见远处齐营中,那面“孙”字大旗下,一个身影正静静俯瞰着这片修罗场。
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涌起的是无边苦涩与明悟。
本想火烧连营,却不想陷入了孙贼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他有负曹公呀!
他深吸一口气,用刀撑地,颤巍巍站起,环视左右浴血的面孔,嘶声道:“今日……有死而已!”
言罢,他竟推开搀扶的士卒,拖着伤腿,主动向如林的矛戟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周围的齐军士卒见状,短暂的沉寂后,更多的长矛如毒蛇般攒刺而出……
很快,夏侯渊的死讯传到了出城来援的汉军阵中。汉军士气瞬间崩塌。
而齐军也趁着汉军的溃退,尾随杀入了弘农城内。
到了翌日清晨,整个弘农县城已被齐军全部占据。
弘农城头插上了齐军的镰刀旗。
孙鹳儿在一众将校的簇拥下,踏入了弘农县寺。
夏侯渊的人头,他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便没再关注。
此前,他认为夏侯渊算得上曹操麾下颇有用兵之能的将领了。
而今看来嘛,这夏侯渊不过是有勇无谋之辈。
这个天是热,树木杂草也的确容易被引燃。
但夏侯渊只看到了他将大营立在近林之处,却没看见各营之间是设有隔离带的。
他岂不知道这种天气要防火?
而且,就算地形情况需要作为主将的他亲自查探,但就不能多带点护卫?
也不知这夏侯渊是草率还是自信。
如果是自信的话,那就是自信过头了。
而如果是草率的话,孙鹳儿还未见过有如此草率的将领。
你夏侯渊身上肩负着整个弘农的责任呀。
而且在白天险些被擒杀的情况下,晚上来袭营,依旧敢亲自带队。
这的确能够极大地激励士气。但是这等事情,派一偏将就可为。
到了此时,孙鹳儿对陛下的崇敬之情愈发深厚了。
在很早之前,陛下便不让营将以上的将校带头亲自陷阵了。
很早就给他们灌输,到了这一层级,最主要的是指挥调度麾下各屯士卒,而不是逞匹夫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