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已有暑意的征兆,不过太行山还是颇为凉爽,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草木的清润气息,不热不冷,刚刚好。
这也使得,大军在攻了关羽营垒半月之久不克的情况下,营中将士也未生出浮躁之气。
每日操练、巡营依旧井然有序,帐中议事时也不见半句怨言。
而且,再过一月,山下田垄里的麦子便要泛黄,又能收一茬麦了。
这一茬粮收后,冀州官仓新入的税粮便能直接装车送往军中,不必再从中原辗转调运,还能减少一部分途中车马损耗。
关羽在井陉道上也筑起了数座营垒,依山傍险,壁垒森严,这是他在面对齐军绝对兵力优势下被迫的选择,唯有扼守这咽喉要道,才能以少御多。
关羽的确很勇武,可以说世间罕见,就如当年他于万军丛中斩杀黄巾左路大将一样,虽说朝廷将功劳都记在了刘并州的头上,但是实际操刀者是他。
只是关羽再是勇武,在整齐的矛戟与密集的箭雨下,也只能躲。
他终究也是凡人肉身之躯。
刘备之所以不给关羽增兵,主要是他没粮啊!
虽说集结出二万兵马,但是以现在并州凋敝的人口和贫瘠的土地,要养活这么多兵马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
多给前线增派一营兵马,后勤的压力就会多一分,粮草的缺口便会再大上一截。
他只有让关羽依托地形的优势,硬顶在前面,然后凭着营垒坚固,磨一磨齐军的士气,待齐军师老兵疲、锐气尽失,他再集中手中仅有的兵力,寻一处薄弱之处,先破其中一路。
这是他唯一的解,也是无奈的解。
这其中都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此前被他打服的那些胡人部落,能安安分分守在自己的草场,不跳出来闹事。
若是后院再出岔子,胡人卷骑趁虚而入,烧杀掳掠,刘备整个的基本盘都将处在崩溃的边缘,尤其是在被数路被夹击的情况下,届时便是四面楚歌,回天乏术。
这终究还是并州的底子太薄了,人口稀少,田地荒芜,府库空虚,战争的潜力自然就无从谈起。
并州的底子到底有多薄?
并州名义上坐拥九郡之地,其中人口最多的是太原郡与雁门郡,但也就三万余户,人口二十万左右。
其次是上党郡,有十余万人口,而其他数郡,口不过数千,口不过数万而已。
这还是鼎盛时期的统计,更不要说现在这个战乱的年份了。
堂堂一州,还没有中原一大郡的人多。
这就是刘备所面临的现实。就算招抚了一些胡人,再算上各世家豪强的部曲、仆僮,也才多少人啊?
最主要的产粮地,也就汾水流域的两岸的盆地。而这些相对于高产的地方,早就被太原众世家大族给把持了。
这些人能支持他刘备,但能百分之百全力支持么?
刘备能撑到现在,都算他非常得当地民心了。
所以,陈烈并不急。哪怕吕布出兵,也同样不急。
陈烈亲自给张武、鞠威与太史慈分别写了一份信。
其中让太史慈坚守即可,鞠威兵少,若是见情况不对,可退至天井关。
当然,在这些时日,太行山中的黑山诸贼也没少出来捣乱,他们常常化作小股部队,从山中小道杀出,袭扰他们的粮道。
这也不得不让陈烈与张武在沿途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修筑一小营,以作为粮站。
陈烈现在任由张燕等人蹦哒,等他灭了刘备,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不过,他的招抚政策还是起到了一些效果。
刘备缺粮,在诸山谷中蹦哒的黑山贼更缺粮。
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为了活下去,自然有人领了他的“善意”,举部投降,接受安置。
为了给还想继续抵抗的黑山贼施压,陈烈从令人从投降的人中选出信使,让这些人进山去传话。
陈烈给诸谷之人划了一个最后投降的时间,又递出了善意:若是谁能劝降他部来投,有功;若是谁能擒/杀张燕者,封侯!
现在天下的焦点在并州,刘备自然也是向长安汉廷派去了求援信使的。
在逃至长安的汉廷,没有遭到齐军乘胜追击,这二三年也算是挺了过来。
头上悬着的剑似乎远了些,日子也没有初到长安时那般紧巴了。
没有了死亡的威胁,他们又开始操持老传统了,也即内斗。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外戚、宦官、士人之间的斗争。
宦官与外戚在此前便基本上被一网打尽了,权利完全落在了士人的手中。
所以,此番的斗争,是士人自己内部之间的斗争。
此前汉廷被迫迁都长安,朝中的公卿贵族们也不得不被迫前往长安。
而这些公卿贵族大部分都是关东士人。把持朝堂的也是这部分人。
都说关东出相、关西出将,话是没错。但也从这句话也能看出关东人其实是看不上关西人的。
认为关西之地,缺少文德教化。之前甚至有司徒崔烈提出过放弃凉州的言语。
而那些关东出身的公卿贵族在地方上的家业自然被齐军一扫而空,他们来到长安之后,想要重新站稳脚跟,自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在三辅之地重新办置家业。
而这,自然就和原本在此的当地的各家生出矛盾。
毕竟,蛋糕就那么大。
凭什么你关东人一来就要分走原本属于他们关西人的利益。
而且,现在你关东人失去了地方根基,还要继续把持朝堂,还要对于我们关西人喝五吆六,是不是过分了点?
这岂不是将他们关系人当软柿子捏么?
这样一来,关西人自然不愿意。
最开始都还是和地方上的豪强出现矛盾,但这些地方上的人谁没认识的人呢?损害他们关西人利益的时候,作为关系人的公卿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们自要站出来为关西人争取利益。
此前,关东人在朝堂之上势力庞大,他们关西人斗不过,但是现在尔等如丧家之犬,岂敢狺狺狂吠?
于是在这关西、关东争权的时候,救援刘备之事也迟迟下不了定论。
也不乏有真正公心之人,不断上书提及此事,可这样的人太少了,他们的呼吁得不到附和。
少年天子尽管在很多时候表现出勇敢的一面,但说到底,他手中根本没实权。
想要增援并州,那总得派兵吧?
派兵总得选将,总得出钱出粮。
士卒好解决,现在三辅流民多得是……
可钱呢?粮呢?
归根结底,这最重要的两部分还得关西人来承担。毕竟巴蜀、荆楚多年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