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啊!妙!”袁绍当即抚掌而笑,“如此一来,贼军入我瓮矣。届时,其攻我坚城不下,归路又失,必定军心涣散,我军可一战而定矣。”
“明公此策虽妙,但只能吞其一部,而不能改变整个时局……”逄纪抚须说道。
袁绍本颇为自得的神情戛然而止,旋即又温和问道:“莫非元图还有高算?”
“高算算不得,确实有一小得。”逄纪谦虚回道。
“元图快快说来!”袁绍开始变得非常期待了。
“明公,如今张贼在北,陈贼在南,而孙贼与我对峙于漳水。”逄纪侃侃而谈:“其每军兵力皆在万人以上……北面空虚,犹赖幽州;南面有袁魏郡,依邺城,方能拖住。故而,要改变眼下局面,需得从此处下手啊!”
“元图所言甚是!”袁绍长叹道:“我所忧者,亦元图方才所言。”
“明公,而此番便有这个机会。”逄纪不再故作玄虚,一脸认真道:“待贼军渡漳水后,我军可不急着聚剿之,而是等着孙贼来救!”
袁绍微眯的眼睛突然瞪大。
只听逄纪继续说:“只要孙贼引兵北上救援,其后方必定空虚。如此,明公可亲挥主力,渡过漳水,破其后方大营与广宗。”
“孙鹳儿大营尽失,便无食,明公可乘胜追击,一战而擒孙贼。”
“孙贼既擒,届时明公再挟大胜之威,南下与袁魏郡里应外合,攻灭陈贼。”
“陈贼若败,张贼不攻自破矣。”
袁绍闻言颇为心动,却又看向沮授:“公与以为如何?”
沮授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道:“元图此计虽险,却也不失为破局良策。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逄纪,“孙鹳儿通兵事,未必会轻易北上救援。若其按兵不动,我军主力渡河,反倒立于危险之中。”
逄纪立即反驳:“沮公多虑了。其别部若被困漳北,孙鹳儿岂能坐视不理?若真如此,其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再渡河击之,亦为时不晚。”
袁绍在帐中踱步,久久不决。因为他的家底已经不厚了,前番颜良那八千步骑损失,太伤了。
而且,眼下在广平一带,自然要照顾到沮公与的感受。
帐外风声呼啸,吹得军旗猎猎。袁绍忽然驻足,目光炯炯:
“就依元图之计!令文丑率五千精兵暗赴薄落津,待贼军渡河后断其归路。”
“淳于仲简则领一万人马稍稍进驻曲周,若孙鹳儿北上,立即渡漳水攻取广宗!”
“诺。”就在堂中的淳于琼当即应下。
而沮授还想再说些什么的,但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在出堂后,才重重的长叹了一口气。
而沮授摇头叹气这一幕却被刚回来的许攸看见。
许攸却并未当面问其缘由,而是站在一旁略思片刻后,才往堂中走去。
他才出使幽州刘虞,现在是来复命的,他本该早回的,但是被幽州的一些长吏、大姓热情款待了一番,所以多耽搁了一些时日。
许攸整理衣冠,步入堂中,向袁绍复命。
袁绍见许攸归来,面露喜色,急切问道:“子远归来甚好,幽州之事如何?刘幽州可还有后续安排?”
许攸拱手,从容答道:“明公放心,刘幽州已表露诚意,除齐周、鲜于银所率五千兵马外,后续尚有粮秣三万石不日即将起运,以资我军。”
“此外……攸在幽州多方游说,蓟城王氏、范阳卢氏等亦愿遣部分私兵部曲,合计约两千人,南下助战,预计旬日内可抵达河间地界,届时或可牵制张贼侧翼。”
袁绍闻言,抚掌大笑:“善!大善!子远此行,功莫大焉!有此强援,我军声势更壮!”
此刻袁绍心情大好,转而将方才商议的应对孙鹳儿之策简要说与许攸听。
许攸听罢,眼中精光一闪,略作沉吟后道:“明公,元图之策,确是险中求胜的妙手。只是……”
他话锋微转,“攸在归途,闻听些许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绍此刻对许攸极为信任,忙道:“子远但说无妨。”
许攸压低声音:“攸闻,沮公与在广平,其宗族近日似有异动,大量钱粮隐匿于大陆泽畔的别业之中,且其子弟多称病不出,未见踊跃输粮参军者。此举,恐非全力助明公破敌之象啊。”
袁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本就因沮授方才对逄纪之计未尽全力支持而微感不悦,此刻听得许攸此言,心中疑窦顿生。
他沉默片刻,挥挥手道:“我知道了,子远旅途劳顿,且先去休息。”
许攸察言观色,知袁绍已听进心中,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许攸走后,袁绍独自在堂中沉思良久。沮授的才能他是倚重的,但其广平大族的背景,以及此刻许攸的“提醒”,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沮授力主固守广平、曲周一线的动机。
“或许,公与更多是想保其乡梓无恙?”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袁绍心中迅速扎根。
次日,袁绍并未更改已定方略,但在具体部署上,却做了微妙调整。
他下令文丑依旧率五千精兵前往薄落津设伏,却将原本准备交由淳于琼指挥、用于渡河攻击孙鹳儿大营的一万主力,分出了三千,由自己亲自掌握,名为“中军策应”,实则加强了对核心兵力的直接控制。
同时,他下令沮授主要负责广平城防及粮草调度,前线军务则更多倚重逄纪和淳于琼。
沮授接到命令,心中一片冰凉。他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袁绍对自己已生疑虑。
他望着漳水对岸的方向,再次长叹,这一次,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悲凉。
他知道,袁绍这一系列的调整,看似加强了控制,实则分散了力量,增加了指挥的复杂性,使得逄纪那个本就冒险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又降低了几分。
然而君命已下,他只能遵行,同时暗中祈祷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与此同时,孙鹳儿也接到了赵季派快马送来的最新情报:薄落津袁军守备看似松懈,仅有少量游骑警戒,且侦知一部袁军有向该方向移动的迹象。
孙鹳儿得报,召集孙观、张济、曲犊等将领,指着與图上的薄落津轻笑道:
“袁本初想诱我分兵渡河,再断我归路,聚而歼之?算盘打得倒响!可惜,他这窟窿眼,露得太明显了些。”
孙鹳儿当即作出指示:“赵季所部,按原计划佯动,做出渡河姿态,但只派小股部队试探,主力隐于经县不动。”
“再派哨探严密监视曲周方面的动向,尤其是其炊烟的变化。”
“另,快马去给鞠将军,请其立刻率后军赴广宗。”
孙鹳儿判断,袁绍的重点在于引诱自己北上救援赵季,从而偷袭自己的大营。
那么,他就将计就计,故意示弱,稳住赵季这路疑兵,同时加强后方戒备,静待袁绍主力渡河来攻。
只要袁绍主力离开坚固的城防,在野战中,他自信有把握与之抗衡。
战场上的迷雾愈发浓重,双方都在根据有限的情报和自身的判断进行着博弈……
而鹿死谁手,犹未可知。