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上一次与张武交战之时，就已经领教过齐军众多弓弩的厉害。
那漫天飞蝗般的箭雨，至今想起，耳畔仍似有破空锐响。
此番两军再遇，他特意令前军多持大橹，阵型疏散，可张武的弓弩阵却又添了新花样——不再是齐发漫射，而是分层迭进，专挑盾阵衔接处倾泻寒芒。
刘备于中军旗下凝目观阵，见己方士卒虽奋力遮挡，仍有数处被那刁钻的箭矢撕开口子，不断有人闷哼着倒地。
他身旁佐吏低声道：“彼弓机强劲，且士卒操练精熟，转换、进击竟无滞涩。”
刘备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
他闻贼国中有军射制度，专门选拔材勇善射之人，不料其已具成效。
想他大汉昔日亦有秋射制度，众乡里之民，忙时务农，闲事习五兵，武勇充沛。
只是后来，光武罢内郡都尉，此制度也随之废弛，这也导致百姓习武之风渐衰，不复当年之盛。
刘备虽知道齐军有弓弩之利，但仓促之间，他也没办法立刻便出铠甲、大橹。
只能忍受着伤亡。
只要挨过几轮箭羽，贼军士卒乏力，其所倚仗便不复存在。
就算那些弩手能多射几轮，但弩矢也是极大的消耗品，眼下又在交战，只能由其后方补充。
而齐贼的后勤补给线漫长，刘备不相信其携带有充足的箭矢。
果然，在熬过几轮箭雨之后，齐军中的攻势明显减弱了许多。
“弓箭手后退，歇息一刻。”齐军军阵中不断传出军吏的声音。
而半刻之后，赵云指挥的左翼已经与齐军士卒短兵相接了。
齐军军阵森严，任由汉军士卒如何冲击，却不能动摇分毫，反而那些自持勇力的士卒，冲得太快，遭到齐军多名士卒的绞杀。
赵云自然清楚自己的任务，在正面接战无法突破后，他开始调集后排的兵马准备绕击齐军右翼的侧面。
张武看得清楚，也早有准备，简单对身侧的令卒说了几句后。
鼓卒、旗卒开始共同传递军令。
于是便可以看见齐军第二横排位于最右的一营士卒在其营将的指挥下，开始转向。
齐军每营由十屯组成，军令传达的很快，各屯的动作也很快，甚至在汉军还未包抄过来时便已经完成了转向，铁质矛头在渐渐升起的阳光照耀下，有些令人胆寒。
在军阵中快速完成转向，是齐军大军阵演武中的寻常训练科目。
而且，张武麾下的新一军，屯将及以上的军吏全是从幼虎营与军吏院中选拔的，这些基层军吏，不仅锤炼武技，识文断字、书写算数也不话下。
甚至，还有丰富的战术理论知识。
可以说，综合素质远超这个时代“旧”军的基层军吏。
而两者之间，在战场上的应对是很容易高下立判的。
赵云骑在一匹高大战马之上，凝神细观，只见那齐军虽已转向侧翼，但阵脚丝毫不乱。各屯之间旗帜分明，哨声长短相间，前排半跪执矛，后排直立持弩，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而这一切，竟像是在瞬间完成的一般。
这种在大阵中变换的能力和速度，让指挥汉军左翼的赵云感到非常吃惊！
至少，他麾下的士卒没这个能力。
准备绕击的汉军方行动到齐军侧翼，便遭到了汉军密集的箭羽，行动顿时一滞。
“很好！”张武也观察到了侧翼的情况，不断点头：“传令前线潘文珪，让他稳住阵型便是，不可过早发起反击！”
现在才开战不到半个时辰，为时尚早。
但是汉军的真实目的却暴露的太快。
“再给后方大营传令，刀矛、箭矢等武器要及时送上来，以备将士们更换、补充。”张武再次传令，这些细节马虎不得。
打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打装备后勤。
刀砍多了会卷，矛戟也容易折断，而箭矢更是消耗品。
各营各屯在交替歇息时，不仅要补充食水，恢复体力，更是要更换、补充武器。
当然，这得是己方有才行。很快军队的士卒，不要说配有副武器了，就是人手一根长矛都不一定能够满足。
而像这类的军队，自然不能持久，很快时候，被对方一突就散了。
眼见左翼迂回受阻，刘备眉峰微蹙。他深知赵云用兵素来机敏，这般试探性包抄被轻易化解，足见齐军训练有素。
刘备又转动视线，右路与中路同样没有进展。
战斗就这般焦灼着。
过了一阵，齐军中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号角声。
歇息差不多的弓弩手闻号角声，活动活动了手臂，再次拈弓搭箭，在各自营将的命令下，开始向汉军军阵中抛射而去。
像眼下这般几乎没什么遮掩的情况下，大军阵厮杀无疑是残酷而血腥的。
箭矢破空声再度撕裂战场的沉闷，这一次的箭雨更显精准狠辣——它们并不追求全面覆盖，而是集中攒射汉军阵型中因士卒伤亡而出现的薄弱处。
后排的齐军弓弩手甚至采用抛射，让箭矢越过前排盾橹，落入汉军阵中纵深。
刘备眼见己方军阵如同被蚁群啃噬的堤坝，虽未崩溃，却在持续不断地流失着血肉与士气。
他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身旁佐吏声音发涩：“主公，贼弩似无穷尽……”
“非其无穷，是其调度有方。”刘备沉声道。
他注意到齐军后方有辎车往来，将成捆箭矢送至阵后。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些轮换上阵的齐军弓弩手动作同样迅捷而整齐，显然经过严苛操练，绝非临时征发的壮丁可比。
战至午时，烈日当空。
双方士卒皆已显疲态，盾橹、矛戟愈发沉重，双方都在不断轮换生力军。
刚被替下的士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冒出，然后从两颊滑落。
不少士卒用沾有血污的手随意将之抹掉，根本不在乎血污带到了脸上。
然后又麻利的取下水囊或竹筒，大口大口地灌着消暑的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