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的雪,下了老长时间,等雪停之时,时间已经迈过了年关,来到了武定四年(公元一九七年)。
洛阳城内,沿街的住户纷纷扫着屋前的积雪。
能住进城里的,都是有一定地位的。
永和里挨着南宫不远,吴质作为天子近臣,他府邸便在此处。
吴质推开乌头门,看着僮仆们将积雪堆至槐树下,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淡雾。
远处宫阙的鸱吻戴着银冠,静默地压在青灰色的天际线上。
雪化了,他也该起程了。
先拿下的河东百废待兴,多耽搁一日时间,县中的时务便多羁押一日。
去岁,陛下亲率数路大军,攻并州,拓河东。
河东与关中只有一条大河相隔,此地乃今后的重中之地,无论是陛下还是朝中大臣,对河东都异常重视。
也正因为如此,河东需要大量的治吏,用陛下的话说,就是需要更多自己人来治理河东。
使河东成为将来进入关中的重要前沿阵地。
他此前为给事郎,常伴陛下身侧,陛下对他也极为亲厚。
正因为如此,他认为应当报答陛下的厚恩。因而,在年前回洛阳后,他向陛下提出了希望自己外放河东的想法。
希望自己能够真正为百姓办一些事情。
陛下同意了,而且还鼓励他在地方上为百姓办实事,多体会民间疾苦。
民间的疾苦,她何尝不知呢?
他本是济阴人,家境贫寒,不为乡人所重,甚至还常常遭到豪家子嘲笑。
但是,命运在齐军攻入济阴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时,他每日为腹中所食而劳苦奔波,在得知齐国在县中开招贤馆后,他便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前去揭榜了。
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被当时县中的治吏看中,并且还往郡中推荐。
再后来,晋中的官吏对他在进行一番测试后,居然向国中举荐了。
吴质便稀里糊涂的得到了赏识,被纳入了幼虎营,那时他才十五六岁。
当时他并不知道幼虎营是什么,不过他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完全明白了。
这不就是当年武帝的御林军么?
这是天子门生啊!
吴质惊了,也热泪盈眶了。
他吴质居然从一乡野无人问津的小子,一跃成为了天子近卫!
吴质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要改变了!
他非常珍惜这么好的机会,每事必刻苦争先,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认真,得到了陛下的青睐,常亲自教导于他。
弱冠之后,陛下便将他从幼虎营中调出,任为给事郎,常从御驾。
当今陛下,如春日之阳,给每个卑微的黔首以希望,让每粒埋在冻土下的种子,都有破土而出的可能。
吴质抚摸着乌头门上冰冷的木纹,心中滚烫。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给予”希望的人,如今,他也要成为播撒那缕春阳的人。
陛下的雄心壮志,他吴质愿粉身碎骨以铺前路。
他紧了紧身上的裘衣,转身踏出府门。
雪后的洛阳长街,被扫开的黑色路面与两侧雪堆黑白分明,如同他心中那条清晰的路——离开京师的繁华安逸,直抵河东的战后的荒芜。
车马已在门外等候,简单的行装捆扎整齐,一如他此刻毫无挂碍的决意。
登车前,吴质最后望了一眼南宫方向。
晨光正突破云层,洒在巍峨的殿宇之上,那不仅是皇权的象征,更是他曾亲身感受过的、陛下眼中对于“天下”的灼热期许。
吴质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登车落帘。
车轮碾过尚未化尽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驶向城门,驶向黄河,驶向那片亟待耕耘的土地。
他知道,此去不只是赴任,更是奔赴一场将理想植入冻土的实践。
他怀中揣着的,不仅是朝廷的任命文书,更是无数如他昔日般蜷缩在命运寒冬里的人,所能期盼的那一缕春阳。
而他,希望成为解县百姓心中的一缕春光。
像吴质这般奔赴上党、太原、河东的年青治吏不是个例。
反而在齐国是常见的现象。
而这些人基本上来自各地的郡学、治吏院、幼虎营、退伍老卒……
当然,那些被重臣举荐,且有真才实学的人,也在此列。
从他们的出身背景便可以看出,目前整个齐国,取士为官的途径已趋多元,然皆以“经世致用、忠诚务实”为核。
这些年轻面孔或许来自寒门茅舍,或许出自行伍战阵,但他们身上流淌着同样的热血——那是亲眼见过乱世疮痍后,誓要亲手重塑乾坤的赤诚。
去岁,他们大齐大军连番将刘备、吕布两大军事集团歼灭,而且还在河东吞下了汉廷近两万人马。
西入关中,覆灭汉室的伟大盛况就在眼前。
朝中许多文武重臣,在开春后,便纷纷上书,请求兵伐关中,以尽早实现这个令国人振奋的愿景。
但是,当今陛下似乎并没有立刻再起刀兵的想法。
从朝臣透露出来的消息,说陛下以为如今长安之汉廷已如风中残烛,而其内部暗流涌动,正可“坐待其变,以逸待劳”。
眼下更紧迫的,是将已得之并州、河东彻底消化,使之成为真正稳固的基石与跳板。
这个说法却并未堵住那些心存乐观的人,特别以武将为甚。
其中,领军将军曹毅更是连番上书,请求陛下,当以汉廷大败之际,从河东与陕县两路出兵,秋风扫落叶般席卷关中。
不过,当今陛下依旧驳回了领军将军曹毅的上书。
而尚书令孙嵩、尚书左仆射王瑾、侍郎孙邵、农部尚书柳耀大臣也一律劝谏陛下,短时间内,当不宜再发大军。
原因与他,去岁一年数路大军攻伐并州、河东,耗费了无数的钱粮,目前虽说不至于到缺粮的地步。
但家大业大,也应知柴米油盐贵,如今各地府库虽未告罄,却也需时间积攒底蕴。
更何况,新定之地犹如久病初愈的羸弱躯体,若不以良药固本,反再施猛药攻伐,恐有倾覆之危。
陛下高瞻远瞩,深谙“欲速则不达”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